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孔子對語言有限性問題的應對之策
作者:孫煒(杭州師範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三日癸巳
耶穌2022年12月6日
語言是思維的外殼,也是思維的外在表達形式。人的思想需要借助語言進行表達,並以此實現交流與(yu) 傳(chuan) 播。因此,語言對於(yu) 思維來說,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孔子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和著述者,他對語言和思維的關(guan) 係進行了深入思考。這些思考也體(ti) 現在其著述之中,並對我國古代語言的發展和著述體(ti) 例的形成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
語言和思維的關(guan) 係
在老子提出的“道可道,非常道”的基礎上,孔子對語言與(yu) 思維的關(guan) 係進行了深入思考。比如,《周易·係辭上》:“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孔子以此指向了書(shu) 麵語、語言與(yu) 思維關(guan) 係的問題。語言不僅(jin) 不能準確完整地表達思維,書(shu) 麵語也存在著不能準確表達語言的問題。書(shu) 麵語與(yu) 思維之間,事實上是隔了一層媒介的不精確表達。但孔子與(yu) 老子最大的不同,在於(yu) 積極地設法彌補“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的問題。其解決(jue) 途徑是引入“象”作為(wei) 語言表達的輔助。
《周易·係辭上》:“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孔子認為(wei) ,“象”可以彌補“言不盡意”的不足。借助“象”以“盡意”,是孔子在語言與(yu) 思維關(guan) 係問題上所做的突破。孔子對“象”的解釋是,“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象”是聖人為(wei) 表現“天下之賾”而進行的提煉、模擬,以“象其物宜”。
就本質而言,“象”是以符號排列來代表、模擬天下的萬(wan) 事萬(wan) 物。所以,孔子又說,“象也者,像也”,“象也者,像此者也”。因此,八卦以至於(yu) 《易》都可以看作“象”。“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是故《易》者,象也。”包犧氏“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而作之“象”,“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而“《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象”不僅(jin) 可以存“天下之賾”,還蘊含了“天地人”之道。不惟如此,“象”還具有表達的作用,“八卦以象告”,“爻象動乎內(nei) ,吉凶見乎外”。“言象結合”,足以盡天地人之道。
其實,從(cong) 《係辭》來看,“象”不僅(jin) 指卦象,還指自然界的物象(即各種自然現象)與(yu) 世間的事象(即各種人事現象)。《係辭》在解釋《易》的形成時指出,《易》本是來自天象、地象、人事的,是包犧氏“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結果,是“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的結果。其中所提到的“天象”“地法”“神物”“河圖洛書(shu) ”“鳥獸(shou) 之文”都屬於(yu) 自然界的物象,而“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則是麵向人事而言。包犧氏正是從(cong) 這些物象與(yu) 事象中讀出了天地人之道,並通過作卦來表達的。這裏,孔子賦予了“象”以表達的功能。“象”是人類表達思維、記載傳(chuan) 播道的重要載體(ti) ,是言的有力補充。
綜上,孔子對語言和思維關(guan) 係的思考,可總結出如下幾點。一是書(shu) 麵語不可能完全表達語言的豐(feng) 富涵義(yi) 。二是語言不可能完全表達人的思維。三是“象”也可以表達人的思維,並在表達思維方麵具有語言所不能起到的作用。“言象結合”,可以盡意。四是“象”包括符象(人創造的符號)、物象(自然界中的自然現象)和事象(人世間的人事)。五是人的知識有許多是聖人從(cong) 物象和事象中體(ti) 悟出來的。
“言象結合”的方式
孔子承認語言表達的有限性,並且承認“象”對語言的補充作用。這一思想對他的著述也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在《易傳(chuan) 》和《論語》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孔子在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時,有不少地方引入了“象”。《易傳(chuan) 》是孔子改造《易》的產(chan) 物,《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孔子將其改造成義(yi) 理之書(shu) 。《易》之卦象也成為(wei) 孔子發揮義(yi) 理的載體(ti) 。
