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易簡與體用——以“易簡”詮釋的思想變遷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1-24 22:33:19
標簽:易簡

易簡與(yu) 體(ti) 用——以“易簡”詮釋的思想變遷為(wei) 中心

作者:蘇杭

來源:《周易研究》2022年第4期


摘    要:在易學哲學史上,學者們(men) 對《係辭》中“易”“簡”的思想詮釋幾經變遷。首先,漢唐注家往往將“易”“簡”解為(wei) “無為(wei) 之道”並將其視作對乾坤體(ti) 性的摹狀;而朱子認為(wei) “易”“簡”更偏向“動用”一端。從(cong) 《係辭》本義(yi) 來看,“易”“簡”分說不能簡單地從(cong) “靜體(ti) ”和“動用”的角度來理解,“易”指乾以動為(wei) 本,但同時又兼虛靜;“簡”指坤以虛靜為(wei) 本,並兼動實。而“易簡”合說又是對生生道體(ti) 的摹狀。其次,《易緯·乾鑿度》提出了“虛無感動”說,易簡的“道體(ti) ”義(yi) 被進一步強化。但此道體(ti) 也不應以“體(ti) 用”論之,所謂虛靜、昭著隻是易簡之德的不同麵向。最後,現當代新儒家對“易簡”的討論可視為(wei) 易簡詮釋的新發展,其中蘊含著超越體(ti) 用論並進一步推進“易簡”討論的可能。


關(guan) 鍵詞:易簡; 體(ti) 用;乾坤動靜;《乾鑿度》

 

作者簡介:蘇杭(1994-),山東(dong) 聊城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後,主要研究方向:道家哲學、宋明理學。


 

“易”“簡”或“易簡”出自《係辭》,漢代以來,眾(zhong) 多注疏家都依據各自對《係辭》的整體(ti) 把握,對其給予解說。若站在當代視角回望諸種形態各異的討論,我們(men) 會(hui) 發現“易簡”不僅(jin) 在易學史或哲學史中扮演了舉(ju) 足輕重的角色,而且在近現代儒學建構中也發揮著獨特作用,甚至成為(wei) “道體(ti) ”的代名詞。就後一點而言,它一方麵發端自“易簡”在《係辭》中的基本意涵,另一方麵又與(yu) 《易緯·乾鑿度》對“易簡”內(nei) 涵的擴展密切相關(guan) 。


一、“易”“簡”的傳(chuan) 統解釋:以《係辭上傳(chuan) 》首章為(wei) 中心

 

《係辭上傳(chuan) 》首章言: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對《係辭上傳(chuan) 》首章分說“易”“簡”的解釋,易學史上主要有三種思路。首先,虞翻作為(wei) 漢代易學的代表,對“易”“簡”有一解說:

 

陽見稱易,陰藏為(wei) 簡,簡,閱也。乾息昭物,天下文明,故“以易知”。坤閱藏物,故“以簡能”矣。【1】

 

此說以乾之顯現為(wei) 易、坤之收斂為(wei) 簡。在解“天下之理得矣”時,虞翻又進一步以乾坤消息變通為(wei) “易簡”:

 

易為(wei) 乾息,簡為(wei) 坤消,乾坤變通,窮理以盡性,故“天下之理得矣”。(《周易集解》,第393頁)

 

此說頗合虞翻以“消息之理”為(wei) “易簡”的注易宗旨。【2】但這一解釋理路,並未被孔穎達延續下來,孔穎達雲(yun) :

 

“乾以易知”者,易謂易略,無所造為(wei) ,以此為(wei) 知,故曰“乾以易知”也。“坤以簡能”者,簡謂簡省凝靜,不須繁勞,以此為(wei) 能,故曰“坤以簡能”也。若於(yu) 物艱難,則不可以知,故以易而得知也。若於(yu) 事繁勞,則不可能也。必簡省而後可能也。【3】

 

