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勝天半子——湘陰柳莊訪左公

作者：魏穎（中南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傳(chuan) 播學院副教授）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2023年1月18日

晚清是一個(ge) 悲劇時代，這個(ge) 時期的中國處在風雨飄搖、動蕩不安之中，各地邊境屢屢告急，頻頻戰敗，中國大地不斷被帝國主義(yi) 列強蠶食。中國封建王朝走到晚清，如同一位身染重屙、苟延殘喘的老人，麵對帝國主義(yi) 列強的虎視眈眈，已喪(sang) 失了反抗力量和勇氣，雖然有不少仁人誌士試圖在風起雲(yun) 湧之際建功立業(ye) ，但在腐朽王朝的統治下，也終究抱憾“虛負淩雲(yun) 萬(wan) 丈才”。

在那個(ge) 悲劇時代，竟令人驚歎地出現了一位讓中國人揚眉吐氣的大英雄，他就是左宗棠（1812-1885）。左宗棠一生打了很多勝仗，創立了經世功業(ye) ，特別是從(cong) 俄國侵略者手裏收複了占中國六分之一版圖的新疆，令左宗棠成為(wei) 晚清時期力挽狂瀾，“勝天半子”的大成功者。

如果說左宗棠是一條龍，其一生可分為(wei) 潛龍與(yu) 飛龍兩(liang) 個(ge) 階段：前半生是隱居鄉(xiang) 野，蟄伏池塘的潛龍，為(wei) 了積蓄能量而“勿用”；後半生則是叱詫風雲(yun) ，征戰南北的飛龍，為(wei) 了擔當使命而大展雄才。在40歲出山之前，左宗棠基本上是在湖南湘陰（左宗棠老家）、湘潭（左宗棠入贅之地）、安化（左宗棠坐館之地）度過，以耕讀、教書(shu) 作為(wei) 安身立命的根本。

關(guan) 於(yu) 左宗棠的故事和史料很多，筆者感興(xing) 趣的是，為(wei) 什麽(me) 左宗棠的命運能夠發生驚天大逆轉，從(cong) 一位毫無軍(jun) 事作戰經驗的鄉(xiang) 村塾師逆襲為(wei) 西征軍(jun) 最高統帥，創立豐(feng) 功偉(wei) 績？拜謁左宗棠的故居柳莊，探尋左公勝天半子的“秘笈”，成為(wei) 我湘陰之行的興(xing) 趣所在。

一

來到湘陰縣樟樹鎮柳莊村，迎麵映入眼簾的是青青翠柳，碧波池塘，池塘裏荷葉田田，荷花爭(zheng) 豔，屋前的水稻鬱鬱蔥蔥，長勢喜人，池塘邊還矗立著一座灰磚青瓦的“歸雲(yun) 亭”，亭柱上寫(xie) 有左公題的一幅楹聯：“要大門閭積德行善，是好子弟讀書(shu) 耕田。”據柳莊景區的解說員介紹：1843年，左宗棠用主持教學所得的積蓄在湘陰柳家衝(chong) 置田70畝(mu) ，山地80畝(mu) ，並親(qin) 自設計建造了一座占地4畝(mu) 多，有48間房屋的磚木結構庭院。因為(wei) 左宗棠摯愛柳樹的不折品格，在住宅周邊栽種了許多柳樹，並將此庭院起名“柳莊”。

今天的柳莊仍保留了晚清時期青瓦白牆、飛簷拱壁的建築特點，進得庭院，就有一位美女熱情招呼我們(men) 喝芝麻豆子茶。芝麻豆子茶是湖南農(nong) 村招待客人必不可少的風俗，一邊品嚐略帶鹹味的芝麻豆子茶，一邊打量左宗棠曾經住過的地方，看到不少屬於(yu) 農(nong) 耕時代的農(nong) 具，有人力踏水車、石磨、簸箕、籮筐、犁、耒、耙等，還有雕花老床、水煙袋、煤油燈、打火石、蓑衣、鬥笠等日常生活用具。這些器物凝聚了曆史滄桑，能讓人穿越時空，想象200多前的左宗棠自號“湘上農(nong) 人”，吟詠著“慎交遊，勤耕讀；篤根本，去浮華”（柳莊楹聯，左宗棠題），帶領著自己的家眷和仆從(cong) ，日出而作，以“耕”來維持家庭的日常生活；日落而息，以“讀”來提高家庭的文化水平。

