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理學詞語探微

作者：徐時儀(yi) （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三日癸巳

          耶穌2022年12月6日

朱熹集宋代理學之大成。《朱子語類》是朱熹與(yu) 其門人問答的實錄，記載了大量探討理學的詞語。比如，“陰陽”指宇宙間化生萬(wan) 物貫通物質和人事的兩(liang) 種元素，即陰氣、陽氣。朱熹用來解釋自然界兩(liang) 種相互對立和此消彼長的氣或物質勢力，《朱子語類》中有665例。又比如，“格物致知”謂研究事物原理而獲得知識，朱熹指出“物格知至，方能意誠、心正、身修，推而至於(yu) 家齊、國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無障礙”。《朱子語類》中有“格物”428例，“致知”414例。研究這些詞語的聚合，有助於(yu) 探討詞匯的係統性及朱熹的理學思想。

關(guan) 注重點詞語

在《朱子語類》中，“理”“氣”“心”“性”“情”“愛”“欲”的含義(yi) 豐(feng) 富，既是多義(yi) 詞，又是組成複合詞的語素。對這些詞語出現的情況進行統計，可以得到如下數據。

“理”有10493例，其中以“理”為(wei) 構詞語素的複音詞約7000個(ge) ，組成一個(ge) “理”的詞語聚合，大致可分為(wei) ：物質組織的條紋；事物的條理頭緒；符合認知的規律；符合儒家所倡導的行為(wei) 準則；按一定規律整治事物；人的心理活動；言行或回應別人的言行。“氣”有3912例，其中複音詞約1900個(ge) ，組成了一個(ge) “氣”的詞語聚合，可分為(wei) ：理學概念；天地等的自然表現；人類社會(hui) 麵貌；社會(hui) 發展規律；自然界及人體(ti) 機能原動力；人的生理功能征兆；人的精神狀態及詩文風格；人的性格情感及品格。“心”有7819例，其中複音詞311個(ge) ，可分為(wei) ：表達有關(guan) 精神意識和身心修養(yang) 等的哲學用詞；人體(ti) 內(nei) 主管血液循環的器官；心髒和胃所在的胸腹部；產(chan) 生和貯存思想及情感的部位；本性、性情等；智力、理智等；思想、意念、感情等精神活動的通稱；意願、掛懷；思慮、謀劃；中心；樞紐；主要的部分。“性”有3398例，其中複音詞1000多個(ge) ，可分為(wei) ：人或物的本性；天賦；事物的性質或性能；生機；性情；情緒。“情”有859例，其中複音詞約500個(ge) ，可分為(wei) ：感情；本性；意願；人情；情理；實情；真實。“愛”有980例，其中複音詞387個(ge) ，可分為(wei) ：對待人或物的深厚真摯感情；仁惠；喜歡、愛好；所喜愛的人；仰慕；愛護、關(guan) 心；憐惜、愛惜；舍不得、吝惜。“欲”有2922例，其中複音詞700多個(ge) ，可分為(wei) ：欲望；喜愛；貪求；想要；需要；將要。

“理”“氣”“心”“性”“情”“愛”“欲”各自形成的詞語聚合凝成了一個(ge) 更大範圍的詞語聚合，體(ti) 現了理學詞匯的係統性。其既可互相組合，如理氣、氣性、性氣、性理、心理、心情、性情、情性、情理、情愛、情欲；又可分別與(yu) 同一語素組詞，如理脈/氣脈、文理/文氣、天理/天氣、義(yi) 理/義(yi) 氣、定理/定性、循理/循性、識理/識性、事理/事情、實理/實情、物理/物欲、氣識/性識、氣格/性格、氣質/性質、氣習(xi) /性習(xi) 、氣惡/性惡、正氣/正性、火氣/火性、水氣/水性、惡氣/惡性、養(yang) 心/養(yang) 氣/養(yang) 性、稟氣/稟性、才氣/才性、使氣/使性、同氣/同情、士氣/士情、仁氣/仁情、意氣/意欲、性分/情分、盡心/盡性/盡情、有心/有性/有情、生理/生氣/生性、常理/常性/常情、真理/真心/真性/真情、無心/無性/無情/無欲、人氣/人心/人性/人情/人欲。