孔穎達把“簡”解為(wei) “簡省凝靜”,與(yu) “繁勞”為(wei) 對;又把“易”解為(wei) “易略”,取“無難不繁”義(yi) ,與(yu) “艱難”對。順應此意,孔穎達又跟隨韓康伯,將“無難”和“無勞”合解為(wei) “無為(wei) 之道”。【4】韓康伯雲(yun) :“不為(wei) 而善始,不勞而善成,故曰易簡。”(《周易正義(yi) 》,第259頁)孔穎達疏此說雲(yun) :“若據乾坤相合皆無為(wei) ,自然養(yang) 物之始也,是自然成物之終也。”(《周易正義(yi) 》,第259頁)乾始物無所阻礙,坤成物無需煩勞,生物成物皆無造作營為(wei) ,故曰“無為(wei) 而成”。【5】不過,相較於(yu) 韓康伯,孔穎達更進一步,將“易”“簡”詮釋為(wei) 對乾坤本來之性的摹狀:“上‘乾以易知,坤以簡能’,論乾坤之體(ti) 性也。‘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者,此論乾坤既有此性,人則易可仿效也。”(《周易正義(yi) 》,第259頁)正因聖人有此秉性,才可說“是聖人用無為(wei) 以及天下,是聖人不為(wei) 也”(《周易正義(yi) 》,第260頁)。韓、孔的這一詮釋思路將“易”“簡”與(yu) “無為(wei) ”合為(wei) 一解,影響深遠。到了宋代,張橫渠還明顯受此解影響,以“易”為(wei) “不求”、“簡”為(wei) “不為(wei) ”:“然而乾以不求知而知,故其知也速;坤以不為(wei) 而為(wei) ,故其成也廣。”【6】隻不過,橫渠所論之不求與(yu) 不為(wei) ,語境已轉換為(wei) 太虛與(yu) 氣之間的神化曆程。“其來也幾微易簡”【7】中的“易簡”,實構成了對神化之幾微的摹狀。

 

與(yu) 前人相比,程朱對“易”“簡”的詮釋則有明顯不同。程子以“易”為(wei) “平易”、“簡”為(wei) “簡直”:“平易,故人易知;簡直,故人易從(cong) 。”【8】未作更多詮釋。朱子則從(cong) 兩(liang) 麵作解,一方麵,朱子解“乾以易知,坤以簡能”為(wei) :“乾健而動,即其所知,便能始物而無所難,故為(wei) 以易而知大始。坤順而靜,凡其所能,皆從(cong) 乎陽而不自作,故為(wei) 以簡而能成物。”【9】這裏朱子把“易”視作對“乾”始物之用的摹狀,將“簡”視作對坤成物之用的摹狀。另一方麵,朱子依程子解,又將“易”“簡”的具體(ti) 意涵表述為(wei) “省力”和“容易”,即“無所難”和“不自作”。【10】與(yu) 韓、孔的解釋相比,“易”“簡”不再是對陰陽體(ti) 性的摹狀,也完全沒有無為(wei) 之意。這一說法亦可參看《朱子語類》中的表述:

 

乾以易知。乾惟行健,其所施為(wei) 自是容易,觀造化生長則可見。隻是這氣一過時,萬(wan) 物皆生了,可見其易。要生便生,更無凝滯;要做便做,更無等待,非健不能也。【11】

 

簡,隻是順從(cong) 而已。(《朱子語類》,第1880頁)

 

乾以易知,隻是說他恁地做時,不費力。(《朱子語類》,第1880頁)

 

在朱子看來,乾坤施為(wei) 如此簡單、不費力的根源在於(yu) 實理自然如此,無需假人力安排。在這一解釋係統中,“易”“簡”不再具有乾坤之體(ti) 性的意涵,相反,朱解更加強調字麵意思。【12】

 

在朱子之後,諸家對“易”“簡”的解釋或沿用朱子的說法(如王夫之【13】),或順承漢代虞翻對“易”“簡”的理解(如李道平【14】)。在陽明心學的影響下,來知德有一新說,他將“易”解為(wei) “造化之良知”、“簡”解為(wei) “造化之良能”:

