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傑思】經典教育的八項原則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1-12-1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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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傑思
作者簡介:陳傑思,男,西曆一九六四年生,華族,雲(yun) 南江川人。現職為(wei) 雲(yun) 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發展學院副教授。著有《中華義(yi) 理》《中華十大義(yi) 理》《中華義(yi) 理經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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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儒學國際學術會議(韓國)發言稿)
經典是民族智慧的結晶,經典是曆代聖賢的教導,經典是民族文化的精華,經典是為人處世的典範,經典是曆史驗證的義理。經典具有原創性、典範性、權威性,是人類文明的珍品,是經過曆史檢驗證明最有價值、最有教育意義的書籍,載負崇高的精神與智慧,向人們提供可供遵循的行為標準。劉勰說: “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 (1)一個民族的道德觀和民族精神,不是由抽象的理論製造出來的,也不是某一個偉人主觀想象出來的,而是如同地下大溶洞一樣,是億萬年點點滴滴自然形成的,經典正是這些點點滴滴匯聚起來的精華。
民國初年廢除讀經,使中華民族在長達近一個世紀的漫長歲月裏,喪失了文化經典的教育。由於文言文造成的語言障礙,由於傳統文化典籍缺乏功利的吸引力,人們通常不會主動地學習中華文化經典,於是,儒家文化經典隻能是塵封起來,遠遠離開了民眾,通過文化經典傳承民族精神、價值觀、道德觀的管道被阻斷。 沒有經典教育的民族,是“無教”的民族。一個民族如果沒有經典教育,就難於培養民族的共同意識,也就喪失了民族的靈魂。在我們教育中,中文學科作為語言工具,但是,“文以載道”,如果沒有經典教育,我們如何能體認“道”?有曆史學科提供事實與材料,但如果沒有經典教育,曆史事實背後的精神又是什麽?如果拋開經典教育,我們的教育就成了沒有精神的教育,沒有靈魂的教育。民族精神何處找尋?在現實生活中,由於受到時空的限製,我們很難全麵地看到,看到了我們也不能準確地表達出來,因此,最有效的辦法,是到傳統文化經典中去尋找。
現代學校教育主要是物的教育而不是人的教育,是知識的教育而非德行的教育,是技能的教育而不是智慧的教育,是“器”、“技”、“藝”的教育而非“道”的教育,是“謀食”的教育而非“謀道”的教育。因此,必須在現代學校教育進行的同時,展開經典教育,通過經典教育傳道,培養素質,培養德行,發展智慧。經典教育的目的是什麽?朱子說:“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名聲,取禮祿而已也”。(2)在傳統文化經典中,以孔子為代表的曆代聖賢,麵對我們,站出來宣講民族精神。我們要以謙虛的態度接受曆代聖賢的教導。經典教育的宗旨即:遵從聖賢教導,弘揚傳統文化,培養健康人格,提高人文素質,繼承傳統美德,振奮民族精神。如果將經典文本當作純粹的知識文本,完全以學習現代各科課程的方式學習經典,則經典教育的目的難於達到。經典教育必須有自己獨有的規律與原則。以下經典教育的八項原則,是通過中華義理經典教育工程的具體實踐而總結出來的,希望對東亞各地的經典教育有一定的借鑒作用。
一、誠敬
經典是曆代聖賢智慧的結晶,我們首先要培養對孔子及曆代聖賢的恭敬之心,並以此真誠恭敬之心來麵對經典。以真誠恭敬之心來麵對經典,我們才會虛心接受經典的教導。如果以傲慢的態度,以批評的方式,以挑剔的眼光,來麵對經典,經典就發揮不了“導人向善”的作用。讀經之時要敬拜孔子等曆代聖賢,而讀一般的書則不必同時敬拜作者。讀經要以真誠恭敬的心態麵對經典,而讀一般的書則可以用客觀、冷靜的心態麵對。
