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有錯漏嗎？

作者：陳嘉許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論語》裏有一些章節，不像通常的體(ti) 例那樣帶有“子曰”，似乎難以確定是不是孔子說的，如果是孔子說的，為(wei) 什麽(me) 沒有“子曰”，或者隻有“曰”呢？還有章節似乎在內(nei) 容上並不完整，如“山梁雌雉”章令人費解。

前賢或以“錯簡”“漏簡”視之，筆者不敢苟同。筆者認為(wei) ，通行的《論語》版本，是一個(ge) 完整的版本，之所以會(hui) 出現那些“莫名其妙”的現象，是因為(wei) 結構或者說語境上的需要。換句話說，《論語》不是章句零散匯編，而是一篇大文章，整部書(shu) 是一篇首尾一貫、結構緊湊的文章，20篇的每一篇也分別是一篇首尾一貫、結構緊湊的文章。為(wei) 了結構上的需要，有時候不提孔子，有時候編者陳述某個(ge) 曆史事實以為(wei) 一章，等等。

本文打算對這種現象作點分析。讓我們(men) 先從(cong) 最明顯的《鄉(xiang) 黨(dang) 》篇開始吧。

《鄉(xiang) 黨(dang) 》通篇都是說孔子的，但除了第一章開頭以外，其它的章節沒有明確提及孔子（“康子饋藥”章引用了孔子自稱其名的“丘未達”），這一點也耐人尋味。最後一章“山梁雌雉”，更是容易讓人懷疑是不是古人抄漏字了。

《鄉(xiang) 黨(dang) 》最後一章原文是這樣的：

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第一句就費解。是孔子臉色動呢，還是野雞們(men) 飛起來大片顏色的動呢？有人說是孔子臉色動了（或者臉色不好看了），然後野雞們(men) 一看就飛起來了。這種情況，按說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能有更樸實的解釋大概會(hui) 更好一點。野雞在先秦可以說是美麗(li) 的代名詞，所以這裏或許應該是說大片美麗(li) 的顏色一下子升起來了，鳥兒(er) 們(men) 飛起來了，然後又聚落一處。

最後一句更費解。有人說是子路朝野雞拱拱手，那就是跟野雞打招呼或者表達恭敬，似乎不妥。至於(yu) “三嗅而作”，有一種很流行的解釋，說是子路當場把野雞宰了、燉了，請孔子吃，孔子不忍心，就聞了幾下就走開了。這似乎也不妥當。子路特別聽話，孔子真不忍心，一開始就製止子路的捕獵行為(wei) ，一句話就行了，何必最後這麽(me) 裝腔作勢的呢？至於(yu) 子路，他是剛強了些，但他是孔門的高徒之一，孔子很喜歡的，怎麽(me) 可能這麽(me) 斯文掃地，直接就地宰殺夫子剛剛稱讚完的小鳥呢？（順帶說一句，大賢子路在後世的儒學解釋中一直有負麵的刻板印象。）

其實鳥類通常都有個(ge) 標準動作，就是好奇的時候，把頭偏幾下點幾下，表示想知道眼前這到底什麽(me) 情況。這種動作就像是在嗅東(dong) 西，子路模仿它們(men) 的動作，也探頭嗅了幾下（很可愛的動作），然後跟老師繼續走路，此即“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中間的孔子之言呢？字麵上很容易理解，就是讚歎這些小鳥出現得真是時候，因此可以想像，師徒們(men) 正在放眼天地心曠神怡的時候，小鳥們(men) 來了個(ge) 錦上添花，於(yu) 是夫子脫口而出由衷讚歎。

那這一章是說什麽(me) 呢？它是全篇的最後一章，起著給全篇作總結的作用。全篇說什麽(me) 呢？鄉(xiang) 黨(dang) 。什麽(me) 是鄉(xiang) 黨(dang) 呢？往小了說，一個(ge) 村子；往大了說，人類社會(hui) 。《鄉(xiang) 黨(dang) 》的主題，是“禮”。除了大節以外，通常應該入鄉(xiang) 隨俗，這是禮的體(ti) 現。後世儒學認為(wei) 孔子向往周公之禮，一心想恢複周公之禮，有一定道理，但其實值得商榷。禮是隨時代而變通的，孔子沒那麽(me) 死板，大節上他堅持先聖規矩（比如見國君堅持在堂下就跪拜），更多的地方是從(cong) 眾(zhong) 。《鄉(xiang) 黨(dang) 》記載 了他在“禮”上的不苟且，但不是說他經常要跟當時風俗不一樣。