聽講解員介紹，左宗棠出生於(yu) 湖南省湘陰縣左家塅一戶耕讀人家，其曾祖父左逢聖為(wei) 縣學生員，祖父左人錦是國子監生，父親(qin) 左觀瀾、大哥左宗域是縣學廩生，二哥左宗植則考取了舉(ju) 人功名。左宗棠也曾希望能夠通過科舉(ju) 考試光耀門庭，少年時期的左宗棠讀書(shu) 勤奮，在學堂裏名列前茅，15歲時參加縣試，拔得頭籌；第二年參加府試，左宗棠又脫穎而出；1832年秋天，左宗棠參加了省裏的鄉(xiang) 試，雖然中舉(ju) 了，但名列副榜，左宗棠要踏入仕途還需要經過第三道關(guan) ——參加次年春天在北京舉(ju) 行的會(hui) 試。從(cong) 此，左宗棠的科舉(ju) 之路不再通暢，他連續三次赴京趕考，都铩羽而歸。科場受挫令左宗棠厭倦了科舉(ju) 考試，也看透了八股文磨滅知識分子心性的實質，他轉而躬耕壟畝(mu) ，將自己的興(xing) 趣放在關(guan) 注農(nong) 田、水利等務實學問方麵，並潛心研究地理和兵法。“漁農(nong) 句好真堪畫，燕子日長宜讀書(shu) ”便是左宗棠蟄居湘陰柳莊時的自況。左宗棠還親(qin) 自進行農(nong) 田實驗，34歲那年完成了《樸存閣農(nong) 書(shu) 》，全書(shu) 共十餘(yu) 卷，分門別類敘述各種農(nong) 事，可惜幾經變亂(luan) ，此書(shu) 已經失散了。

多年的農(nong) 耕生活並沒有消磨左宗棠的雄心壯誌，反而為(wei) 其日後完成大業(ye) 夯實了基礎。據左宗棠家書(shu) 記載，1865年，身為(wei) 閔浙總督的左宗棠在給大兒(er) 子的信中寫(xie) 道：“古人經濟學問，都在蕭閑寂寞中練習(xi) 出來。積之既久，一旦事權到手，隨時舉(ju) 而措之，有一二樁大節目事辦得妥當，便足名世。”左宗棠出山後，在陝西、甘肅、新疆等地一麵帶兵打戰，一麵致力於(yu) 發展生產(chan) ，號召並指導兵民墾荒屯田，種稻植棉，開渠鑿井，部分解決(jue) 了軍(jun) 隊的糧食和衣物自給問題，這無疑受惠於(yu) 他在老家閑居時摸索的農(nong) 田水利知識；而左宗棠能夠對新疆版圖、地理如數家珍，創立流芳千古的功業(ye) ，又得益於(yu) 他早年放棄科舉(ju) 考試，潛心研究輿地學和兵法。可以說，左宗棠所精通的地理、農(nong) 田、水利和軍(jun) 事學問都是他在多年“蕭閑寂寞”的耕讀生活中自我摸索出來的，絕非臨(lin) 陣磨槍，偶然得之。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倘若左宗棠早年科舉(ju) 仕途順暢，中國或許就少了一位帶兵打戰出奇製勝，且懂得發展農(nong) 田水利，保護邊防生態環境的大英雄，而多了一個(ge) 循規蹈矩、平庸尋常的官員。

二

聽柳莊的講解員介紹，左宗棠身材並不魁梧，也就1米6，但濃眉如劍，雙目炯炯，且印堂飽滿，鼻梁挺拔，嘴大唇厚，談吐從(cong) 容，具有王侯之相。所謂“王侯之相”，也是後天的修為(wei) 造就，左宗棠即使在落魄、潦倒之日，也能遇見伯樂(le) 慧眼識真金，主要還是其言談舉(ju) 止所表現的超凡氣度和識見。