經典是聖人體悟天道的成果,“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3)對四書五經的神聖感來自於對孔子及曆代聖賢的崇敬,來源於對天道的崇敬。現在,在人們麵前,四書五經的神聖感消失了。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麵:第一,“敬天”的意識消解了,以敬天意識為樞紐的傳統信仰體係瓦解。經典作為傳達天道的典籍,由此而失去神聖的光環。第二,長期的批孔疑孔,使人們喪失了對孔子及曆代聖賢的崇敬之情,感情變得非常淡薄,甚至有的人還有蔑視聖賢的情緒。聖人所立的經典,也就變成了普通的著作。第三,人們單純運用認知的方法去麵對經典。在進行科學研究時,是將研究對象當作客體,不能帶入感情因素,此其一;研究時要充分發揚批判精神與懷疑精神,經典往往成了被置疑的對象,此其二;研究時要以客觀事物作證,如果用現實中大量的醜惡的客觀事實作證,那麽足以推倒經典中的道德理想,此其三。豈不知我們讀經的目的,不是為了得到“是什麽”的答案,而是為了得到“應當怎樣”的指示。因此,不能單純運用認知的方法對待經典。第四,在學術研究中,研究者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來麵對經典,以顯示自己的知識水平。本來,四書五經是作為儒教經典,在宗教裏自然作為聖神之物。現在,儒教已被毀了,儒教經典隻能流落到一些儒學研究者的案頭上,研究者極少以神聖的態度對待。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裏,四書五經從神聖的高位上跌落下來,而且是一落千丈。中華民族由此而喪失了自己的經典,喪失了精神價值之源,直至現在,中華民族之魂已散離,不知去向。如果不重新樹立經典的神聖感,就難於將文化經典中的思想轉化為信仰,並付諸踐行。所謂的“國學”熱,就會變成外表熱內心冷,就會變成無聊的商業炒作,就會變成學術權力與利益的重新分配,而絕不會產生實際的成效。
二、理解
對於文化經典,必須以闡明義理為目的,以訓詁、考據為手段。戴震提出的兩個原則:“由訓詁而推求義理”與“執義理而後能考核”,明確了義理與訓詁的關係。二程認為,“經所以載道也,誦其言辭,解其訓詁,而不及道,乃無用之糟粕耳。” (4)治經的目的,在於闡明聖賢的微言大義。經文是聖賢用來表達義理的,義理先存在,而後有經文。“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數,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5)解經時可以依據訓詁、考據的成果。錢大昕說:“有文字而後有訓詁,有訓詁而後有義理。訓詁者,義理之所由出也,非別有義理出乎訓詁之外者也。”(6)若以訓詁、考據為首要目的,就會存在漢代古文經學派和清代幹嘉學派注經出現的繁瑣化、僵化、教條化的傾向,出現脫離主體修養,脫離現實的傾向,存在著支離破碎的問題,難於形成對儒家思想係統完整的理解。宋代經學注重闡釋文化經典內涵及精神實質,並同主體的修養結合起來,同個人的體悟結合起來,但又存在著過於主觀化,脫離經典原義,脫離現實,空談心性的毛病。現代義理學,應充分吸取漢唐經學、宋明理學、幹嘉考據學的成果,以闡明義理為目的,以考據、訓詁為手段。解經必須同現實社會結合起來,同現實問題結合起來。錢大昕說:“經以明倫,虛靈玄妙之論,似精實非精也;經以致用,迂闊深刻之談,似正實非正也。” (7)大眾讀經之目的,在於領悟義理,可以在前人的注釋之下來理解經典,而不必須進入訓詁、考據這種特殊的專業行為中去。訓詁、考據的曆史任務大體已經完成,少數不明之處,應留待少數專家去完成。
在解讀經典時要避免這種現象:脫離經典原義,蔑視經典,自以為是,以自己的主觀愛好決定對經典的取舍,以自己的主觀意見作為解經的依據。“夫使義理可以舍經而求,將人人垂空得之,奚取乎經學!惟空憑胸臆之無當於義理,然後求之古經,求之古經而遺文垂絕,今古縣隔,然後求之詁訓,詁訓明則古經明,而我心所同然之義理及因之而明。”(8)後人對宋代解經時出現的各種偏差,進行了批評。皮錫瑞說:“宋以後,非獨科舉文字蹈空而已,說經之書,亦多空衍義理,橫發議論,與漢唐注疏全異”(9)錢大昕說:“自晉代尚空虛,宋賢喜頓悟,笑學問為支離,棄注疏為糟粕,談經之家,師心自用,乃以俚俗之言詮說經典,……古訓之不講,其貽害於聖經甚矣。(10)
