魏晉南北朝《尚書(shu) 》學的重要問題及影響

作者：程興(xing) 麗(li) （陝西理工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壬寅臘月十六日乙醜(chou)

          耶穌2023年1月7日

魏晉南北朝是《書(shu) 》學研究最為(wei) 重要的時期，若幹《書(shu) 》學公案都形成於(yu) 這一時期，如《舜典》《泰誓》《益稷》的版本問題；王肅、鄭玄之爭(zheng) ；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成書(shu) 年代、作者及真偽(wei) 。這些問題不僅(jin) 是《書(shu) 》學史，也是經學史、學術史、思想史研究的重要問題。此外，魏晉南北朝是《書(shu) 》學研究的轉型時期，殊異於(yu) 前朝後代，出現若幹轉型期特點。就《尚書(shu) 》注疏體(ti) 例而言，首先義(yi) 疏出現並盛極一時；其次音切逐步發展，漸趨成熟，南北朝時期，江左、河朔治經，鹹重音學，這與(yu) 當時玄學弱化、佛教傳(chuan) 布均呈互動之態。

紛繁複雜的版本體(ti) 係

《尚書(shu) 》及其單篇版本紛繁複雜，隻有厘清諸多版本傳(chuan) 承脈絡，方有益於(yu) 對《尚書(shu) 》文本狀態與(yu) 傳(chuan) 承的深入研究。《尚書(shu) 》版本錯綜複雜，魏晉南北朝先後有魏石經、王肅本、東(dong) 晉偽(wei) 古文本及敦煌六朝寫(xie) 本，各各不同，又各具價(jia) 值。敦煌寫(xie) 卷之六朝寫(xie) 本是魏晉南北朝《書(shu) 》學版本研究不可忽視的內(nei) 容，由於(yu) 敦煌寫(xie) 卷所用底本大部分仍為(wei) “宋齊舊本”，較好地保存了古本原貌，幸賴敦煌寫(xie) 卷的發現，才又令我們(men) 能一睹隸古定本《尚書(shu) 》之一隅。因其為(wei) 隸古定本之殘存本，幾經輾轉傳(chuan) 抄，故較之今傳(chuan) 本，多用異體(ti) 字，可以給人們(men) 呈現出文字發展變化的基本過程。

《舜典》的版本，曆來是《書(shu) 》學研究的重點和難點，也是《書(shu) 》學研究的公案之一。《舜典》蓋有四個(ge) 版本，其中三個(ge) 版本均產(chan) 生於(yu) 魏晉南北朝時期。其一為(wei) “逸篇”本，此乃《舜典》的原始本，出於(yu) 孔壁，當時全為(wei) 古字，難以辨認，故無師說，由孔安國家獻於(yu) 秘府，後又因戰亂(luan) 頻仍、世事流離而喪(sang) 失。其二為(wei) 王肅本。東(dong) 晉梅賾獻書(shu) 時，《舜典》篇早已亡佚，購求仍不能得，故其因王肅注頗類孔傳(chuan) ，故斷取王肅本《堯典》“慎徽五典”以下為(wei) 《舜典》，並在五十八篇之列，獻於(yu) 朝廷，成為(wei) 官行本。王肅本《舜典》篇今依唐寫(xie) 本《舜典釋文》而殘存。其三為(wei) 範甯本。因梅賾所獻之《書(shu) 》乃由隸古定寫(xie) 就，故範甯將其改為(wei) 今字本，並為(wei) 之作注，範注本《舜典》由此風行民間。此本早亡，今見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shu) 》。其四為(wei) 姚方興(xing) 本。南齊蕭鸞建武四年，吳興(xing) 姚方興(xing) 奏上《舜典》，並雲(yun) 得之於(yu) 大航頭，為(wei) 《孔傳(chuan) 》本《尚書(shu) 》之遺篇。姚方興(xing) 為(wei) 模仿《堯典》的體(ti) 例，於(yu) 篇首增多二十八字：“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於(yu) 帝。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後隋博士劉炫取之列諸本第，經孔穎達作《尚書(shu) 正義(yi) 》而傳(chuan) 習(xi) 至今，是《舜典》最完備的版本。

