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中華詩歌怎樣塑造了中國人共同的文化性格?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12-08 00:58:40
標簽:中華詩歌

東(dong) 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中華詩歌怎樣塑造了中國人共同的文化性格?

作者:蒙曼(中央民族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領域為(wei) 隋唐五代史及中國古代女性史)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九日己醜(chou)

          耶穌2022年12月2日

 

1900年,敦煌藏經石室打開。就像藏有絕世武功秘笈的暗室被開啟一樣,無數珍貴的文獻重見天日,其中包括大量的唐代詩歌寫(xie) 本。這裏不乏鼎鼎大名的詩人的作品,包括劉希夷、陳子昂、孟浩然、李白、高適、岑參、白居易,等等。

 

有許多發現都彌足珍貴,比如韋莊的長篇敘事詩《秦婦吟》,描寫(xie) 唐末黃巢起義(yi) 時的大亂(luan) 局麵,韋莊當年因此名聲大噪,號稱“秦婦吟秀才”。但這首長詩到宋朝就亡佚了,直至在敦煌被發現,世人才有緣重睹了這首詩的真容。還有李白的《惜樽空》,有學者認為(wei) ,相較於(yu) 傳(chuan) 世的《將進酒》,更能體(ti) 現出李白的“狂”,是更加接近李白創作的原版。

 

如此大量的詩集寫(xie) 本出現在遙遠的敦煌,說明唐詩的影響力之大。這些作品走紅、出圈,被各族群文人、學者廣泛傳(chuan) 抄,從(cong) 中原擴散向河西,來到敦煌,並且被人珍而重之地和諸多經卷、典籍一起,存放於(yu) 藏經洞中。

 

為(wei) 何詩歌在中國會(hui) 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它是如何突破壁壘,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斷達到新的藝術高度?它何以承載各民族共同情感?近日,中國民族報“道中華”就此話題對蒙曼教授進行了專(zhuan) 訪。

 

記者:中國是詩的國度,過去不少人家的大門上都寫(xie) 有“詩禮傳(chuan) 家”四字,您認為(wei) 詩對中國人文化性格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

 

蒙曼:中國是一個(ge) 詩的國度。春秋時期,孔子向弟子傳(chuan) 授《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從(cong) 此之後,《詩》就成為(wei) 中華民族最重要的文化經典。把詩上升到“經”的高度,用詩來表達共同的民族信仰,傳(chuan) 遞共同的民族精神,在全世界恐怕也隻有中國具有這樣的文化特色。中國古典詩詞正是從(cong) 《詩經》《楚辭》一路走來,承載著中國禮樂(le) 文明的特質,也塑造著中國人溫柔敦厚的性格。

 

就以“詩禮傳(chuan) 家”來說吧,為(wei) 什麽(me) 要把“詩”和“禮”並列起來呢?因為(wei) 中華文明的特征是禮樂(le) 文明,荀子說:“樂(le) 合同,禮別異。”“禮”塑造著有差異的社會(hui) 秩序,而“樂(le) ”則促進著群體(ti) 的和諧。可是,古代的“樂(le) ”都是和“詩”配合演奏的,而“詩”靠文字傳(chuan) 播,當然比靠樂(le) 譜傳(chuan) 播的“樂(le) ”更具有穩定性。後來,六經之一的《樂(le) 》亡佚了,“詩”就逐漸取代了“樂(le) ”,代表著中華文化中的和合精神,成為(wei) 和“禮”並列的文明符號。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也就形成了以詩來抒發、化導、提升心靈,增加生活之美,暢達人際關(guan) 係以及了解社會(hui) 人心、改善社會(hui) 治理等種種目標的“詩教”。詩教與(yu) 禮教並立,既是儒學的文教傳(chuan) 統,也是個(ge) 人的修養(yang) 路徑,一代代中國人就是在“詩禮傳(chuan) 家”的熏陶教化之下,化民成俗,育才濟世。

 

