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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惻隱之痛:一種由近及遠的普遍性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史天地》2022年第12期
在新冠病毒的肆虐下,人的身體(ti) 顯得如此脆弱,人與(yu) 人之間病痛的牽掛變得無比重大。雖說因病而痛的生活經驗原本很平常,親(qin) 人之間對病痛的牽掛從(cong) 來都不曾缺失,但此前畢竟屬於(yu) 偶發,始終隻占據著少數人的生活經驗。在疫情席卷之下,沒有人能置身事外,幾乎所有人同時處於(yu) 病痛或病痛的威脅之中,偶發性的生活經驗一下子成為(wei) 普遍的現象。置身於(yu) 這一重大的時代背景中,不免令人想起傳(chuan) 統儒家對於(yu) 傷(shang) 痛有著十分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其中無疑以孟子所論“惻隱之心”最為(wei) 著名,惻隱即傷(shang) 痛,這種惻隱之痛是儒家文化根本不可或缺的部分。那麽(me) ,這種惻隱之痛對於(yu) 理解疫情之下這個(ge) 時代的生存境遇,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一、人皆有惻隱之心
孟子論人皆有惻隱之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有雲(yun)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所謂“人皆有”,即人人普遍具有之意。
受西方哲學普遍必然性觀念的影響,現代學人最容易起的疑心是:因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而普遍有惻隱之心的萌發,這種普遍性是如何闡明的呢?孟子不過舉(ju) 出一個(ge) “孺子入井”的生活場景,所謂惻隱之心的萌發,哪怕從(cong) 生活經驗中獲得大量的印證,也不等同於(yu) 普遍性的闡明。甚至假設一種極端的可能性,在現實的生活經驗中找不到一個(ge) 聲稱自己沒有惻隱之心的人,那也不意味著惻隱之心就是普遍的。因為(wei) 哪怕從(cong) 未見過一隻白色的烏(wu) 鴉,也不能證明“所有烏(wu) 鴉是黑色的”就具有普遍必然性。更何況,在現實生活中,置身於(yu) 各種不同的危急情境之下,往往就是有的人會(hui) 伸出援手、有的人則袖手旁觀。以“孺子入井”為(wei) 例,若以生活經驗而言,肯定就是:有的人會(hui) 萌發惻隱之心,有的人則不會(hui) 。
其實,問題不在於(yu) 現實生活中有多少人萌發惻隱之心,而在於(yu) 必須有人萌發惻隱之心。隻要有一人在生活經驗中因乍見孺子入井而有惻隱之心的萌發,那也必以這一個(ge) 人的真實無妄質疑其餘(yu) 所有其他人的虛妄,而決(jue) 不能反過來。孟子舉(ju) 出“孺子入井”的生活情境,意味著麵對另一個(ge) 人遭遇的不幸,哪怕如孺子入井般單純和無辜,不是比拚生活經驗中有多少人萌發惻隱之心,而是在萌發惻隱與(yu) 無動於(yu) 衷之間,究竟哪一種更為(wei) 真實?孟子以“孺子入井”論惻隱之心,實為(wei) 真實的世界確立了一個(ge) 不容置疑的基點。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必定有人萌發惻隱之心,這一點真實無妄,必不容置疑。這個(ge) 基點一旦遭受質疑,就意味著這人世間哪有惻隱之心這回事,麵對他人的不幸,隻有無動於(yu) 衷、麻木不仁才是最真實的。這怎麽(me) 可能呢!任何質疑隻可能由這個(ge) 真實的基點出發,任何人若未萌發惻隱之心,則依惻隱之心的真實性予以質疑,至此人必有惻隱之心方可,以及至人人普遍具有惻隱之心方可。如此則人人皆得有惻隱之心,實現了惻隱之心的普遍性,故孟子聲稱“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當然,這種普遍性與(yu) 我們(men) 一般所理解的西方認識論意義(yi) 上的普遍性有很大的不同,這種不同按謝遐齡教授在《直感判斷力:理解儒學的心之能力》(載《複旦學報》2007年第5期)一文的說法,這屬於(yu) “直感判斷力意義(yi) 上的普遍性”,“這個(ge) 判斷要求著(不是我要求著,而是這種判斷本身、這種判斷之本性要求著)天下一切人的同意。