第一位相中左宗棠的伯樂(le) 是其嶽母王太夫人。王太夫人叫王慈雲(yun) ，夫家姓周，是方圓百裏的大戶人家，家道殷實，在湘潭隱山東(dong) 麓的紫山蓋有一所占地1萬(wan) 平方米的大院，取名“桂在堂”。桂在堂規模宏大，三進五開，氣派不凡，單天井就有48個(ge) 。相形之下，左宗棠的家境就一貧如洗了——左宗棠15歲以後，祖父、祖母、大哥、母親(qin) 、父親(qin) 相繼過世，一場場喪(sang) 事辦下來，不但花光了家裏的積蓄，還欠了許多債(zhai) 務。家產(chan) 雖然還有48畝(mu) 穀田，左宗棠和二哥決(jue) 定將其全部留給大嫂，以解決(jue) 孤兒(er) 寡母的生活問題。

左周兩(liang) 家聯姻顯然貧富懸殊，但王太夫人並不在意，她看中左宗棠絕非池中之物，遲早會(hui) 出人頭地，所以竭力撮合左宗棠與(yu) 自己的女兒(er) 周詒端的婚姻，並經常教導女兒(er) 要成為(wei) 左宗棠的賢內(nei) 助。周詒端知書(shu) 達理，秀外慧中，還寫(xie) 得一手好詩文，是難得的大家閨秀與(yu) 才女。婚後，周詒端相夫教子，經常和左宗棠一起談經論史，酬唱詩詞，還一起繪製地圖。左宗棠抄錄所能找到的地理書(shu) 籍，並精心校勘全國和各省地圖，每作一圖，就交給妻子加以影繪。在夫人協助下，左宗棠花3年多時間，繪出了全國各省的地圖。左宗棠日後在軍(jun) 事上屢建奇功，離不開他蟄居期間對輿圖地理所作的研究。

第二位對左宗棠青眼有加，並有知遇之恩的是兩(liang) 江總督陶澍（1779-1839）。陶澍與(yu) 左宗棠相識相知，並結為(wei) 兒(er) 女親(qin) 家，緣自一幅對聯。1837年秋，陶澍回安化掃墓，途經醴陵縣，在行館休息時看到左宗棠撰寫(xie) 的一幅對聯：“春殿語從(cong) 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這裏的“印心石”是一個(ge) 典故——1835年冬，道光皇帝召見陶澍，問及其家世，陶澍言自幼隨父讀書(shu) 於(yu) 印心石旁，道光皇帝於(yu) 是親(qin) 書(shu) “印心石屋”四字賜之。

讀了左宗棠撰寫(xie) 的這幅對聯，陶澍心有戚戚焉，遂邀左宗棠相見，兩(liang) 人縱談古今大事，甚為(wei) 投機，陶澍視左宗棠為(wei) 曠世奇才，陶左二人結為(wei) 忘年交。次年左宗棠赴京會(hui) 試落第，回家時繞道南京，拜會(hui) 了陶澍。陶澍留左宗棠小住了幾天，臨(lin) 別時，陶澍提出將自己的幼子陶桄與(yu) 左宗棠的長女孝瑜結為(wei) 姻親(qin) ，左宗棠則認為(wei) 自己與(yu) 陶澍的社會(hui) 地位相差太大，再三推辭，陶澍當時隻得作罷。

1839年陶澍歿於(yu) 南京任所，臨(lin) 終前囑托其女婿，也是當時的朝廷重臣胡林翼：“左乃當世奇才，用之是朝廷蒼生之福，汝定當奏薦朝廷重用。”陶澍去世後，其家眷回到湖南安化，左宗棠遵從(cong) 陶澍的遺願去安化陶家坐館，教孤子陶桄讀書(shu) ，並協助料理陶家事務。陶家藏書(shu) 豐(feng) 富，左宗棠在安化坐館八年博覽群書(shu) ，如魚得水，陶桄與(yu) 左孝瑜也結成了美好姻緣。