中國人的大門上寫(xie) 著“詩禮傳(chuan) 家”,大門裏的中國人,也形成了以詩言誌,借詩抒懷的文化性格。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在中國古代,衡量一個(ge) 人是否是才子或者才女,最基本的標準就是他(她)能否寫(xie) 詩。

 

詩不僅(jin) 是衡量中國人文學才能的重要標尺,也是中國人表達情感的基本方式。中國人主要不是借助宗教,而是借助詩來實現對現實的超越,實現情感的滿足。就以我們(men) 每天舉(ju) 頭仰望的那輪明月來說吧,我們(men) 用詩賦予它各種情感內(nei) 涵,這裏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團圓,也有“舉(ju) 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孤獨;有“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清雅,也有“明月出天山,蒼茫雲(yun) 海間”的磅礴;有“秦時明月漢時關(guan) ,萬(wan) 裏長征人未還”的深沉,更有“俱懷逸興(xing) 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的豪情。我們(men) 中國人不僅(jin) 用詩歌唱自己的生活,撫慰自己的心靈,也用詩來啟蒙自己的孩子,塑造他們(men) 的精神世界,這就是最具活力的“詩禮傳(chuan) 家”。

 

記者:陳寅恪先生強調“以詩證史”,詩歌是曆史的見證,從(cong) 先秦《詩經》到漢代《樂(le) 府詩》再到唐詩宋詞,詩詞中一些典故、意象沉澱了各民族共同的曆史記憶與(yu) 文化情感,請您介紹一下這方麵的內(nei) 容。

 

蒙曼:這樣的典故和意象在中國詩詞中非常多。比如我們(men) 都知道“鴻雁”在詩詞中可以代表書(shu) 信。這個(ge) 意象,其實就來自於(yu) 蘇武牧羊的曆史典故。當年蘇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押。蘇武持節不屈,被拘禁在北海牧羊。漢昭帝即位後與(yu) 匈奴和好,派出使者來到匈奴,要求放回蘇武等人。匈奴單於(yu) 騙使者說蘇武已經死去了。後來,漢朝使者了解到了真實情況,就責備單於(yu) 說:“我們(men) 皇上在上林苑射下了一隻大雁,雁足上拴著蘇武的親(qin) 筆信,說他在北海放羊。您怎麽(me) 可以騙人呢?”單於(yu) 聽了大吃一驚說:“蘇武的忠義(yi) 居然連飛鳥都感動了!”最終送回了蘇武。很明顯,“鴻雁傳(chuan) 書(shu) ”這個(ge) 意象,本來就來自於(yu) 中國古代各民族的相互交往,而它所表達的忠於(yu) 祖國的深沉情感,不也同時屬於(yu) 漢匈兩(liang) 個(ge) 民族嗎!

 

再舉(ju) 一個(ge) “折柳”的例子。“折柳”在中國古典詩詞中代表送別,也代表思鄉(xiang) 。怎麽(me) 來的呢?《詩經·小雅·采薇》雲(yun)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一個(ge) 出征返鄉(xiang) 的士兵想起了他當年離家的場景,那時候青青的柳條就拂在他的臉上。從(cong) 此之後,柳條就和送別連在一起,有了思鄉(xiang) 的意象了,這是一個(ge) 漢文化的源頭。後來,北方少數民族進入中原,他們(men) 完全接受了這個(ge) 意象,並且把它寫(xie) 進了自己的詩歌中。北朝樂(le) 府《鼓角橫吹曲》有《折楊柳枝》,詩雲(yun) :“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er) 。”顯然,在北朝兒(er) 女的心中,楊柳同樣代表著對家鄉(xiang) 、對親(qin) 人的依依不舍。唐代大詩人李白《春夜洛城聞笛》雲(yun)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到了大一統的唐朝,《折楊柳》早已成為(wei) 各族兒(er) 女共同熟悉的曲調,人們(men) 不用再拿起一枝柳條,隻要一聽到《折楊柳》的曲子,就能自然而然地產(chan) 生思鄉(xiang) 之情,這不就是一個(ge) 意象在不同民族之間流轉、提升的最好表現嗎!