兒童讀經之時,不需要對經典語句進行抽象的講解,但是還是有最低要求的:一是認知每個漢字的字形,二是知道文言文中的每個漢字的準確讀音,三是明白每個漢字在語句中的字麵意義。兒童的語言學習能力是很強的,可以將兒童的語言學習放在很高的起點上。兒童可以通過日常生活學白話文,通過經典誦讀學文言文。一雅一俗,二者互釋,共同推進。兒童通過讀經典來識字,可以認知每個漢字的本義和引申義,而且是將每個漢字放在一個有意義的結構中,放在顯透聖賢智慧的語境中,因而可以相應獲得人生的智慧與高尚的精神。由於對經典的解釋因人不同而可以呈現多樣化,因不同個體體證的深淺不同而出現理解難的深淺不同,許多經典語句傳達的是無可言說的精神,在解釋中出現繁瑣現象,在解釋中甚至會出現各種歧義,對於理解能力和人生經驗有限的兒童來說,以上種種現象會製造出重重迷障。因此,我們需要兒童以童真之心直麵經典,自然可以穿過重重迷障。
三、體悟
自清代以來,很多人講傳統文化,隻是講傳統文化的事實,對於傳統文化的精神,即中華義理,極為輕視。儒家文化在喪失其內在的精神之後,必定走向衰落。必須注重文化之精神,而文化之精神,則必須通過體悟而獲得。必須用自己的心靈去體悟經典語句,才能領悟並接受經典語句所飽含的生命精神。一般的讀書活動,需要對書的內容進行理解。讀經則不同,誦讀之時,隻需知道每個字的形、音、義即可。至於整句話的深刻含義,則必須在誦讀大量經典的基礎上,融會貫通,才能得到全麵的理解與體悟;並且,必須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社會生活經驗的增加,才會有深刻的理解與體悟。
解經時必須運用體證為主,認知為輔的方法。注重“心解”、“心悟”,不拘於文字的限製,不過多糾纏於經文的繁瑣注解中,用自己的心靈去體會經文的精神內涵。體悟分有兩種類型:一種是麵對經典的體悟,一種是生活與工作中體悟經典。體悟必須同主體的修養結合起來,達到“自得”之目的。 “義有至精,理有至奧,能自得之,可謂善學矣。” (11)在體證經典文本時,要清除雜念,將自己的心靈調整到心如明鏡的空明狀態,進入到靈妙的虛靜狀態。如果經典的精神如果進不了你的心靈,那就說明你的心靈之中有許多雜念再起著阻礙的作用。如果要在一個杯子裏注入清水,必須先將杯中的汙水倒掉。誦讀經典時,保持心靈的虛靜,專心致誌,集中精力,直接麵對經典。
對於經典語句,須有自己獨特的理解和領悟。在儒家經典的基礎上,依據時代的需要進行創新。我們不能說,所有的義理都已存在於經文之中,在經文之外,尚有許多義理,需要我們去探尋。章學誠說:“夫道備於六經,義蘊之匿於前者,章句訓詁足以發明之;事變之出於後者,六經不能言,固貴約六經之旨而隨時撰述,以究大道也。”(12)
經典學習還有一個主次的問題:經典教育應當以儒家經典為主,其它諸子的經典為輔;聖賢經典為主,詩文經典為輔;中華經典為主,外國經典為輔。一個人首先要讀儒家經典,確立了基本的價值觀之後,有了分辨能力和抽象思考的能力之後,再去讀道家經典、佛家經典。因為,道家經典及佛家經典講的是一些奧妙高深的道理,兒童時期難於理解,或者容易走偏。況且,道家經典及佛家經典的一些觀點同儒家經典是不同甚至是對立的,讓兒童麵對不同的觀點,可能會導致他們無所適從,難於形成穩定的心理質量。聖賢經典與詩文經典相比較,聖賢經典是本,詩文經典是末。必須以聖賢經典為重,如果隻背誦詩文經典而不誦讀聖賢經典,則是棄本逐末的行為。誦讀聖賢經典,體悟聖賢之道,才能理解並體會詩文經典中所蘊含的義理。否則,隻能停留在表麵文字層麵,而不能體悟詩文中的精神。中華經典與外國經典表達了人類共同的價值觀,但是,中華經典因同中華具體的人文環境與曆史傳統相聯係,也與中國人的意識與潛意識相應,因此,學習中華經典效率最高。
四、集粹