據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西漢古文本《益稷》為(wei) “逸十六篇”之一，東(dong) 晉梅賾獻書(shu) 時，將《皋陶謨》分出《益稷》，並於(yu) 《書(shu) 序》交代其分出之原因：“伏生又以《舜典》合於(yu) 《堯典》，《益稷》合於(yu) 《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為(wei) 一，《康王之誥》合於(yu) 《顧命》。”西漢古文本“逸十六篇”之所以絕無師說，蓋由於(yu) 其他篇章尚可依據伏生今文本校讀，而增多之十六篇在當時保留有最古老的狀態，古字難讀，故師授闕如，隻能獻於(yu) 祕府作為(wei) 文獻保存。如西漢古文本《益稷》就是從(cong) 《皋陶謨》中分出之一部分，古文家必然也可以據伏生今文本《皋陶謨》校讀，何至於(yu) 將其歸入“逸十六篇”而絕無師說，更何至於(yu) 最後遭受戰亂(luan) 而斷然無存。故梅賾本《益稷》與(yu) 真正孔安國本《益稷》絕非同篇。

《尚書(shu) 》單篇版本中，《泰誓》問題尤為(wei) 複雜。大略言之，《泰誓》有三個(ge) 版本。一為(wei) 先秦真古本。先秦諸書(shu) 多次引及《泰誓》篇名及其文句，故可知在西漢河內(nei) 今文《泰誓》麵世之前，確有真古本《泰誓》。此本早已湮滅無聞，今僅(jin) 得通過先秦古籍引文略窺一斑。二為(wei) 武帝時河內(nei) 本。此本得於(yu) 武帝末，分為(wei) 三篇，據《泰誓正義(yi) 》：“上篇觀兵時事，中下二篇伐紂時事。”且多有諸如“白魚入於(yu) 王舟”“有火自上複於(yu) 下，至於(yu) 王屋，流為(wei) 烏(wu) ”等鬼神怪異之事，故為(wei) 西漢今文家所接受，也多被後世古文家所詬病，王肅稱“《泰誓》近得，非其本經”，馬融《書(shu) 序》亦雲(yun) ：“《泰誓》後得，案其文似若淺露。又雲(yun) ：‘八百諸侯，不召自來，不期同時，不謀同辭。’及‘火複於(yu) 上，至於(yu) 王屋，流為(wei) 雕，至五，以穀俱來’。舉(ju) 火神怪，得無在子所不語中乎？”河內(nei) 本在武帝時獻上，納入今文三家本，並於(yu) 永嘉之亂(luan) 時隨今文三家《書(shu) 》說亡佚，故其內(nei) 容也隻能靠古文家的零星注釋和其他的古籍記載而得略窺豹斑。三為(wei) 東(dong) 晉偽(wei) 《孔傳(chuan) 》本。此本隨東(dong) 晉梅賾獻書(shu) 而流傳(chuan) ，亦分三篇，也為(wei) 武王伐紂之事。此本乃綴輯先秦各家引真《泰誓》之文句而成，且不入今文《泰誓》之讖籙語，故同樣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獻意義(yi) 。

全新的注疏特色

魏晉南北朝《尚書(shu) 》學出現了一係列轉型期的新特點，如注疏刪繁就簡、義(yi) 疏體(ti) 大盛，以及音注單獨成書(shu) 等，這些新特點都與(yu) 當時玄學、佛教的興(xing) 盛不無關(guan) 係。此外，這些新特點也是《書(shu) 》學注疏本身發展的必然表征。

魏晉南北朝《尚書(shu) 》注疏特點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

一、前承兩(liang) 漢注疏方式，兼有傳(chuan) 、注、釋、論等形態，但較之兩(liang) 漢章句之學，魏晉南北朝之注疏方式明顯呈現出刪繁就簡之勢，這與(yu) 當時玄風熾盛不無關(guan) 係，與(yu) 注疏方式自身的發展亦有關(guan) 聯。處於(yu) 戰亂(luan) 下的士人們(men) ，麵對社會(hui) 的破敗、經學的頹廢，不得不重新思考經學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兩(liang) 漢以來一直提倡的經世致用的經學思想已經不符合曆史的潮流，故而人們(men) 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ge) 領域，他們(men) 用道家的哲理思辨，從(cong) 一種新的視角去審視儒家經典，闡發經學的微言大義(yi) ，不再專(zhuan) 注於(yu) 繁瑣的章句之學，轉而注重微言義(yi) 理的闡發，由此經學注疏伴隨著玄學義(yi) 理化更趨簡潔。“言不盡意”“言有盡而意無窮”等純義(yi) 理化的玄學觀念滲透到經解中，必將使經書(shu) 的注解頓脫滯重瑣細的藩籬而呈現約簡清新的麵貌。諸儒在注《書(shu) 》時，更側(ce) 重於(yu) 對超越訓詁字詞、疏通句意的大義(yi) 的體(ti) 悟。少了西漢今文家讖緯災異、陰陽五行的政治學說，也少了古文家繁冗的考據辯證。