第三位賞識左宗棠，並為(wei) 他後來收複新疆鋪墊道路的是大名鼎鼎的林則徐（1785-1850）。林則徐是福建省侯官人，比左宗棠年長27歲，兩(liang) 人又如何結緣的呢？這要歸功於(yu) 胡林翼。胡林翼是湖南益陽人，十分欽佩左宗棠的才華，又受其嶽父大人陶澍臨(lin) 終囑托，就留心著有機會(hui) 舉(ju) 薦左宗棠。道光年間，林則徐調任雲(yun) 貴總督，胡林翼時任貴州安順知府，歸林則徐管轄。因胡林翼三番五次舉(ju) 薦，林則徐知道湖南有位左宗棠，乃當世奇才，於(yu) 是1849年冬，林則徐從(cong) 雲(yun) 南回福建，途徑長沙，特別派人邀請左宗棠前來見麵。時值左宗棠蟄居湘陰柳莊，得知林則徐蒞臨(lin) 長沙並誠邀他會(hui) 麵，激動萬(wan) 分，即刻快馬加鞭從(cong) 湘陰趕到長沙，已是傍晚。在橘子洲附近登舟過板時，左宗棠不小心一腳踏空，掉到了湘江裏，前來迎接的林則徐不禁笑問：“此為(wei) 君之見麵禮乎？”左宗棠幽默回答：“他人敬公，五體(ti) 投地；晚生敬公，五體(ti) 投水！”

更衣、寒暄過後，林則徐和左宗棠就在湘江的一艘小舟上秉燭暢談，雖是第一次見麵，兩(liang) 人卻像闊別多年的好友，惺惺相惜，相見恨晚，左宗棠欽敬林則徐“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佩服左宗棠“身無半畝(mu) ，心憂天下；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兩(liang) 人徹談了一夜，不覺天色晶明，林則徐看準了左宗棠，他不僅(jin) 有膽識有才華，年富力強，更有救世抱負和曠世豪情。臨(lin) 別之際，林則徐贈予左宗棠一宗密卷，這宗密卷是林則徐數年來研究新疆的心血結晶，並附有他在新疆收集的第一手材料，他殷切地叮囑左宗棠：“他日西定新疆，舍君莫屬！”這便是曆史上著名的典故“湘江夜話”。

這次會(hui) 晤是林左二人第一次見麵，也是最後一次，辭別左宗棠後不久，林則徐奉命鎮壓拜上帝會(hui) ，起事途中，突然染病，病逝於(yu) 廣東(dong) 潮州，享年65歲。在臨(lin) 終前，林則徐還念念不忘左宗棠，命其子林聰彝向鹹豐(feng) 皇帝代寫(xie) 遺折，舉(ju) 薦左宗棠。

二十多年後，左宗棠帶著林則徐送給他的資料領兵入疆，收複了中國六分之一的國土。此時的左宗棠已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回想27年前，他與(yu) 林則徐的湘江夜話，應該是沒有遺憾，他窮盡半生努力，終於(yu) 實現了林則徐“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的遺願。

左宗棠雖然早年科舉(ju) 不順，不像晚清的另外三位名臣，曾國藩、李鴻章與(yu) 張之洞都是通過科舉(ju) 考試直接步入仕途，但幸運的是，一路走來，他都有貴人提攜、相助，除了王太夫人、陶澍、林則徐，還有他的湖南老鄉(xiang) 郭嵩燾、胡林翼、曾國藩等，特別是為(wei) 左宗棠率領的軍(jun) 隊籌餉籌糧、采購軍(jun) 火機器，對左宗棠的事業(ye) 發展起著巨大經濟支撐的“紅頂商人”胡雪岩。“一個(ge) 籬笆，三個(ge) 樁；一個(ge) 好漢，三個(ge) 幫”，左宗棠能夠建立奇功偉(wei) 業(ye) ，固然離不開他非同凡響的才華和魄力，但顯然也離不開賞識並幫助、提攜他的“伯樂(le) ”。