《朱子語類》中“理”“氣”“心”“性”“情”“愛”“欲”的構詞方式，大致有偏正式、並列式、動賓式和主謂式。其中，雙音節詞皆超過總量的一半，體(ti) 現了漢語文白轉型的雙音化趨勢。這些複音詞的詞義(yi) 不隻是語素義(yi) 的組合或加合，而是多為(wei) 語素義(yi) 的融合引申，且以其引申義(yi) 構成的複合詞定型性較強，如道理、條理、處理、氣象、氣氛、血氣、骨氣、氣性、氣節、風氣、細心、粗心、專(zhuan) 心、動心、記性、索性、情願、情節、愛好、情欲、意欲等。

探析理學思想

《朱子語類》中“理”“氣”“性”“情”“愛”“欲”組成的詞語聚合，蘊含著朱熹對宇宙萬(wan) 物的思考，尤其從(cong) 一些使用頻率較高的詞中，可見朱熹關(guan) 於(yu) 理氣先後、理氣動靜、理一分殊、格物窮理、氣稟殊異、心統性情、天理人欲關(guan) 係等理學思想及其發展演變的脈絡。

比如，“道理”2474例，朱熹多用指事理，認為(wei) “每日所看經書(shu) ，無一句一字一點一畫不是道理之流行”。“義(yi) 理”565例，有“合於(yu) 倫(lun) 理道德的行為(wei) 準則”和“文辭的思想內(nei) 容”義(yi) 。朱熹認為(wei) ，“讀書(shu) 著意玩味，方見得義(yi) 理從(cong) 文字中迸出”。“窮理”289例，朱熹指出要“義(yi) 理分明、義(yi) 理精明、義(yi) 理純熟、義(yi) 理飽足、義(yi) 理浹洽”，認為(wei) 窮理是萬(wan) 事之先，須在讀書(shu) 中窮理並不斷積累。“理一分殊”31例，指宇宙間有一個(ge) 最高的“理”，而萬(wan) 物各自的理隻是這最高“理”的體(ti) 現，明白萬(wan) 物各自的理，便可將這些理融會(hui) 貫通。

又比如，“氣稟”167例，朱熹認為(wei) 人都是稟天地之氣而生的，氣有清濁、偏正、厚薄之分，所以人有貴賤、智愚等氣質上的差異。“氣質”245例，朱熹用以解釋現實中具體(ti) 人性的差異，認為(wei) 絕大多數人所稟的氣都是偏雜不全的，所以關(guan) 鍵在於(yu) 通過修養(yang) 而改變氣質。

再比如，“情性”46例、“性情”137例、“性善”124例、“性惡”12例、“人心”456例、“道心”170例、“人情”90例、“人性”36例、“仁愛”16例、“博愛”12例，從(cong) 中能夠反映出朱熹的人性善惡觀。

朱熹認為(wei) ，天理、人欲是人性中相對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人性即理在人身上的體(ti) 現，性接物而動則為(wei) 情，情發為(wei) 欲，好的欲為(wei) 理，不好的欲則背卻天理。在《朱子語類》中有“天理”634例、“人欲”314例、“私欲”151例、“物欲”89例、“利欲”23例，皆強調人追求精神的需求應該超過對物質的需求，主張“存天理，滅人欲”，提倡“心統性情”，以理製欲和以義(yi) 導利，注重自律和內(nei) 省來完善人的素質。

把握複音詞源流

“理”“氣”“心”“性”“情”“愛”“欲”都是常用詞，《朱子語類》中以其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既有沿傳(chuan) 也有新創，體(ti) 現了語言傳(chuan) 承使用的穩定性及其在發展演變中的變異性。

《朱子語類》中，以“理”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在宋以前產(chan) 生的約占41%，先秦出現的占15%；以“氣”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在宋以前產(chan) 生的約占57%，先秦出現的約占23%；以“性”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在宋以前產(chan) 生的約占65%，先秦出現的約占31%；以“情”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在宋以前產(chan) 生的約占67%，先秦出現的約占37%；以“欲”為(wei) 語素構成的複音詞，大部分在宋以前產(chan) 生，先秦出現的約占53%。這裏，傳(chuan) 承下來的詞自古至今詞義(yi) 基本一致，如“地理”“妙理”“惡氣”“節氣”“心性”“性善”“常性”“情文”“民情”“愛心”“友愛”“愛惜”“嗜欲”“忿欲”等。