二、此時期注疏體(ti) 例最大的亮點就是義(yi) 疏體(ti) 的產(chan) 生和興(xing) 盛，尤其是南朝，義(yi) 疏體(ti) 盛極一時，《隋書(shu) ·經籍誌》所載六朝《書(shu) 》注，幾乎全為(wei) 義(yi) 疏體(ti) ，如費甝《尚書(shu) 義(yi) 疏》、伊說《尚書(shu) 義(yi) 疏》、蔡大寶《尚書(shu) 義(yi) 疏》等等，可歎文獻湮滅，六朝時如此繁榮的義(yi) 疏僅(jin) 有皇侃《論語義(yi) 疏》一種流傳(chuan) 至今，其他均已散亡。南北朝義(yi) 疏興(xing) 盛如斯，究其原因，蓋與(yu) 南北朝時佛教的興(xing) 盛和佛教徒的努力關(guan) 係甚密。為(wei) 了更好地傳(chuan) 播佛教，佛教徒積極調整教義(yi) ，向儒家經典靠攏，他們(men) 精通並且注釋儒家經典。他們(men) 這種積極地用中土的儒教來改造、宣揚自身教義(yi) 的行為(wei) 從(cong) 側(ce) 麵促進了經學義(yi) 疏體(ti) 的興(xing) 盛，他們(men) 在注釋儒家經典的同時，難免會(hui) 采用釋典中的義(yi) 疏體(ti) ，這就必然導致義(yi) 疏體(ti) 在儒家典籍中影響的擴大，從(cong) 而促成了義(yi) 疏體(ti) 在南北朝的興(xing) 盛。此外，義(yi) 疏之興(xing) 起與(yu) 《書(shu) 》學注疏體(ti) 例自身的發展亦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從(cong) 訓詁學的角度來說，後人去古愈遠，經義(yi) 愈難明，不僅(jin) 經籍不明，就是前儒之注解亦難以理解，故《書(shu) 》學發展至晉世，漢魏以來之章句、傳(chuan) 、注、解詁等體(ti) 例，已經難以滿足讀經者之需要，故西晉伊說首創義(yi) 疏體(ti) ，著《尚書(shu) 義(yi) 疏》。

三、解經注音古已有之，但一直以來注音都是經解的附庸，直到魏晉南北朝時注音才終於(yu) 脫離經解而獨立成體(ti) ，以音注名篇者多達37部，諸如東(dong) 晉徐邈《古文尚書(shu) 音》《五經音》、李軌《古文尚書(shu) 音》、劉昌宗《尚書(shu) 音》、劉芳《王肅所注尚書(shu) 音》、王儉(jian) 《尚書(shu) 音義(yi) 》、陸德明《尚書(shu) 音義(yi) 》。音注之盛與(yu) 這一時期玄學弱化及佛教傳(chuan) 布呈現出互動之勢。如徐邈出身庶族，決(jue) 然反對玄虛之學，故其潛心經籍，著《古文尚書(shu) 音》。在東(dong) 晉玄風大盛的時代背景下，以徐邈為(wei) 代表的熱衷於(yu) 音義(yi) 研究的經師多表現出了對於(yu) 玄學的反駁和叛逆，為(wei) 南北朝玄學弱化之先聲。南北朝玄學較之於(yu) 兩(liang) 晉時期，雖然保持了麈尾、玄談等一係列形式，但玄談的內(nei) 容及其對於(yu) 經學的影響已然不同於(yu) 兩(liang) 晉，頗有形式重於(yu) 內(nei) 容之傾(qing) 向。玄談內(nei) 容的淡化使得南北朝時期音義(yi) 學前所未有地發達。蓋魏晉南北朝的音義(yi) 學，一方麵是玄學弱化的反映，另一方麵也加速了玄學的弱化，呈現出互動的態勢。此外，兩(liang) 晉南北朝，適應佛教發展的需要，傳(chuan) 統小學被佛教徒引入佛典的注釋，借助佛教的影響力，南北朝興(xing) 起了經學的書(shu) 音高峰，《書(shu) 》學的音書(shu) 之作也獨立成書(shu) ，發展開來，最終於(yu) 陳隋之際產(chan) 生了魏晉直至南朝音義(yi) 學的集大成之作——陸德明《經典釋文》。

學術爭(zheng) 鋒與(yu) 社會(hui) 思潮

魏晉南北朝時期產(chan) 生了係列《尚書(shu) 》公案，其中王肅《書(shu) 》學的出現引發了漫漫幾個(ge) 世紀的學術爭(zheng) 鋒。王肅《書(shu) 》學問題大概涉及兩(liang) 端：