禮的功用，是傳(chuan) 達對於(yu) 別人的尊重。虛己而敬人，所以《鄉(xiang) 黨(dang) 》除了第一章必須交待“孔子”以外，通篇至多隻有“曰”，最後一章也不例外，微言大義(yi) 的體(ti) 現。

最後一章總結全篇，先是描述了野雞們(men) 的美麗(li) 和優(you) 雅，然後引用孔子之言讚歎一番，再由子路輕鬆幽默地同步模仿幾下，然後再繼續趕路。禮的功用，從(cong) 中可見。“時哉時哉”，可以理解成對於(yu) 對方的讚美，也可以理解成在恰當的時候配合對方行恰當的儀(yi) 節，是為(wei) 禮也。類似的還有一章，“子與(yu) 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述而》），對別人的尊重。

為(wei) 什麽(me) 還要說“而作”呢？一方麵是為(wei) 了文本和情節的完整，另一方麵是暗示，禮是拿來用的，用完了也要放下，這也是微言大義(yi) 之處。

禮是拿來用的，根據當時情境而用，這在《鄉(xiang) 黨(dang) 》第一章已經開宗明義(yi) 了：

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

分析完這部分內(nei) 容，讓我們(men) 再來看幾個(ge) 例子。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

這是《季氏》最後一章，也是顯得莫名其妙，其實起著總結全篇的作用。全篇說什麽(me) 呢？“季”排行最小，“季氏”是排行最小的要擁有份額最大的，朝政已無綱紀。堂堂魯國禮樂(le) 大邦，周公正統所在，竟然被亂(luan) 臣折騰得名不正言不順而幾成異邦，此即本章之微言大義(yi) 。

再看《微子》最後連著的三章：

9.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

10.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yu) 一人。”

11.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

這三章內(nei) 容跟孔子的關(guan) 係，字麵上似乎很遠，要麽(me) 是曆史，要麽(me) 是很久以前的周公政教。從(cong) 結構上看就容易理解了，它們(men) 一起傳(chuan) 達的主旨，是聖道常在。全篇“微子”的主題是天下無道則隱，這三章點睛而言聖道是不會(hui) 斷絕的，教人樂(le) 觀麵對世事滄桑，隱遁並不妨礙聖道的傳(chuan) 承，就像子貢說的，“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子張》）。第9章暗示禮樂(le) 常在，第10章暗示周公集先聖大成，第11章暗示周公以後，文、武之道播於(yu) 八方，傳(chuan) 承不絕。這種暗示現象，常常充滿了微言大義(yi) ，不必一味在字麵上死摳。說到樂(le) 觀麵對世事滄桑，順帶再說一句，後世談到孔子，經常帶有悲觀的，甚至憤世嫉俗的色彩，跟屈原很有共通之處，這跟《史記》等書(shu) 有意無意的曲解誤導有關(guan) ，也跟對《論語》某些章節的誤讀有關(guan) 。看到世間亂(luan) 象是一碼事，看到了之後是不是悲觀憤慨，又是一碼事。筆者相信，孔子作為(wei) 聖人，他其實沒那麽(me) 鬱悶。

從(cong) 上麵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論語》應該沒有什麽(me) 錯漏，我們(men) 過去可能是過於(yu) 注重字麵上形式上的自洽了，而對結構則重視得不夠。說到儒家的微言大義(yi) ，首先想到的是《春秋》《周易》，很少會(hui) 意識到孔門大賢編纂的這部《論語》，連目錄都用心良苦，何況是正文。

(作者簡介：陳嘉許，男，西元1979年生，主要研究先秦儒學與(yu) 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