 

易知者,一氣所到,生物更無疑滯。此則造化之良知,無一毫之私者也,故知之易。簡能者,乃順承天,不自作為(wei) 。此則造化之良能,無一毫之私者也,故能之簡。蓋乾始坤成者,乃天地之職司也。使為(wei) 乾者用力之難,為(wei) 坤者用力之煩,則天地亦勞矣。惟易乃造化之良知,故始物不難;惟簡乃造化之良能,故成物不煩也。【15】

 

不過,此說仍未離韓、孔和程、朱的說法:一方麵,以“無一毫之私”解“易”“簡”,正是對韓康伯、孔穎達“無為(wei) ”說的延續;另一方麵,以“不難”解“易”,以“不煩”解“簡”,又與(yu) 朱子“省力、容易”說無別。總之,雖然來知德使用了心學的說法,但並未突破前人框架。

 

平實而言,以上三種解釋路向在《易》中皆有依憑。虞翻的說法與(yu) 消息卦變之象相應,而韓康伯、孔穎達的解說與(yu) 乾坤“生生之德”的根本特性相合,程朱的解釋又源自“易”“簡”的字麵意思。若細讀《係辭上傳(chuan) 》首章文本,“易”“簡”在《係辭》中的本來意思應是三種詮釋的結合:一方麵,“易”“簡”是對乾坤施為(wei) 簡單、不費力的摹狀。正因其道簡而不繁,人們(men) 才容易親(qin) 近、了解和跟從(cong) ,達成相應的功績也就順理成章,故謂“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另一方麵,“易”“簡”又並非僅(jin) 是對乾坤效用的摹狀,更指向了乾與(yu) 坤的本質特性:乾坤相合能無阻礙地實現大化流行,正是源於(yu) 乾元生物的自然而然、坤元成物的不假設計。“無為(wei) ”義(yi) 在文中雖未被明確提出,但亦可由此引申出來。既然天地本然如此,我們(men) 隻需順勢而為(wei) ,一切事便無繁難,所以《係辭》說“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天象四時之消息亦自然可依“易”“簡”而得。


二、“易”“簡”與(yu) 動靜:以《係辭上傳(chuan) 》第六章為(wei) 中心

 

若進一步深查,傳(chuan) 統解釋的差異不僅(jin) 體(ti) 現在對“易”“簡”的具體(ti) 解釋上,還與(yu) 《係辭》中的“乾坤動靜”問題密切相關(guan) 。《係辭上傳(chuan) 》第六章言: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此章極言易道廣大,而廣大的原因則是乾與(yu) 坤皆有動靜。韓、孔在詮釋“易”“簡”時,並未將其與(yu) 動靜合說,隻是直截說“若以坤對乾,乾為(wei) 易也,坤為(wei) 簡也”(《周易正義(yi) 》,第259頁)。但朱子在解首章的“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時,除將“易”“簡”分別對應乾始物、坤成物之用外,又依第六章,引入動靜體(ti) 用的架構來進一步詮釋“易簡”與(yu) “乾坤”的關(guan) 係。一方麵,朱子依“動靜有常”,將“動”說為(wei) 陽之常,將“靜”說為(wei) 陰之常,進而說乾健為(wei) 動、坤順為(wei) 靜。另一方麵,朱子亦據第六章,講“乾坤各有動靜”(《周易本義(yi) 》,第230頁),故又在“乾”“坤”之內(nei) 分言動靜體(ti) 用,此之謂“靜體(ti) 而動用,靜別而動交也”(《周易本義(yi) 》,第230頁)。進一步,在對“乾坤”的摹狀中,因為(wei) “易”“簡”是對始物與(yu) 成物之動用的形容,朱子認為(wei) “易”“簡”在靜體(ti) 和動用兩(liang) 端之間,更偏指“動用”。與(yu) 之相對,朱子又把“健順”視為(wei) 對乾坤之體(ti) 性的摹狀,因此“健順”偏指“靜體(ti) ”一端。此說在《語類》中體(ti) 現得尤其明顯:

 

“易簡”,隻看“健順”可見……且以人論之,如健底人則遇事時便做得去,自然覺易,易隻是不難。又如人,稟得性順底人,及其作事便自省事,自然是簡,簡隻是不繁。(《朱子語類》,第1880頁)

 

隻是“健順”。如人之健者,做事自易;順承者,自簡靜而不繁。(《朱子語類》,第1881頁)

 

此說雖是以人事來論,但義(yi) 理無差。前節曾論,朱子將“易”“簡”的具體(ti) 意涵定為(wei) “省力”與(yu) “容易”,從(cong) 兩(liang) 段引文來看,“省力”“容易”皆是就“做事”而言,這進一步證明“易”“簡”在朱子的解釋架構中偏向“用”的一麵。也正是在“用”的基礎上,朱子方將“易”與(yu) “健”合說:“所謂易,便隻是健,健自是易。”(《朱子語類》,第1881頁)清代李光地在論及《係辭上》第六章時,進一步體(ti) 貼朱子的用意,直接拿“易簡”來作義(yi) 理開展:

 

靜專(zhuan) 動直,是豪無私曲,形容易字最盡,靜翕動辟,是豪無作為(wei) ,形容簡字最盡,易在直處見,坦白而無艱險之謂也,其本則從(cong) 專(zhuan) 中來,簡在辟處見,開通而無阻塞之謂也,其本則從(cong) 翕中來。【16】

 

依此說,“易”形容乾道大化流行時的直而無礙,“簡”形容坤道包容萬(wan) 物時的通而無塞,因此李光地明確以“動用”詮解“易”“簡”。但此說與(yu) 孔穎達把“易”“簡”看成“乾坤之體(ti) 性”的解讀恰好相反。兩(liang) 解的張力體(ti) 現在:一說以易、簡為(wei) 乾坤之靜體(ti) (孔穎達),一說以易、簡為(wei) 乾坤之動用(朱子)。究竟何說為(wei) 是?從(cong) 《係辭》兩(liang) 章文義(yi) 來看,朱子將“易”“簡”和“動靜”合解是恰當的。但更需指明的是,在《易》中,“易”“簡”既有“直”和“通”的一麵,又有“虛”和“靜”的一麵,因而“易”“簡”不能簡單地以“靜體(ti) ”或“動用”來劃定。

 

就“易”而言,朱子將其劃定為(wei) 實氣發用流行進而標為(wei) “乾動”的做法,確有所本。(參見《周易本義(yi) 》,第230頁)《彖傳(chuan) 》稱“乾”為(wei) “大明終始”,強調的正是乾為(wei) 大明,陽氣一動即普照萬(wan) 物。然而,正如我們(men) 在乾卦中所見,“陽”在某些情境下仍然是“無為(wei) ”的。如陽在初位之時就是無所用:乾初九曰“潛龍勿用”,“潛”即意味在下、不顯、不發、不用。“龍,陽物,變化莫測,亦猶乾道變化,故象九。”(《周易集注》,第153頁)具體(ti) 而言,陽處於(yu) 初九之位時,陽氣初萌,此時乾固守於(yu) 自身之中,未發用流行。虞翻就抓住這一點展開對“夫乾,確然示人易”的解釋:“陽在初弗用,確然無為(wei) ,潛龍時也。不易世,不成名,故‘示人易’者也。”(《周易集解》,第448頁)在虞翻看來,之所以乾對人的顯示是“和易”的,恰恰是因為(wei) 乾道在初始時還未展開種種變化,還未成就任何具體(ti) 的形體(ti) 功績。此說可從(cong) 側(ce) 麵佐證,當《係辭》言乾道“其靜也專(zhuan) ”時,實是在摹狀“陽”處於(yu) 初九位時“清靜無為(wei) ”的特性。