集粹就是將傳統文化經典的精華,按一定的主題、按一定的邏輯結構集中起來,有綱有目,有線索和要點,這樣才方便學習、理解、體悟與運用。按此原則,本人出版《中華義理經典》、《中華十大義理》二書,集中展示儒家文化精華。我們將儒家義理分解成許多思想主題,每個主題形成一個單元,每個主題之下,匯聚曆代思想家的思想片斷和經典語句,每一段時間的誦讀活動,必須圍繞一個鮮明的主題來展開。唯有這樣,才能讓人們形成一種明確的思想和認識。管仲有“四維”之說,包括禮、義、廉、恥。董仲舒有“五常”之說,包括仁、義、禮、智、信,宋代有“八德”之說,包括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孫中山先生提出“新八德”,包括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我們認為,儒家的核心價值是十大義理,即仁、義、禮、智、信、忠、孝、廉、毅、和。正確區分何為精華﹑何為糟粕的標準應當是:是否符合仁、義、禮、智、信、忠、孝、廉、毅、和十大義理,是否有利於人的素質提高與精神健康,是否有利於當代社會的和諧、穩定和發展。若是將精華作為糟粕,或將糟粕誤以為精華,“棄其糟粕,取其精華”則會產生適得其反的結果。
如果隻批判傳統文化的糟粕,而不去弘揚傳統文化的精華,隻能給民眾造成傳統文化一團漆黑的印象。驅除黑暗的方法是,點燃一盞燈。同理,驅除糟粕的正確方式是,弘揚傳統文化之精華。我們不能簡單地把文化經典的某些東西劃分為精華,而把文化經典的某些東西劃分為糟粕,這實際上是把文化經典作為純客觀的死的東西。任何文化經典的存在,都離不開活生生的人。文化經典中的許多理念,其本身不能單獨地被判定為精華或糟粕,而關鍵是看人如何去運用。例如,“仁”可運用為仁民愛物,也可能被運用為無原則的“溺愛”或不明智的東郭先生式的愛。“禮”可運用於培養人的良好的行為,也可運用為束縛人的封建枷鎖。
有人常常把文化經典同中國傳統社會混同起來,把中國傳統社會所存在著的一切醜惡,歸咎於文化經典。文化經典之所以有存在的價值,就是因為,文化經典所存在的社會中,存在著或可能存在著與此文化相悖的大量社會醜惡現象,文化經典就具有了矯正與批判的作用。我們可以從“病”與“藥”的關係來說明,“病”也就是社會中存在的一切醜惡現象,“藥”也就是文化經典的優良成分。新文化運動時期,對文化經典發起猛烈攻擊的是政治活動家和文學家,他們麵對的是中國傳統社會的“病”的方麵。由於他們沒有弄清楚“病”與“藥”的關係,所以,他們在攻擊傳統社會的“病”的同時,錯誤地將文化經典作為致病之源,而不是作為治“病”之“藥”。文化經典被拋棄了,“藥”被拋棄了,“病”非但不會痊愈,反而卻日益嚴重。
五、誦記
通過反複誦讀,使經典語句進入到大腦中,牢記在心。眾多的經典語句進入到意識庫藏之中,成為人生思考的基本素材,轉化為人格,轉化為動機,成為行為的標準。讀經必須全篇或整段地誦讀、背記,而一般的書籍則隻需記住要點就可以了。讀經可以集體誦讀,以相互感染;讀一般的書則隻是個人進行。
經典的誦讀要持之以恒,對經典要終生奉讀。能夠背誦僅僅是最低要求。如果背誦之後,就置於一旁,那麽,所背誦的經典,也會從記憶中慢慢消失。在背誦之後,過一年半載,就要重新拿出來重新誦讀。同時,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社會閱曆的增加,對經典語句就會有越來越深的體會和理解。讀經要終生多遍反複地讀,而一般的書籍則在某一時讀一遍就可以了。
兒童13歲以前記憶力強,並處於“語言模仿期”,要利用這種優勢來設計學習。背誦經典是最適合兒童。同時,兒童的心靈處於空靈狀態,意識庫藏處於空白狀態,經典語句不會受到阻礙而能通暢地進入到意識庫藏中,在意識庫藏中也不會受到其它因素的排斥,而且,經典語句在此情況下具有“先入為主”的優勢,大量的經典語句能在意識庫藏聚集起來,形成主導的意識,並以這種主導的意識來對待、衡量、取舍、評判後來進入意識庫藏的信息,對後來進入意識庫藏的信息就會發揮過濾的作用,在其後社會生活中或閱讀中,大量的不良信息就被拒斥,或者即使進入到意識庫藏中,也是處於被動的位置上。當一個人有了一定的成見和無明之後,經典語句進入意識庫藏之時,就會受到各種成見和無明的阻礙,甚至被排擠出來,如果進入到意識庫藏中,也會被各種成見和無明所壓製,或者與各種成見與無明雜處,不能在意識庫藏中形成一種力量。我們要用經典文化去同垃圾文化競爭,如果我們動作遲緩,不在兒童識字之初進行經典教育,當各種廣告語、影視劇台詞、流行歌曲及各種文化垃圾充塞孩子們的大腦以後,我們就很難將經典文化就很難進入學生的心靈中,或者進入心靈中去也會受到垃圾文化的抵製、壓製、歪曲。在一張白紙上,我們可以畫出美麗的圖畫,而如果紙麵已經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就無法將一幅美麗的圖畫畫上去了。
