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對話朱永新：大學書(shu) 院製的實踐路徑與(yu) 方法》

受訪者：朱永新

采訪者：陳仁仁

來源：“嶽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八日戊子

          耶穌2022年12月1日

近日，為(wei) 總結和反思近十年大學書(shu) 院製的經驗與(yu) 不足，推進古代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當代大學教育改革發展相融合，在第五屆華人國學大典係列活動中，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人文高等研究院、鳳凰網特策劃組織“守正創新：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新時代大學教育”高峰論壇。特邀十三屆全國政協常委兼副秘書(shu) 長、民進中央副主席朱永新先生主講高峰論壇的主旨演講，主題為(wei) “書(shu) 院教育傳(chuan) 統與(yu) 新時代大學教育改革”。本期演講由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副院長陳仁仁教授主持，通過鳳凰網風直播平台直播，在線觀看人數近30萬(wan) 人次。現將主講人朱永新先生在個(ge) 人主旨演講之後與(yu) 主持人陳仁仁副院長的對談整理如下，以見大學書(shu) 院製不同的實踐路徑與(yu) 方法。

Q&A

陳仁仁：朱先生，您好，您不僅(jin) 是一位教育理論家，也是一位教育實踐家，幾十年來一直都在提倡“新教育實踐”，近年來也在推進“新教育書(shu) 院”的建設與(yu) 發展，取得了很多重要成果。您剛才在主旨演講中，談到古代書(shu) 院教育的六方麵主要特點，其中一點是教學與(yu) 學術研究相結合。這點我覺得非常重要，因為(wei) 在古代書(shu) 院中，許多老師都是學術大家，他們(men) 的教學都是建立在自己學術研究的基礎之上。古代書(shu) 院以學術研究為(wei) 基礎的這種教學方法，對於(yu) 當今大學書(shu) 院製的探索與(yu) 實踐具有借鑒意義(yi) 。

您還談到書(shu) 院精神對於(yu) 當代大學教育改革的啟示，其中研究式學習(xi) 、自覺閱讀和寫(xie) 作等方麵，這與(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育人理念和方法也是非常契合的。比如您說到本科生要進行研究式學習(xi) ，而不僅(jin) 僅(jin) 是接受知識的灌輸。南宋時期嶽麓書(shu) 院掌教張栻在其《嶽麓書(shu) 院記》中特別談到書(shu) 院教育與(yu) 科舉(ju) 教育的區別，他認為(wei) 書(shu) 院教育注重的是學生對經典的理解和體(ti) 悟，以及要做學術研究。此外，在書(shu) 院的教育教學方法中，“會(hui) 講”是其中的重要方式之一。“會(hui) 講”成功的前提其實是會(hui) 講者要有精深的研究，是兩(liang) 個(ge) 學術大師之間思想和理論的碰撞。學生作為(wei) 聽講者，也參與(yu) 互動交流，這其實也是一種探究式學習(xi) 。

“閱讀”是最基礎的學習(xi) 方式，古代的學者亦稱“讀書(shu) 人”。《嶽麓書(shu) 院學規》中有“日講經書(shu) 三起”“日看綱目數頁”“參讀古文詩賦”等條目，這就是在講讀書(shu) ，從(cong) 閱讀當中去學習(xi) ，在閱讀當中去體(ti) 會(hui) 。“寫(xie) 作”在古代書(shu) 院教育中有很多種形式，一是文學式寫(xie) 作，如《嶽麓書(shu) 院學規》中特別提到的要“參讀古文詩賦”，古代讀書(shu) 人也要能寫(xie) 古文詩賦，這是文學式寫(xie) 作，注重思想情感的表達；二是學術性寫(xie) 作，古代書(shu) 院教育方法之一就是“日記教學法”，讓學生經常寫(xie) 讀書(shu) 筆記、寫(xie) 讀書(shu) 日記，這種方式注重研究心得的記錄。有時我們(men) 一直在思考，但如果不寫(xie) 出來，也許這種思考隻能是潛意識上的感覺，並不清晰，一旦寫(xie) 出來其實就是思考的一種自覺和清晰化。也就是說，我們(men) 理解到自己在思考，從(cong) 而把自己的思考記錄下來。寫(xie) 作對於(yu) 我們(men) 知識的積累、思想的積累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朱永新：陳院長，我認為(wei) 古代書(shu) 院教育方法中的“日記教學”，不僅(jin) 僅(jin) 是有利於(yu) 學生獨立思考，其實“日記”本身也是幫助學生在道德意義(yi) 上的“長跑”。