 

但是,不能因此就把“易”的根本特性定在無為(wei) 和靜體(ti) 上。首先,就陽處於(yu) 初九之位而言,乾元並不存在完全不應物用事的虛靜狀態。雖此時陽氣方萌,萬(wan) 物未生,但一陽既動,生物之心在積陰之中仍然掩藏不得。說乾元仿佛有一“虛靜”階段,無非是截斷眾(zhong) 流語。在真實的大化之中,始終有一實氣流行周遊於(yu) 萬(wan) 物之間。與(yu) 之類似,說乾元在一氣流行中無心,無非是強調乾元以“無為(wei) ”的方式“有為(wei) ”,有為(wei) 也就是生物。如朱子雲(yun) :“天地之心,別無可做,‘大德曰生’,隻是生物而已。”(《朱子語類》,第1729頁)“無為(wei) ”隻是強調天地生物的方式,並不是如同人做事一般,通過思慮完成,而是像明道所言:“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17】

 

再說“簡”。坤道包容萬(wan) 物時的通而無塞,其實是簡之“虛靜”的一種體(ti) 現而已。這點可從(cong) “簡”的字義(yi) 入手論之。虞翻把“簡”訓為(wei) “閱”:“陰藏為(wei) ‘簡’,簡,閱也……坤閱藏物,故‘以簡能’矣。”(《周易集解纂疏》,第545頁)“閱”即“容納”之意。李道平對“簡閱”有進一步分疏:

 

“閱內(nei) 萬(wan) 物”者,《詩·衛風》“我躬不閱”,《毛傳(chuan) 》“閱,容也”。“內(nei) ”讀若“納”。“坤以藏之”,言坤能容納萬(wan) 物也。(《周易集解纂疏》,第618頁)

 

按照這一解釋,當《係辭》說坤道“示人以簡”時,指的是人能夠清楚明了地看出坤道可以容納萬(wan) 物的特性。且此“容納”不是雜亂(luan) 無章的包藏萬(wan) 物。《左傳(chuan) ·桓公六年》中有一則記述:“秋,大閱,簡車馬也。”此句中的“簡”是指將所藏的車馬編隊列出以供檢閱。由此引申,正因為(wei) 坤以確定的、有序的形式顯現,故人易從(cong) 之。依“簡”之字義(yi) 回看“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而正”,“坤”在廣生時無所止境,萬(wan) 物由之變化無窮,正是源於(yu) 易道在閉藏潛伏時,能有序地應育和引導萬(wan) 物。所以,相較李光地,李道平的判斷更為(wei) 準確,因其言“坤以簡能,不在動辟,而在靜翕”(《周易集解纂疏》,第618頁)。

 

至此,我們(men) 可對《係辭》第六章中“易”“簡”與(yu) “動靜”的關(guan) 係做一總結。“易”的字麵意思是乾生物無所難。究其根本,“易”指稱的是實氣流通無礙的特性(“其動也直”),而在乾元生物這一特性的基礎上,又可說“易”無心無為(wei) (“其靜也專(zhuan) ”)。與(yu) 之對應,“簡”的字麵意思是坤成物不自作。究其根本,“簡”指稱的是坤元內(nei) 虛、可容納萬(wan) 物的特性(“其靜也翕”)。正因此,坤道包容萬(wan) 物時才能通而無塞(“其動也辟”)。一言以蔽之,易乾以動為(wei) 本,但同時又兼有“虛靜”;簡坤則是以“虛靜”為(wei) 本,並兼“動實”。如果從(cong) “易之三義(yi) ”的角度來說,易和簡都是“即變易即不易”,隻不過“分說之易”是以變易為(wei) 主,從(cong) 變易中顯出不易;而“簡”是以不易為(wei) 主,因不易而有變易。這樣一來,易、簡以及與(yu) 之相對應的乾坤皆不可以從(cong) 動靜或體(ti) 用的角度來簡單劃分,否則會(hui) 造成對乾坤易簡豐(feng) 富意涵的遮蔽。【18】