背記與理解並不是對立的,而是並行不悖的,相輔相成的。特別是文化經典,如果要達到深刻的理解,就必須背記。通過背誦,不僅僅使某一經典語句進入到學習者的意識庫藏中,而且整個語境(該經典語句的上下文)也遷移至意識庫藏中。同時,通過對經典的廣泛背誦,也有其它與這一經典語句相關聯的許多經典語句,進入意識庫藏中。當我們對該經典語句進行理解和體證之時,意識庫藏中該經典語句的具體語境就在意識中全盤呈現,與此經典語句相關聯的大量經典語句就會浮現於大腦中,該經典語句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才能得到正確的理解和深刻的體證,避免對經典語句有片麵的、孤立的認識。經典語句是進行人生思考的基本材料,必須通過背記,將經典語句放進自己的大腦中,大腦才能運用這些材料展開思考,如果我們是把經典語句放在書本上,或者放在計算機中,經典語句是在我的心靈之外,我又如何能運用經典語句進行思考呢?當背記了一定量的經典後,以此為基礎就可以學習、理解、記憶大量的優秀著作。
背誦經典之時,因為經典所包含的深刻道理,是必須有一定人生經曆的人才能理解的。因此,我們對兒童隻要求理解經典語句的字麵意義,並在此前提下進行背記。經典僅僅是閱讀和理解是不夠的,閱讀經典,隻會在自己的記憶中留下很淺的印象,在閱讀後的不久,這些經典語句就會從記憶中消失。經典背誦,是將一句句經典語句所載負的意義、精神及意象,納入背誦者的意識庫藏之中,在意識庫藏聚集起來,轉化為無意識,轉化為動機,轉化為人格,轉化為信仰。當人處於一個特定的境遇之中時,相關的經典語句就會在自己的意識中顯現,即出現“反芻”現象。相關的經典語句在此情形之下就會得到更深刻的理解。
當誦讀某一句經典語句之時,最低限度的要求是,同時讓學生背記這句經典語句的某字相當於現代漢語某個字,從而略知古文中的某句話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某句話,這樣誦讀者才會知道某句經典語句的大致含義。認識每一個漢字的本義和引申義,為提高中文水平奠定基礎。現代漢語的教學以詞為單位進行,對每個詞都要進行一番解釋,而現代漢語的詞匯量非常大,人們如果對構成詞匯的每個字的含義弄不清楚,對於出現的新詞匯,就難於理解。如果通過讀經,認識常用漢字的本義和引申義,以此為基礎,就可以相對容易地理解和識記大量的新詞匯。
誦讀經典之時,心、口、眼、耳同時並用,集中於經典上,可以培養學生的注意力。同時,經典誦讀可以調整人的心態,克服躁動不安的習性,達到“靜”態。“靜”的狀態是進入學習的最佳狀態。諸葛亮在《誡子書》中說:"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從生理的角度看,大腦的左右半球具有不同的分工。左半球是理性之腦,主管著言談、書寫、閱讀、計算、推理、排列、分析等行為。右半球是感性之腦,主管著直覺、時空感、想象力、創意、節奏、舞蹈、美術、記憶、情感等行為。在對經典誦讀之時,人的左右腦同時運動,左右腦同時得到鍛煉,學習效率得到提高。有人說,背誦經典太苦,與素質教育中提倡的快樂學習相背。其實,教育不可能完全實現快樂學習,必要的苦是要吃的。在背誦經典中,可以做到苦與樂相結合,我們可以設置各種場景,使用各種輕鬆愉快的方法,變換各種誦讀的方式。
有人說,讓兒童背誦經典語句,就是不能培養兒童的獨立思考能力。這種論調完全混淆了知識教育與人格成長的區別。在知識教育中,需要培養兒童的獨立思考能力。而在幼兒的人格成長中,我們有責任向兒童提供最有價值的精神營養。經典語句就是曆代思想家千錘百煉而形成的,是經過數千年的實踐而被證明為有價值的,經過現代研究者和教育者認真整理,取其精華,擇其精要,最後才奉獻給兒童。因此,兒童不需要再進行選擇過濾,隻需接受即可。袁偉時先生認為,用《弟子規》《三字經》之類用來教育孩子,會束縛他們獨立人格的形成。我認為,《弟子規》《三字經》之類的書籍,向兒童傳遞最基本的道德意識和行為標準,促進兒童人格的形成。如果連人格都沒有了,還談什麽獨立人格?