陳仁仁：是的，“日記”還具有反省日常言行和思想的功能。另外，我想請教朱先生，在大學裏麵建立書(shu) 院的必要性有哪些？當前我國的大學教育存在哪些方麵的問題？書(shu) 院教育傳(chuan) 統中的哪些理念和方法可以解決(jue) 這些問題呢？

朱永新：要說到大學教育存在的問題，不光是在中國，全世界大學都普遍存在的一些問題，主要體(ti) 現在以下方麵：

一是重視知識的傳(chuan) 授、科學的研究，而忽視人文素養(yang) 的提升、人格教育的培養(yang) 。古代書(shu) 院倡導的德性培養(yang) 、成人教育等理念和方法，對於(yu)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應該說可以得到很好的應用。在當代的大學教育或者書(shu) 院製探索過程中一定要強調立德樹人、以德為(wei) 先。

二是師生關(guan) 係比較疏離甚至緊張。在當代大學中，有些老師沒有機會(hui) 和學生進行深入的交流，師生之間沒有情感的溝通。古代書(shu) 院非常重視建立密切的師生關(guan) 係，有時師生關(guan) 係會(hui) 超過父子、親(qin) 人、手足關(guan) 係，老師對學生的關(guan) 心、愛護和指導有加，尊師重道之風非常濃厚。所以，在當代的大學書(shu) 院製探索和實踐過程中，要從(cong) 理念和製度上保障建立密切的師生關(guan) 係，十分有必要。

三是教學方式比較單一，基本上還處於(yu) “滿堂灌”的方式。古代書(shu) 院教育中提倡學生以自學為(wei) 主，注重自我對於(yu) 經典的理解和感悟。我們(men) 必須要清楚大學和中小學的教育方式是非常不同的，大學教育不僅(jin) 僅(jin) 是講授式的知識傳(chuan) 授，還應該要引導學生探究式學習(xi) 。在當代大學書(shu) 院製的探索和實踐過程中，通過研討、交流、會(hui) 講等多種方式，引導學生培養(yang) 自覺閱讀的習(xi) 慣和自我獨立思考的能力。

四是過分強調學科或專(zhuan) 業(ye) 的精細化，造成不同專(zhuan) 業(ye) 、學科之間難以融通和交流。古代學問不分科，往往引導學生廣泛閱讀不同類別的經典，學習(xi) 不同領域的知識。在當代大學書(shu) 院製的探索和實踐過程中，應嚐試著打破學科的分化和壁壘，多進行跨學科、跨專(zhuan) 業(ye) 的融通與(yu) 交流。

總之，應該要借鑒古代書(shu) 院中的一些教育理念和方法，比如注重學生的自覺性、積極性，注重師生之間的切磋、討論與(yu) 爭(zheng) 辯，不同門戶之間相互借鑒和融合等，促進大學書(shu) 院製的探索與(yu) 實踐。

陳仁仁教授、朱永新先生對談畫麵

陳仁仁：朱先生，您說得很對。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著豐(feng) 富而深厚的教育資源，其育人理念和方法，對於(yu) 探索新時代人才培養(yang) 的中國路徑，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意義(yi) 。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自2004年以來發揮獨特的資源優(you) 勢，經過十九年探索與(yu) 實踐，建立了根植中國傳(chuan) 統、具有中國特色的新時代“書(shu) 院製”育人模式。在嶽麓書(shu) 院探索和實踐書(shu) 院製的過程中，主要是為(wei) 了解決(jue) 以下問題：

一是偏重借鑒國外經驗與(yu) 模式，而對本土資源利用不足，對中國書(shu) 院教育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認識不深，創新轉化能力不強；