 

其實,不光是“折楊柳”,還有“關(guan) 山月”“隴頭水”“落梅花”等等北朝樂(le) 府的曲調,都傳(chuan) 唱在胡漢兒(er) 女的口中和心中,表達著共同的思鄉(xiang) 情感。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多“思鄉(xiang) ”的意象呢?因為(wei) 思鄉(xiang) 和我們(men) 剛剛提到過的愛國一樣,就是我們(men) 中國人共同的情感追求。在漫長的曆史發展過程中,五湖四海的人們(men) 匯聚到中國這片土地上,形成共同的中華民族。在這個(ge) 過程中,不斷有人離開故鄉(xiang) ,東(dong) 奔西走,這才走出了中國的廣袤疆域和燦爛文明。站在中國這個(ge) 大舞台上回望自己故鄉(xiang) 的時候,會(hui) 慢慢發現,作為(wei) 中國人的集體(ti) 記憶,思鄉(xiang) 之情是永恒的,但是與(yu) 此同時,故鄉(xiang) 的範圍也會(hui) 越來越大,一代代中國人“反認他鄉(xiang) 是故鄉(xiang) ”,最後才奠定了中國這個(ge) 共同的故鄉(xiang) 。我們(men) 今天說要探尋中華文明,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要理解中國人的鄉(xiang) 愁,這個(ge) 鄉(xiang) 愁是“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同時也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xiang) ”。

 

記者:唐代是詩歌發展的鼎盛時期,南北朝民族大融合為(wei) 隋唐盛世注入了質樸雄厚的氣質,這與(yu) 盛唐詩歌風格的形成有何關(guan) 係?對唐詩的發展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

 

蒙曼: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詩歌巔峰會(hui) 出現在唐朝,其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wei) 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大融合。北朝為(wei) 唐詩提供了質樸雄渾的氣質,南朝為(wei) 唐詩提供了典雅綺麗(li) 的表達方式。

 

先說南朝。南朝產(chan) 生的“永明體(ti) ”是唐代格律詩的源頭,有了“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這樣的鏗鏘格律,中國古典詩詞就有了最精致,也最具特色的表達方式,這是南朝的巨大貢獻。與(yu) 此同時,南朝的“吳歌曲辭”也罷,“西曲歌”也罷,它們(men) 反複描摹著江南的清秀山水和婉約愛情,這也成為(wei) 唐詩中的重要題材。

 

再看北朝。北朝的詩歌深刻地影響著唐詩的風骨和氣度。跟委婉細膩的南朝人不同,北朝兒(er) 女的心靈是剛健質樸的。比如北朝民歌《折楊柳》:“健兒(er) 須快馬,快馬須健兒(er) 。蹕跋黃塵下,然後別雄雌”。這不就是後來《木蘭(lan) 辭》的原型嗎?隻不過木蘭(lan) 走得更遠,她說的是“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這樣硬朗的話語出自一位閨閣女兒(er) 之口,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這種英雄氣概,我們(men) 後來在唐朝的邊塞詩中會(hui) 屢屢看到,我們(men) 吟誦至今的“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xia) 骨香”或者“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lan) 終不還”,不就是這種英雄氣概的經典表達嗎!正是在靠近北方草原的幽燕大地上,陳子昂寫(xie) 下千古名篇《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首詩雖然隻有短短四句,卻開啟了大唐詩篇的雄渾之風,陳子昂也因此號稱“詩骨”,被後人反複激賞。這種開闊的胸襟,豪邁的氣象,正是北朝民歌對唐詩的寶貴饋贈。

 

唐朝本身就是南北朝民族大融合、文化大交融的成果,唐代的詩人也都自覺不自覺地將南方詩歌綺麗(li) 典雅的表達方式與(yu) 北方詩歌質樸渾厚的精神氣質結合起來,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之中。風華與(yu) 風骨並存,這才奠定了唐詩在中國藝術史上難以超越的高度。

 

記者:現在我們(men) 熟讀的詩詞,有不少來自於(yu) 少數民族詩人的創作,比如元好問、耶律楚材等。詩詞為(wei) 什麽(me) 能夠突破民族的壁壘?民族的交往交融是如何推動產(chan) 生新的詩詞傑作和新的詩詞精神的?