……事實上並不存在普遍性,而是鑒賞判斷要求著普遍性”。謝教授所謂“直感判斷力”,即康德的審美判斷力。同仁丁紀教授在分析《論語》“見賢思齊”一章時,曾將“看見一個(ge) 賢能的人”與(yu) “看見一朵美麗(li) 的花”相提並論,認為(wei) 正如“花的美與(yu) 不美,直接呈現於(yu) 我們(men) 的看見之中”,人的賢能與(yu) 否,亦可當下被我們(men) 所“看見”。他在《思齊與(yu) 自省——〈論語〉總章八三衍義(yi) 》(載《切磋集》,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一文中寫(xie) 道:“有人會(hui) 說:花的美與(yu) 不美是審美判斷力的結果,判斷力作用以直觀的方式進行;而賢與(yu) 不賢是道德理性、實踐理性的結果,理性就要有一種對於(yu) 具體(ti) 經驗事態的‘中斷’‘懸停’。但這恰是我們(men) 的問題:道德意義(yi) 的發生為(wei) 什麽(me) 不是一種綜合判斷力直接作用的結果?”可見,謝教授意識到心的能力具有一種“要求著”的普遍性,是很有見識的,隻是並不需要將這種普遍性對應在康德的審美判斷範圍。隻有存在這種具有普遍性的惻隱之心,這個(ge) 世界才可能真實,而並非僅(jin) 發生在審美的範圍之內(nei) 。像孟子聲稱“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這種普遍的道德要求,完全可以是康德意義(yi) 上的先天綜合判斷力作用的結果,隻不過這種普遍性並非現成地擺在那裏,而有待於(yu) 每一個(ge) 人的證成。孟子論惻隱之心時,聲稱“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正在於(yu) 揭明其無待於(yu) 外,亦即必定能為(wei) 每一個(ge) 人所證成,故人人皆普遍地具有。
二、遠近之別與(yu) 均衡化
孟子所論惻隱之心屬於(yu) 對他人傷(shang) 痛的回應,此乃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言傷(shang) 痛最為(wei) 經典的思想實例。“惻隱”,朱子注即為(wei) “惻,傷(shang) 之切也。隱,痛之深也”,以傷(shang) 痛解惻隱,意思甚明。其與(yu) “怵惕”一起出現,所謂“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朱子注“怵惕,驚動貌”,描述的是那種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的驚悚,同時伴隨著心被牽動的傷(shang) 痛。通過這種惻隱之痛闡明的普遍性,也深深地塑造了傳(chuan) 統儒家對普遍性的理解,使得普遍性的內(nei) 涵帶有很強烈的傷(shang) 痛特征。
自生活經驗而言,傷(shang) 痛總是由近及遠的,身體(ti) 任何部位的疼痛,往往就由某個(ge) 痛點向四周擴散,呈現疼痛程度的輕重不一。對身邊人遭遇傷(shang) 痛的回應,也會(hui) 特別明顯地表現由近及遠的程度差別。在現實生活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對所有人抱有同等程度的傷(shang) 痛感,一定是對最近的人才會(hui) 最痛徹,對最遠的人痛感程度最輕。這種由近及遠之別,既有血緣上的遠近,亦有地緣上的遠近。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或孟子雲(yu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這是血緣或親(qin) 疏上的遠近。如孟子所論“以羊易牛”,在牛與(yu) 羊之間,“見牛未見羊”(《孟子·梁惠王上》),牛是當下所見,故以羊易之,這是地緣或空間上的遠近。