二是偏重專(zhuan) 業(ye) 知識而輕人格養(yang) 成，缺乏培根鑄魂的有效方法，德業(ye) 並重的要求未能落實；

三是師生互動不足、關(guan) 係疏淡，對學生個(ge) 體(ti) 差異關(guan) 注不夠；學生自主性不強、批判性與(yu) 創造性思維能力有待提高。

四是“第二課堂”及環境氛圍的育人作用發揮不足，提升學生綜合素質和實踐能力的方式較為(wei) 單一。

朱永新：現在有很多大學都在進行書(shu) 院製的探索，在我看來這種探索和實踐非常必要。我覺得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這種書(shu) 院製育人模式非常具有借鑒意義(yi) ，我建議你們(men) 可以邀請其他高校的書(shu) 院一起來進行經驗交流、理論探討甚至實證研究，將嶽麓書(shu) 院這種書(shu) 院製育人模式逐漸製度化和品牌化，以便在更多高校中推廣應用。

陳仁仁：多謝朱先生的指導，還想請教您，現代大學實施的書(shu) 院製與(yu) 古代的書(shu) 院製有何異同？

朱永新：由於(yu) 古今差異，現代和古代的書(shu) 院製比較起來有很大的不同，我認為(wei) 這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是由於(yu) 時代不同，在人才培養(yang) 的需求和目標上有差別。古代書(shu) 院注重學生人格修養(yang) 和完善，不是以科舉(ju) 為(wei) 最終目標，而現代大學的書(shu) 院培養(yang) 學生順利完成學業(ye) ，為(wei) 學生職業(ye) 選擇有更大的競爭(zheng) 力，有些功利化的目標在裏麵。

二是學習(xi) 形式、課程設置等方麵有很大不同。現代大學書(shu) 院的學生所要學習(xi) 的東(dong) 西非常多，超出了古代書(shu) 院學生所學的範圍。

三是在師生交流方式、獲取信息渠道等方麵也有所不同。

陳仁仁：請問二者之間有哪些共通之處？

朱永新：兩(liang) 者之間還是有很多共通之處。現代大學書(shu) 院製有三個(ge) 很重要的特點，可以說是古代書(shu) 院的一種延續：

一是很多大學書(shu) 院是以住宿製為(wei) 載體(ti) 的書(shu) 院製，同一個(ge) 書(shu) 院的學生有共同生活的區域。這種生活社區有點像古代書(shu) 院的齋舍，學生之間共同生活和學習(xi) 。

二是有些大學書(shu) 院實施導師製，以導師為(wei) 紐帶來促進師生關(guan) 係的建構，致力於(yu) 搭建較為(wei) 密切的師生關(guan) 係。這也是和古代書(shu) 院有相同之處的。隻是現代大學書(shu) 院在師生交流頻度和效果方麵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三是現代大學書(shu) 院比較注重自由開放的教學形式，比如各類沙龍、遊學，注重師生之間自由的討論和交流。這一點和古代書(shu) 院注重“師生從(cong) 遊”“隨處啟發”等教學方法有些相同之處。

總之，我認為(wei) 現代大學書(shu) 院要在傳(chuan) 承發展古代書(shu) 院育人理念和方法的基礎上，還要有所創新，需要進行一些新的探索和實踐。古代書(shu) 院通過各種規章製度，有力促進了書(shu) 院教育的發展。現代大學書(shu) 院也要建立一種立體(ti) 化的管理體(ti) 係和教學製度，從(cong) 製度上保障書(shu) 院製向前建設和發展，以更加開放、靈活、多元的態度培育更多傑出人才。我們(men) 應該鼓勵中國的大學進行更多書(shu) 院製的探索和實踐。

陳仁仁：是的，各個(ge) 高校探索和實踐的書(shu) 院製各有優(you) 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也一直在探索和實踐一種基於(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資源和自身特點的大學書(shu) 院製育人模式。其中有一個(ge) 創新就是實施“四維本科生導師製”。我們(men) 有學業(ye) 導師、生活導師、興(xing) 趣導師、班導師，他們(men) 在專(zhuan) 業(ye) 學習(xi) 、生活引導、興(xing) 趣培養(yang) 及班級建設等方麵致力於(yu) 全方位全過程促進學生的全麵發展。

最後，再次感謝朱先生的指導，期待您的更多書(shu) 院研究成果推出。我們(men) 嶽麓書(shu) 院將會(hui) 邀請更多的教育名家蒞臨(lin) 指導，也歡迎高校的書(shu) 院院長和老師們(men) 蒞臨(lin) 交流研討，讓我們(men) 共同促進大學書(shu) 院製的向前建設與(yu) 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