 

蒙曼:詩詞代表著中華民族共同的審美取向和價(jia) 值追求,這才能超越民族的壁壘。舉(ju) 兩(liang) 個(ge) 最經典的例子。

 

春秋時期楚國的公子子皙受封為(wei) 鄂君。當時,鄂地還是越人的天下。一天夜晚,子皙泛舟中流,為(wei) 他撐船的越人即興(xing) 唱起了一首歌:“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yu) 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這是多麽(me) 動人的情感呀!子皙當即就按照楚人的禮節,鄭重地把一幅繡滿美麗(li) 花紋的綢緞被麵披在他身上。要知道,這首情歌當時是用越人的語言唱出來的,而越人又被稱為(wei) “鴃舌鳥語”之人,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詩篇,其實是翻譯作品,但是,這絲(si) 毫不會(hui) 減少這首詩的魅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已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共同的情感追求,打動著一代又一代中國人。

 

再比如《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公元546年,東(dong) 魏在玉璧之戰中敗北。十萬(wan) 軍(jun) 隊中死傷(shang) 大半,主帥高歡也一病不起。就是在這樣陰鬱的氣氛中,出身敕勒族的大將斛律金唱起了這首《敕勒歌》。雄渾蒼涼的歌聲打動了所有人,軍(jun) 心被鼓舞起來,這支軍(jun) 隊得救了。當時斛律金唱歌的時候,用的是什麽(me) 語言呢?有人認為(wei) 是敕勒語,有人認為(wei) 是鮮卑語。後來,有同時精通北族語言和漢語的文人把它翻譯成漢語,這才有了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精彩絕倫(lun) 的《敕勒歌》。如今,能征善戰的敕勒人早已經消失在了曆史的風煙之中,可是,隻要《敕勒歌》還在,敕勒人就永遠不朽。

 

中國的詩詞就誕生在中國人的生產(chan) 生活中,成長在中華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公羊傳(chuan) 》雲(yun) :“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人在生產(chan) 生活中所遇到的各種問題都可以通過詩歌來表達,這讓詩歌形成了非常多的題材,比如田園詩、邊塞詩、閨怨詩、送別詩、懷古詩、詠史詩等等。同時,由於(yu) 漢字音節的特點和情感表達的需要,詩歌又從(cong) 最初的四言詩發展出了五言詩、七言詩,此後又形成了更為(wei) 靈活的詞和曲。這些特點決(jue) 定著古典詩詞具有強大的內(nei) 容承載力、情感涵蓋力和審美表達力,它能夠包容與(yu) 激發中華各族兒(er) 女的生活與(yu) 心靈,所以,無論是李白、杜甫,還是耶律楚材、元好問,都能在詩詞中找到情感寄托,發出他們(men) 的心聲。

 

李白的家族是沿著絲(si) 綢之路走向中原的,這讓他的詩篇更加浪漫和雄奇。劉禹錫原本具有匈奴血統,但是,當他貶官夔州,卻用巴山蜀水孕育出來的曲調創作出了著名的《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dong) 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元代的耶律楚材、元好問等,他們(men) 的詩歌詩體(ti) 現著時代特色,因為(wei) 所處的時代是蒙古大軍(jun) 縱橫馳騁的年代,這一時期的中國,民族矛盾異常尖銳,因而其詩作中囊括各民族的生活情況,比如:中原漢人的生活習(xi) 俗、蒙古人的生活條件、西域風土人情等等,同時又表示自己對民族大融合的迫切希望。

 

我覺得,中華各民族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交往交流交融的樣子,正像這首《竹枝詞》所吟唱的那樣:“東(dong) 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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