比如:“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這是孔子據乾卦九三爻、九四爻之象闡發的義(yi) 理。乾卦六爻全陽,就九三、九四爻而言,其上下爻都是陽,陽代表剛,故曰“重剛”。九五爻代表天,九二爻代表田,九三、九四上不在五位,下不在二位,故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因此也就是“不中”。基於(yu) 此“象”,孔子悟出,君子不在他應在的位子上,所以情況有點危險。但君子若能時刻小心警惕,就可以防止不好的情況發生,故曰“無咎”。
再比如,孔子對“大過卦”初六爻的闡發:“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wei) 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大過卦初六爻為(wei) 一陰承二陽之象,其卦辭為(wei) “藉用白茅,無咎”。孔子據此發揮,認為(wei) 以一陰承二陽,如能小心謹慎,也不會(hui) 有差錯。本來放在地上就可以了,而此又能在下麵鋪墊一層潔白幹淨的茅草,這是“慎之至”。雖然一陰在二陽之下,但如能謹慎從(cong) 事,則不會(hui) 出問題。
以上兩(liang) 則主要是借助卦象發揮為(wei) 人處世的智慧和道理。從(cong) 整個(ge) 《易傳(chuan) 》來看,孔子還有不少借助卦象闡發社會(hui) 哲理的地方。比如:“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這是孔子據鼎卦九四爻象所闡發的人生社會(hui) 哲理。九四之象,為(wei) “處上體(ti) 之下而又應初,既承且施,非已所堪”,既要上承六五、上九,又要下應初六,大大超出了九四的承受力,所以導致“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其下場也必然是凶。孔子借此卦象,闡發了“度德而處、量力而行”的哲理。如果一個(ge) 人不顧自身條件,好高騖遠,“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很少有不受其害的。
孔子依據卦象,“言象結合”地闡發了自己關(guan) 於(yu) 人生與(yu) 社會(hui) 的哲理思想。這是《易傳(chuan) 》的一大特色。但這種著述方式主要還是受《易》本身的影響。在其他著作中,孔子則多借助物象和事象來闡發自己的思想,這一點體(ti) 現在他對仁和孝的論述上。孝是孔子非常看重的倫(lun) 理道德,可以說是孔子倫(lun) 理道德體(ti) 係的根基,而仁則是孔子整個(ge) 學說的核心。孔子曾在多個(ge) 場合談論過孝和仁的問題,但都沒有給一個(ge) 明確、精準的定義(yi) ,而是將其寓於(yu) 事象之中,讓受教者從(cong) 事象中體(ti) 悟。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孟伯武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子遊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關(guan) 於(yu) 孝,孔子在回答孟懿子、孟伯武、子遊、子夏等人的提問時,分別將孝寄予於(yu) 順從(cong) 父母意誌、不讓父母對自己有多餘(yu) 的擔心、內(nei) 心的尊敬、神色和順等具體(ti) 的行為(wei) 之中,讓問者從(cong) 具體(ti) 的行為(wei) 之中去領悟,而不是給予具體(ti) 精確的定義(yi) 。這與(yu) 西方哲學、倫(lun) 理學的表達方式大不相同。
不僅(jin) 論孝,孔子論仁也是如此。比如,樊遲先後三次向他請教何謂仁這一問題,他卻給了三個(ge) 答案:“先難後獲”“愛人”和“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再比如,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乎人哉?”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子張問仁於(yu) 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孔子對諸多弟子關(guan) 於(yu) 何謂仁這一問題的回答,都是將仁寓於(yu) 具體(ti) 的行為(wei) 之中,並不做嚴(yan) 格、精確的界定。之所以這麽(me) 做,是與(yu) 孔子對語言與(yu) 思維關(guan) 係的認識有關(guan) ,他不信單憑語言就足以準確地表達思想,還必須借助於(yu) “象”,這裏他所借重的就是事象,具體(ti) 的行為(wei) 、人事。
這一觀念也體(ti) 現於(yu) 《春秋》中。《春秋》寄寓著孔子的政治思想,“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孔子也自稱“知我者其惟春秋乎”。但孔子之所以“因史記作春秋”,據他自己所言“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正是因為(wei) 他認為(wei) 空言不足以盡意,不如因實事(事象)以明理。其實,甚至可以說整部《春秋》就是孔子寄寓自己政治理想的大事象。
可見,孔子意識到語言作為(wei) 表達思維、道理載體(ti) 的局限性,而借助“象”來彌補,並且把這一思想運用到自己的著述與(yu) 行為(wei) 之中。孔子對語言和思維關(guan) 係的思考,無疑是充滿睿智的。尤其是他提出以“象”作為(wei) 言在表述思維時的輔助,並將“言象結合”的方式用於(yu) 著述,更是對我國思想文化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李友生】孔子到底長什麽(me) 樣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