兒童的心靈處於空靈狀態,經典語句不會受到阻礙而能通暢地進入到意識庫藏中,在意識庫藏中也不會受到其它因素的排斥,而且,經典語句在此情況下具有“先入為主”的優勢,大量的經典語句能在意識庫藏聚集起來,形成主導的意識,並以這種主導的意識來對待、衡量、取舍、評判後來進入意識庫藏的信息。在一張白紙上,我們可以畫出美麗的圖畫,而如果紙麵已經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就無法將一幅美麗的圖畫畫上去了。
六、涵養
一個人的道德品性,並不是由政治觀念形成的,也不是由抽象的道德概念塑造的。在天然良知的基礎上,大量的道德經典語句或民間話語存放在心中,進入到人的意識和潛意識之中,互相貫通,並在實踐中得以不斷強化,形成大量的、穩定的良性的心象群,形成一種心理定勢,此即通過涵養而形成品性。特別是在幼年時代,當潛意識還是一片空白的時候,大量誦讀經典語句的進入,就可以產生“童蒙養正”的效果。心理定勢和品性,可以暗中支配人的意識和行為,決定人的行為方向和思考方向。大量經典語句通過記憶放在意識庫中,每當你處於某一境遇之中,相關的經典語句就會從你的意識庫中浮現出來,作為一條條的準則或啟示,指導你如何去思考,如何去做。經典教育的成效就表現在道德質量與人文素質的提高上,如程子說:“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隻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 (13)
必須進行雙重啟蒙:一是理性啟蒙,其主題是科學與民主;一是德性啟蒙,其主題是仁愛與和諧。春秋戰國時期的儒家思想,就開啟了德性啟蒙,同時,理性啟蒙也開始萌發。由於專製主義的發展及政治腐敗,至晚清時,德性啟蒙與理性啟蒙同時陷入困境。新文化運動是片麵的運動,隻注重理性啟蒙,而不重視德性啟蒙,甚至主張拋棄文化經典,給德性啟蒙以重創。康有為的君主立憲及孫中山的民主共和,均是將孔孟思想作為理性啟蒙的基礎,而新文化運動在倡導理性啟蒙之時,錯誤地將儒家思想樹立為理性啟蒙的對立麵。
兒童由於心智發展及人格成長尚不成熟,無法判斷是非對錯,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走。就如一個嬰兒坐在十字路口上,一邊是正道,一邊是沼澤和水井。作為家長,隻能選擇經過千百年的實踐檢驗,證明是最有價值的經典,提供給他,把他引向正道。如果家長放棄引導的責任,兒童可能就會在各種不良書籍和社會歪風邪氣的引導之下,一步步地爬向沼澤,爬向水井。孟子說,當小孩子爬向井邊時,人自然就會產生惻隱之心。如果我們都有孟子所講的惻隱之心,就得趕快行動,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經典來引導他走上正道。同樣的道理,一個成人也需要經典的引導走上正道,中華民族也需要經典引導走上正道。
七、信仰
信仰即相信經典,並將經典所闡述的思想轉化為自己的信仰。經典的正確性,是經過上千年無數人的生命驗證,也經過曆代大儒和各類社會精英的認證,一個初學者,或者一個平民,尚沒有對經典提出置疑的能力,如果不以堅信的態度對待經典,而是用懷疑的眼光對待經典,他就不能分享經典的智慧。用自己的心靈去體悟儒家經文,才能領悟並接受儒家經文所飽含的生命精神。培養自我尊崇孔子及曆代聖賢之情,促進自我的內在善性得到充分的呈現,培養自我的道德良知,培養道德行為動機,培育內心信念。
精神價值就存在於經中,“通經明道”,“以字通詞,以詞通道”。讀經的目的就是“讀書明理”,通過讀經而明白義理。宋儒程伊川嚐謂:“經所以載道也,誦其言辭,解其訓詁而不及道,乃無用之糟粕耳,覬足下由經以求道。”(14)離開了經典,精神價值就成為憑空的想象和主觀的見解,喪失共同的原則與標準,流入空蕩之中。梁啟超在《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中談道:“有益身心的聖哲格言,一部分久已在我們全社會形成共同意識。我既做這社會的分子,總要徹底了解他,才不至和共同意識隔閡。”