其一，因王肅注《書(shu) 》多與(yu) 偽(wei) 孔傳(chuan) 相類，故以惠棟為(wei) 代表的學者直指王肅為(wei) 偽(wei) 孔傳(chuan) 之作者。然將王肅《尚書(shu) 注》與(yu) 孔傳(chuan) 本《尚書(shu) 》進行全方位比較，不難發現，王肅並未注及增多二十五篇內(nei) 之一字，且據陳夢家考證，二者所注相同者108條，相異者125條，則王肅非偽(wei) 孔之作者，明矣。

其二，王肅、鄭玄之爭(zheng) 乃《尚書(shu) 》學史一大公案，幾千年聚訟紛紜。王肅《書(shu) 》學一出，即呈現出與(yu) 鄭學爭(zheng) 鋒之狀態，故以皮錫瑞為(wei) 代表的學者多抨擊王肅借外戚之尊故意與(yu) 鄭玄立異，禍亂(luan) 今古文之家法，“故其駁鄭，或以今文說駁鄭之古文，或以古文說駁鄭之今文”。然將鄭玄與(yu) 王肅《尚書(shu) 注》作一係統比對，則王注多有與(yu) 鄭注相同之處，並且即使不同，王肅也多用馬融之說駁斥鄭玄之說，這表明王肅有站在馬融的古文學家的立場上來反對鄭學融合古今的因素，並非單單基於(yu) 政治原因，有意炫奇，以期壓倒鄭學。其次，王學與(yu) 鄭學爭(zheng) 鋒的基點之一即為(wei) 二者對讖緯決(jue) 然不同的態度。鄭玄耽溺讖緯，其解經帶有濃厚的讖緯神學思想，王應麟即評其雲(yun) ：“鄭康成注經以緯書(shu) 亂(luan) 之，以臆說汩之，而聖人之微旨晦焉。”而王肅身處經學發生逆轉的關(guan) 鍵時期，處於(yu) 去滯和玄遠的過渡階段，一方麵體(ti) 現出了對漢儒解經，尤其是對鄭玄經解空言災異之風的變革，另一方麵亦未有玄言的影響，當時經學的走向是對讖緯解經的批判，向客觀經解的回歸，於(yu) 是王肅便站在反對讖緯的立場上對鄭玄予以辯難，這一學術立場的不同也是引起鄭、王之爭(zheng) 的原因之一。此外，王肅與(yu) 鄭玄立異亦受荊州學派的影響。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十八歲的王肅跟隨曾在劉表門下做官、當時已投奔曹魏的宋忠學習(xi) 《太玄》，宋忠、王粲、李譔為(wei) 代表的荊州學派多批判舊學術、追求新取向，故多有與(yu) 鄭學立異者，這種學派淵源間接致使王肅與(yu) 鄭玄之爭(zheng) 。總體(ti) 而言，王肅為(wei) 古文家，其《書(shu) 》注自有自得之處。

新的時代呼喚新的學術體(ti) 係，魏晉之際的經學正處於(yu) 由繁滯向簡明邁進的新階段，王肅《書(shu) 》學中所體(ti) 現出來的求異創新又免受神學及玄學思想影響之特色更好地契合了當時的學術思潮，也順理成章地得到當時統治階層及士人的接受和認可。