三

在柳莊的池塘中央有一個(ge) 小島，島上綠柳蔭蔭，有個(ge) 藏寶洞，洞口處鑿了一段文字，介紹了此洞的來曆：相傳(chuan) 左宗棠離開柳莊時曾說，我將“三寶”藏於(yu) 柳莊山洞之中，留待有緣人。是哪“三寶”呢？後人就揣測，一寶為(wei) 法華寺得道高僧贈予的無字天書(shu) ；二寶是林則徐送給左宗棠的平疆秘笈；三寶則為(wei) 陶澍臨(lin) 終前托付給左宗棠保管的青龍寶劍。無字天書(shu) 和青龍寶劍現已無從(cong) 考證，唯有林則徐送給左宗棠的平疆秘笈有些根據。勿容置疑，林則徐、陶澍等人對左宗棠的幫助和影響很大，但他們(men) 的幫助隻是外因，在我看來，真正讓左宗棠創立奇功偉(wei) 業(ye) 的“秘笈”還是發自其內(nei) 心的境界，其精髓就體(ti) 現在樸存閣的門聯上。

樸存閣是左宗棠在柳莊的居室，進門有一楹聯：“身無半畝(mu) ，心憂天下；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身無半畝(mu) ，心憂天下”說的是一種身處逆境而不挫其誌的自強不息精神，一種憂國憂民的擔當精神；“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則指胸有丘壑，借鑒古人，且能博古通今，經世致用。這幅楹聯是左宗棠24歲時，在湘潭周家當倒插門女婿，赴京會(hui) 試失敗而作；30年後，左宗棠在福州準備西征時，又重寫(xie) 此聯，不僅(jin) 自勉，而且勉勵兒(er) 孫。此楹聯是左宗棠一生的座右銘，也是他後來成為(wei) 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的“秘笈”。

1875年，新疆戰亂(luan) ，清廷內(nei) 部發生“海防”“塞防”之爭(zheng) ，李鴻章等認為(wei) 兩(liang) 者“力難兼顧”，主張放棄塞防。左宗棠力排眾(zhong) 議，指出“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主動請纓收複新疆。就左宗棠個(ge) 人而言，多年來的宦海沉浮，讓他深感封建官場的齷齪黑暗，加之長期的軍(jun) 旅生涯缺乏休息調養(yang) ，使本來體(ti) 質很好的左宗棠患上了慢性腸胃炎、風濕症，還有氣喘病、咳血病，他早有學陶淵明歸園田居的想法，但“心憂天下”的擔當精神令他無法放棄自己的使命；同時，左宗棠也自信自己幾十年來“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的積累已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刻了，為(wei) 國馳驅、不計得失成為(wei) 他義(yi) 不容辭的選擇。

收到左宗棠的奏折後，清廷決(jue) 定派兵收複新疆。1876年，西征軍(jun) 大舉(ju) 出關(guan) ，左宗棠被清廷授命為(wei) 西征軍(jun) 的最高統帥，統籌調度一切。麵對內(nei) 憂外患的時局，左宗棠感到此番西征將是他此生下的最艱巨的一盤棋，在這盤棋裏，讓人棘手的頭等問題就是籌集軍(jun) 餉。當時國內(nei) 暴動此起彼伏，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加上帝國主義(yi) 列強的侵略和掠奪更是耗盡了清政府的財政資源。由於(yu) 朝廷遲遲不給經費，左宗棠不得已弈了一著“猛棋”，重用胡雪岩向外國銀行借款。西征借款，枝節橫生，朝中上下幾乎全是反對之聲，誠然，西征借款利息很高，又是借外債(zhai) ，但在當時的非常情況下，也隻有急公好義(yi) ，在商界信譽度很高的胡雪岩能夠借到巨款，解西征軍(jun) 的燃眉之急。左宗棠之所以能綏靖西北，收複新疆，今天看來胡雪岩功不可沒；但倘若西征失敗，左宗棠這招“猛棋”很可能讓自己，包括自己的子孫後代都身敗名裂。