現實生活中遭遇的這種遠近之別,是任何文明都會(hui) 麵臨(lin) 的經驗事實。區別在於(yu) ,這種經驗中的遠近之別,是屬於(yu) 擾亂(luan) 秩序的負麵因素?還是屬於(yu) 成就秩序的正麵基礎呢?前者就是要被克服掉的混亂(luan) ,後者則是有待提升的價(jia) 值。雖然確實沒有人可以對所有人抱有同等的傷(shang) 痛感,但這是當作人的有限性而留下的遺憾?還是作為(wei) 人的飽滿性而留下的空間呢?有痛才有愛,墨子的“兼愛”主張便可視作為(wei) 克服這種遠近之別做出的努力。雖然墨家的人也承認不得不“施由親(qin) 始”,但最終目標則是為(wei) 了追求“愛無差等”(《孟子·滕文公上》)。墨子將“獨知愛其家,而不愛人之家”視為(wei) 混亂(luan) 的根源,而主張通過“視人之家若視其家”恢複天下的秩序(《墨子·兼愛中》)。在某種意義(yi) 上,墨子有意識地克服遠近之別,而追求一種完全均衡化的普遍性,這可以從(cong) 他的“尚同”主張中看得很清楚。墨子從(cong) “裏長順天子政,而一同其裏之義(yi) ”(《墨子·尚同中》)開始,各裏上同乎各鄉(xiang) ,各鄉(xiang) 上同乎各國,各國上同乎天子,天子上同乎天,由是而形成一種均衡化的統治秩序。
墨子這種“尚同”的秩序邏輯來自於(yu) 他對百姓疾苦的關(guan) 懷,他一再聲稱“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墨子·非樂(le) 上》),基於(yu) 一種天下百姓“飽食、暖衣、逸居”(《孟子·滕文公上》)的追求而興(xing) 天下之大利,必然走向均衡而普遍的利益訴求。若追求親(qin) 人吃得最飽、鄰人次之,越遠的人吃得越少一些,這種遠近之別就顯得很荒唐了。可見,普遍性在墨子那裏是反遠近之別的,其與(yu) 西方文化中抽象概念自帶的普遍性有某種類似之處。概念的普遍性不僅(jin) 反遠近之別,而且反一切經驗上的差別,在抽象的意義(yi) 上獲得絕對均衡的無差別化的普遍性。墨子的“兼愛”主張雖然達不到這種概念上的普遍性,而充滿著生活經驗,這也是不得不“施由親(qin) 始”的緣由所在。若就概念的普遍性而言,就不存在“施由親(qin) 始”的問題。西方文化中抽象而普遍的權利概念大行其道,自有其深遠的淵源。墨子雖然沒能將天下百姓“飽食、暖衣、逸居”的利益訴求上升為(wei) 抽象的權利概念,但現實社會(hui) 中將抽象的權利概念落實下來,竟然也跟兩(liang) 千多年前墨子的經驗訴求相差無幾,不由得令人心生慨歎。
三、由近及遠的秩序觀念
以上所論,隻是為(wei) 了與(yu) 一種由近及遠的普遍性形成對照,孟子由惻隱之心闡明的普遍性恰恰在肯認遠近之別的基礎上獲得。墨子指出“獨知愛其家,而不愛人之家”的問題確實存在,這會(hui) 損害原有的秩序,但不能通過“視人之家若視其家”這種消除遠近之別的方式恢複秩序。儒家基於(yu) 惻隱之痛表達的差等之愛,與(yu) 一種由近及遠同時體(ti) 現血緣和地緣之別的秩序格局相呼應。有一種序叫差序,即以差為(wei) 序,通過恰當呈現差別的方式而獲得秩序,跟通常以消弭差別的方式獲得秩序有著很大的不同。費孝通先生將傳(chuan) 統儒家的這種秩序方式稱為(wei) 差序格局,是相當準確的。但這種差序格局不僅(jin) 存在於(yu) 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層麵,古代中國有兩(liang) 種“五服製”最為(wei) 顯著地體(ti) 現了這種遠近之別,並深刻地塑造了傳(chuan) 統儒家由近及遠的秩序觀念。一種主要體(ti) 現血緣之別的喪(sang) 服製度,一種主要體(ti) 現地緣之別的疆域製度,兩(liang) 者之間亦多有交叉。以後一種“五服製”為(wei) 例,根據《尚書(shu) 》的記載,《禹貢》篇有甸、侯、綏、要、荒等五服的說法,與(yu) 王畿之地構成統治疆域的同心圓結構。這種“五服製”在《周禮》中又變成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等九服,這種“五服”或“九服”的統治疆域劃分方式在曆史經驗中如何落實,在各種不同的注疏中是充滿著爭(zheng) 議的複雜問題。但不管具體(ti) 細節的爭(zheng) 議有多大,就表達一種帶著遠近之別的秩序觀念而言,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以《周禮·大行人》中的相關(guan) 記載為(wei) 例,其雲(yun) :“邦畿方千裏。