孔傳(chuan) 本古文《尚書(shu) 》與(yu) 出土文獻研究

東(dong) 晉在經學史上最大的影響即在於(yu) 孔傳(chuan) 本《尚書(shu) 》的出現，由此引發了一係列《書(shu) 》學史上的公案，並對後世經學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從(cong) 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遵用偽(wei) 古文，到宋朝開始的疑古風潮，再到清人今文學的複興(xing) ，多圍繞著這一論題爭(zheng) 論不已，大略涉及偽(wei) 古文的出現時間、傳(chuan) 授係統、作者、來源、辨偽(wei) 以及影響等六個(ge) 方麵。時至今日，孔傳(chuan) 本古文《尚書(shu) 》之辨偽(wei) 依然為(wei) 學界所關(guan) 注，尤其新出土的材料為(wei) 學者們(men) 提供了與(yu) 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相關(guan) 的新材料和新視角，對此見仁見智，眾(zhong) 見紛紜。有借出土文獻證《古文尚書(shu) 》之偽(wei) 者，如陳民鎮《清華簡與(yu) <尚書(shu) >文體(ti) 的再認識——兼論晚書(shu) 辨偽(wei) 》即通過清華大學藏出土戰國楚簡中與(yu) 今本《尚書(shu) 》相關(guan) 篇章的比較研究，進而為(wei) 證晚書(shu) 之偽(wei) 提供依據。有借出土文獻以證《古文尚書(shu) 》之真者，如楊善群《清華簡〈說命〉性質探討》《清華簡〈尹誥〉引發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之爭(zheng) ——〈鹹有一德〉篇名、時代與(yu) 體(ti) 例辨析》，通過這兩(liang) 篇文章，楊善群分別論證了今傳(chuan) 本《說命》和《鹹有一德》之真，他認為(wei) 今傳(chuan) 本《說命》三篇是珍貴的真古文獻，而清華簡《說命》三篇則是戰國時人根據某些傳(chuan) 說資料而編造的遊戲之作，《鹹有一德》是在孔壁中發現，經過長期“藏於(yu) 秘府”或在民間流傳(chuan) ，至東(dong) 晉初由梅賾上獻的真古文獻。亦有持中立態度者，如賈學鴻《清華簡的文章體(ti) 式與(yu) 傳(chuan) 世古文〈尚書(shu) 〉的真實性》一文通過對清華簡《尚書(shu) 》類文獻的解讀，某種程度上對閻若璩辨偽(wei) 的思路和證據提出疑問，進而認為(wei) 清華簡中某些與(yu) 傳(chuan) 世本相關(guan) 的《尚書(shu) 》篇章，應該是不同的流傳(chuan) 版本，借此以證古文《尚書(shu) 》之偽(wei) 理由不夠充分。

一直以來，今文《尚書(shu) 》都被認作是先秦真古文《尚書(shu) 》，但是通過其與(yu) 出土文獻的比對研究，可以覘見所謂今文《尚書(shu) 》早已並非先秦真古文原貌，它們(men) 在傳(chuan) 授過程中經過了後世學者的整理和潤色，甚至文學化的加工和處理。既然經過後人整理的今文篇目可得而存，則魏晉人輯佚之作的晚書(shu) 二十五篇亦可得而存。如若將其客觀地視為(wei) 魏晉之際關(guan) 於(yu) 《尚書(shu) 》材料輯佚的匯編，則其必有特殊的文獻價(jia) 值，故我們(men) 並不能斤斤於(yu) 偽(wei) 書(shu) 之說，而忽略其自身的存在意義(yi) 。《孔傳(chuan) 》本古文《尚書(shu) 》出現於(yu) 經籍道消之際，雖魏晉南北朝時期一直都籠罩於(yu) 玄學之中，但統治者出於(yu) 政治的需要，依舊得靠儒家學說來維係統治和權力。故在戰燹迭起、文獻匱乏的時代，由輯佚各家材料而成的孔傳(chuan) 本古文《尚書(shu) 》的出現無疑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地位。此外，其簡潔明了的獨特注疏方式與(yu) 時代思潮高度統一，故甫一出現就被統治者和學界欣然奉習(xi) ，並由此對後世《書(shu) 》學乃至整個(ge) 學術史都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此外，亦有跳出辨偽(wei) 之藩籬，借出土文獻深化《尚書(shu) 》研究者，他們(men) 或措意於(yu) 《尚書(shu) 》文本的重新解讀，或側(ce) 重於(yu) 《尚書(shu) 》文體(ti) 的研究，或關(guan) 注《尚書(shu) 》文本的形成及流傳(chuan) 。劉光勝於(yu) 其《同源異途：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與(yu) 儒家〈尚書(shu) 〉係統的學術分野》一文中即認為(wei) 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與(yu) 《尚書(shu) 》篇題、篇數等雖有差異，但二者同源異流，很可能分屬於(yu) 不同的流傳(chuan) 係統。這些借由出土文獻重新賦予《尚書(shu) 》乃至經學研究以新麵貌的成果，正昭示著中國《尚書(shu) 》研究新的進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書(shu) 》雖舊典，其光煌煌。

縱向學術史的梳理確有必要，就魏晉南北朝而言，文獻資料散佚極其嚴(yan) 重，致使《書(shu) 》學乃至經學史相關(guan) 問題難以稽考詳明，在充分輯佚和占有材料的基礎之上，對魏晉南北朝《尚書(shu) 》學相關(guan) 重要問題進行本體(ti) 梳理與(yu) 研究，有利於(yu) 追本溯源地厘清幾千年來爭(zheng) 訟不休的諸多學術爭(zheng) 鋒，對更客觀地評價(jia) 諸家《書(shu) 》說、完善《尚書(shu) 》學乃至經學發展流變的脈絡，進一步清晰地呈現治經特色與(yu) 學術思潮的互動態勢，開創《尚書(shu) 》學研究新態勢都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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