在《朱子語類》中，新創的詞有“梳理”“氣習(xi) ”“性氣”“耐心”“索性”“物欲”等。新產(chan) 生引申義(yi) 的複音詞有“理會(hui) ”“實理”“整理”“元氣”“氣格”“出氣”“放心”“僻性”“性命”“人性”“人情”“情節”等。“理會(hui) ”由“領會(hui) ”義(yi) 引申出“注意，理睬”等義(yi) 。“實理”由“真實的情況”義(yi) 引申出“真實的道理”義(yi) 。“整理”由“整頓，使有條理”義(yi) 引申出“整治，修理”義(yi) 。“元氣”由“人的精神，精氣”義(yi) 引申出“指國家或社會(hui) 團體(ti) 得以生存發展的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義(yi) 。“氣格”由“詩文的氣韻和風格”義(yi) 引申出“人的氣度和品格”義(yi) 。“出氣”由“呼吸，喘氣”義(yi) 引申出“發泄氣憤”義(yi) 。“放心”由“放縱的意念”義(yi) 引申出“心情安定，沒有憂慮和牽掛”義(yi) 。“僻性”由“怪癖的性格”義(yi) 引申出“習(xi) 癖”義(yi) 。“性命”由“生命”義(yi) 引申出“生命的過程”義(yi) 。“人性”由“人的本性”義(yi) ，引申出“人的性情”義(yi) 。“人情”由“人的感情”義(yi) 引申出“交情、情麵”義(yi) 。“情節”由“情況，事情”義(yi) 引申出“事情的變化和經過”義(yi) 。

其中，還有些見於(yu) 宋代和宋以後的新義(yi) 。比如，“脈理”引申有“醫理”義(yi) 。“道理”引申有“辦法，打算”義(yi) 。“論理”引申有“按照道理”義(yi) 。“生氣”引申有“因不合心意而不愉快”義(yi) 。“火氣”有比喻“怒氣”義(yi) 。“神氣”引申有“神采煥發；有生氣”義(yi) 和“得意；傲慢”義(yi) 。“率性”引申有“幹脆”義(yi) 。“留情”引申有“照顧情麵而予以寬恕”義(yi) 。“有情”引申有“男女間互相有愛戀之情”義(yi) 。“同情”引申有“對於(yu) 別人的遭遇在感情上發生共鳴，或對別人的行動表示理解、讚同”義(yi) 。“說情”引申有“代人求情”義(yi) 。“情節”引申有“指敘事性文藝作品中人物的生活等演變過程”義(yi) 。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可知，這些複音詞大多沿用至今。比如，理會(hui) 、條理、真理、合理、處理、整理；氣概、氣候、氣節、正氣、誌氣、士氣；虛心、良心、中心、心性、心靈、心胸；人性、天性、本性、性格、性命、性質；情分、情願、情節、常情、民情、忘情；愛好、愛惜、愛心、仁愛、博愛、友愛；人欲、私欲、物欲、情欲、嗜欲、貪欲。又比如，“心平氣和”“心平氣定”“心氣和平”三詞語含義(yi) 相近，《現代漢語詞典》收有“心平氣和”。“神閑氣定”有“神態悠閑，從(cong) 容穩重”義(yi) ，《現代漢語詞典》收有其同義(yi) 異序詞“氣定神閑”。“恃氣傲物”有“倚仗才氣什麽(me) 都不放在眼裏”義(yi) ，《現代漢語詞典》收有其近義(yi) 詞“恃才傲物”。

《朱子語類》中“理”“氣”“心”“性”“情”“愛”“欲”和以其為(wei) 語素的複音詞相互交織，既有傳(chuan) 承又有創新，在各自詞語類聚的基礎上凝合發展。從(cong) 中，不僅(jin) 可見其演變脈絡，而且可探理學詞語係統。這有裨於(yu) 認識詞匯的係統性，並理解朱熹的理學思想。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朱子語錄詞語匯釋”（18AYY018）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