其外方五百裏,謂之侯服,歲壹見,其貢祀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甸服,二歲壹見,其貢嬪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男服,三歲壹見,其貢器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采服,四歲壹見,其貢服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衛服,五歲壹見,其貢材物。又其外方五百裏,謂之要服,六歲壹見,其貢貨物。九州之外,謂之蕃國,世壹見,各以其所貴寶為(wei) 摯。”這一記載顯示,以方圓千裏的王畿之地為(wei) 中心,在地域上以每五百裏地的麵積往外擴展,隨著與(yu) 天子的距離越來越遠,覲見天子的頻次以每一年、兩(liang) 年、三年直到一代君王見一次的方式遞減,進獻貢物以祀物、嬪物、器物直到一般的地方特產(chan) ,重要程度依次遞減。雖說這種依次遞減的方式顯得過於(yu) 整齊,卻以異常清晰的方式表達一種距離中心越遠而漸趨衰減的秩序結構。覲見天子與(yu) 進獻貢物隻是極具象征性的權力關(guan) 係,從(cong) 侯服、甸服一直到藩服,其與(yu) 天子和王城之間,因其遠近不一而呈現的差別體(ti) 現在方方麵麵。

▲《孟子》書(shu) 影
王畿之地作為(wei) 文明的中心,往外輻射的力量必然呈現逐漸衰減的趨勢,或者德性的力量往外輻射必然漸趨衰減。一方麵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觀念,即便藩外之地,一代君王覲見天子一次,也與(yu) 天子依然保持著關(guan) 係;另一方麵是由近及遠漸趨衰減的秩序格局,距離天子越遠關(guan) 係越稀薄。在普遍性與(yu) 差序性之間,兩(liang) 者相得益彰。在某種意義(yi) 上,未必不可以說,正是承認這種由近及遠漸趨衰減的秩序格局,才能成就出曆史實踐中幅員遼闊的普遍性。與(yu) 此同時,這種秩序觀念使得要想擴張統治疆域,隻有通過不斷地提升文明中心的力量,才能加強往外輻射的力量,擴大往外輻射的範圍。相反,若追求一種同質化的普遍性,要想實現遼闊的統治疆域,要麽(me) 因難以達到如此強大的統治力量而崩坍,要麽(me) 因不斷地強化軍(jun) 事力量而開展侵略與(yu) 殖民。
若將這種由近及遠漸趨衰減的秩序格局,與(yu) 孟子所論惻隱之心的普遍性相對照,不難發現兩(liang) 者之間在道理上的一致性。惻隱作為(wei) 一種典型的傷(shang) 痛敘事,惻隱之痛的漸趨衰減,與(yu) 由近及遠的秩序格局相吻合,心靈與(yu) 秩序之間獲得統一。由惻隱之痛觀照由近及遠的秩序格局,天下雖大,亦是痛癢相關(guan) ,近處自不必說,遠處也終究不會(hui) 隔絕了這痛癢。很多時候,痛癢相關(guan) 比起那種抽象的權利概念,要有意義(yi) 得多。雖說賦予他人的權利與(yu) 自身無異,權利概念的普遍性也顯得更為(wei) 徹底,但其中可能存在的一個(ge) 問題就是無關(guan) 痛癢。權利可以賦予他人,但他人的痛癢反倒不甚相幹。看起來獲得一種更為(wei) 徹底的普遍性,卻以喪(sang) 失由近及遠的痛感傳(chuan) 遞為(wei) 代價(jia) 。
相比之下,由惻隱之痛闡明的一種由近及遠的普遍性,實有其獨特的價(jia) 值與(yu) 巨大的優(you) 勢,我們(men) 沒有理由妄自菲薄而看輕了。新冠疫情還未遠去,經此一“疫”,人與(yu) 人之間因病而痛的相互關(guan) 懷變得如此重大,中國人麵對疫情表現出強大的凝聚力量與(yu) 堅定的抗疫決(jue) 心,離不開傳(chuan) 統儒家由惻隱之痛所奠定由近及遠這一秩序觀念的影響。由此,以惻隱之痛為(wei) 切入點思考一種由近及遠的普遍性,對於(yu) 疫情之下中國人的自我理解與(yu) 認識,對於(yu) 提升中國人的文化自信,具有十分積極的時代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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