八、力行
經典誦讀必須與現實生活結合起來,關注生活,麵對現實,鼓勵並正確引導學生參與各種社會實踐,在文體活動、勞動、科學活動、社會活動、家庭生活、民俗活動、社會交往中,提供給學生良好的行為規範,培養學生的道德行為習慣和道德行為能力。當經典語句融入學生的人格和品德之中,就會轉化成學生的行為的動機和行為的有效指導,經典語句在人生道路的每一個路口上,都有細致而明確的指導。經典語句的精神,通過行為表現出來。
當經典語句進入到自己的心靈中,就潛化為內在的品格與行動準則。每當你處於某一情景之中,與此情景相聯係的經典語句就會呈現於自己的心靈之中,引導意識的方向,為在此情景中的行為提供了價值取向和行為指南。如果不經過熟讀背誦,沒有大量經典語句儲存於自己的心靈之中,當人處於某種境況之中時,就會不知所措,在此情形之下,人們也不可能臨時去翻閱經典,從經典中去尋找可以解決當前問題的指導性意見。經典語句在人生道路的每一個路口上,都有細致而明確的指導。
學習經典,必須以經世致用為目的。清儒李慈銘曰:“遊藝本乎誌道,致用原於通經,兩漢之間,儒者治經,皆以經世,若以禹貢治水,春秋折獄,詩三百五篇當諫書,六經之文,無一字不可發於政,見於事。” (15)我們在現實社會中學到的東西,都是功利性、世俗性、技術性的東西,而理想性的精神與思想則很難在現實生活中呈現出來,經典教育可以在世俗世界之外創造一個理想世界。人必須有兩個世界:一是世俗世界,一是理想世界。一個人往往是用理想世界的精神與價值,來提升世俗世界,轉化世俗世界,使世俗世界不至於在惡欲的牽引下沉淪下去。《禮記•學記》:“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傳統典籍文化中的思想與中國曆史和現實中存在的行為與意識,並不是存在著正比關係。有一種情況是,傳統典籍文化中的思想,是曆史與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反映;另一種情況是,傳統典籍文化中的思想,剛好是曆史和現實中不存在或較少存在,而又迫切需要的行為與意識,或者是,在曆史和現實中存在著與經典思想相反的現象。正如,在封建時代,存在著“吃人”現象,所以孔子儒家才倡導“仁者愛人”的思想,而有人卻將“吃人”現象歸咎於儒家,就是犯了將經典文化等同與現實文化的錯誤。經典的真正價值,就在於社會中存在大量弊端,人性中存在大量的缺點,必須運用經典的智慧與精神來解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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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四
(3)班固《漢書﹒翼奉傳》
(4)《二程文集》 附錄卷上《與方元寀手帖》
(5)程顥、程頤.二程集[M].中華書局.1981.7:615.
(6)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二十四﹒經籍篡詁序[M]
(7)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二十四․世緯序[M]
(8)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三十九․戴先生震傳[M]
(9)皮錫瑞.經學曆史卷九[M]
(10)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二十四﹒經籍篡詁序[M]
(11)程顥、程頤.二程集[M].中華書局.1981.7:1189.
(12)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M]
(13)朱熹《論語》序說
(14)程顥、程頤.《二程全書﹒與方元寀書》
(15)李慈銘《紹興東胡書院通藝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