在收複新疆的過程中，最悲壯的一幕當屬抬棺出征。1880年4月，左宗棠率領親(qin) 軍(jun) 1000餘(yu) 人離開肅州大本營，前往新疆哈密督戰。在聲勢浩大的隊伍之中，有幾名壯士抬著一口空棺材，跟隨在“左”字大旗的車後，緩緩地在荒涼的戈壁灘上行進。左宗棠到哈密的主要任務，是為(wei) 武力收複伊犁做準備，雖然此前西征軍(jun) 克複北疆，收複南疆，取得了節節勝利，但左宗棠依然感到危機重重，畢竟戰爭(zheng) 中不可預測的因素太多！他命手下人做好了自己犧牲後的棺材，抱著不成功便成仁、背水一戰的決(jue) 心率軍(jun) 向前挺進。當左宗棠抵達哈密後不久，駐英法大臣曾紀澤也從(cong) 倫(lun) 敦到了聖彼得堡，開始與(yu) 俄政府談判。左宗棠的積極備戰為(wei) 中俄談判做了強有力的後盾。1881年，《中俄伊犁條約》簽訂，第二年初雙方換文，伊犁將軍(jun) 金順率官軍(jun) 進駐伊犁地區，結束了俄國人長達11年的殖民統治，至此新疆全境收複。沒有左宗棠的心憂天下，視死如歸，也許今天中國西北160萬(wan) 平方公裏的疆土還是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

左宗棠最後一次回湘陰柳莊是70歲，距鹹豐(feng) 十年他離開湖南老家，已闊別二十年。這次左宗棠在柳莊也隻是短暫滯留了半個(ge) 月，就馬不停蹄趕往江寧、揚州、高郵等地視察，閱兵。

1884年，法軍(jun) 進犯我國台灣基隆，又偷襲福州，情勢萬(wan) 分危急，清廷任命左宗棠為(wei) 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jun) 務；次年3月，左宗棠的部下大破法兵於(yu) 鎮南關(guan) ，並奪取了涼山；6月，李鴻章與(yu) 法國公使簽訂了喪(sang) 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中法新約》，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中國通商口岸進一步對外開放。中國戰場勝利，卻換來屈辱外交，左宗棠聞知後，痼疾更加嚴(yan) 重。1885年，左宗棠在抑鬱憤懣中病逝於(yu) 福州，享年73歲，清廷追贈太傅，諡號“文襄”。次年，左宗棠歸葬於(yu) 善化縣八都楊梅河柏竹塘之陽（今長沙市雨花區跳馬鎮柏竹塘村）。

從(cong) 湘陰柳莊回來，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腦海裏依然回蕩著左宗棠用一生的憂患和擔當譜寫(xie) 的壯歌，可謂“三月不知肉味”。綜觀左宗棠的成功，屬於(yu) 典型的厚積薄發、大器晚成：早年科舉(ju) 並非一帆風順，多年磨練自學成才，年逾不惑踏上仕途，年近古稀收複新疆，完成了誰也無法替代的曆史使命。比之於(yu) “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諸葛亮，還有功虧(kui) 一簣、屈死於(yu) 風波亭的嶽飛，左宗棠無疑是幸運的——雖然大清王朝已土崩瓦解，新疆作為(wei) 中國一個(ge) 不可分割的省份卻塵埃落定。“以天地為(wei) 棋盤，勝天半子”，與(yu) 其說左宗棠的對手是其政敵，是帝國主義(yi) 侵略者，不如說他的對手是“天”，是天下之大勢，是千年未有之變局。憑借非同凡響的天資稟賦，心憂天下的胸襟抱負，以及“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的積累，又遭逢崛起的機遇，左宗棠不僅(jin) 在晚清時期創立了無人能出其右的千秋功業(ye) ，也成為(wei) 身處逆境百折不撓，憑借真才實學立身揚名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