三、“易簡”之為(wei) “道體(ti) ”:從(cong) 《乾鑿度》中的“易簡”談起

 

以上粗證了“易”“簡”在《係辭》中皆貫動靜,故孔、朱的解釋皆有所偏。不過,在《係辭》中,“易”“簡”除分說外,亦有兩(liang) 處連用。一處在《係辭上傳(chuan) 》首章:“易簡而天下之理得。”一處是《係辭上傳(chuan) 》第六章:“易簡之善配至德。”可見“易簡”是就“天下之理”與(yu) “至德”來說的。朱子把合說的“易簡”視為(wei) 乾坤之理,如:“‘易簡’,是常行之理。”(《朱子語類》,第1906頁)一方麵,朱子更關(guan) 注“易簡”之為(wei) “聖人之德”的麵向:賢人若隻通乾道,則做事無所難而有“賢人之德”;若隻通坤道,則做事不煩而可久,故有“賢人之業(ye) ”。不過,賢人隻是得乾、坤之一麵,而聖人獨得乾、坤之全體(ti) 。“易簡”在此處就是指“至德”,聖人有此德,亦即兼體(ti) 乾、坤二理。【19】但另一方麵,“易簡”在朱子的分析架構中,最多隻能算乾坤之理的一端。比如朱子注“易簡之善配至德”曰“《易》之廣大變通,與(yu) 其所言陰陽之說、易簡之德,配之天道人事則如此”(《周易本義(yi) 》,第230頁)。“配”是“相似”之意,廣大、變通和易簡都是對易理的描摹。在這一說法中,“易簡”僅(jin) 是易之理的環節之一,並非全體(ti) 。關(guan) 於(yu) 宋明儒對“易之理”的解釋,李光地做了歸納、總結。他說:“諸儒言易有四義(yi) :不易也,交易也,變易也,易簡也。”(《周易折中》,第489頁)在這一解釋取向中,“易簡”並不具備韓、孔解中籠罩一切的解釋力,地位也不如前麵三個(ge) 環節。這尤其體(ti) 現在,朱子屢屢言“易”有兩(liang) 義(yi) 而非三義(yi) ,“易簡”被明確排除在外了:“易有兩(liang) 義(yi) :一是變易,便是流行底;一是交易,便是對待底……陰陽,論推行底,隻是一個(ge) ;對峙底,則是兩(liang) 個(ge) 。如日月水火之類是兩(liang) 個(ge) 。”(《朱子語類》,第1602-1603頁)這裏的“交易”講的是陰陽對待和陰陽交變,也即包括了“不易”和狹義(yi) 的“交易”,但未有一語提到“易簡”。

 

那麽(me) ,“易簡”在《係辭》中的本義(yi) 為(wei) 何?我們(men) 還需從(cong) 其與(yu) 乾坤的關(guan) 係來看。其實,分說與(yu) 合說的“易”“簡”在義(yi) 理取向上並無區別,這可從(cong) 上傳(chuan) 首章先分說、再合言的文本結構看出來。前節以乾坤動靜分言“易”“簡”,合言的“易簡”所指涉的正是乾坤相合的根本特性。【20】李尚信教授以“生生”來概括這一特性,可謂善解。【21】先看“天下之理”,誠如前節所論,“乾”是萬(wan) 物發用創生的終極根源,“坤”則順應乾生的力量,在包容萬(wan) 物的基礎上成就不已的大化流行。乾坤相合,則萬(wan) 物生成,可明天下之理無非生生之理,“易簡”所摹狀的也即“生生”的根本法則。再看“至德”,《係辭下傳(chuan) 》第十二章有雲(yun)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恒簡以知阻。”《係辭下傳(chuan) 》第六章亦雲(yun) :“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ti) ,以體(ti) 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因而,“至德”正是就乾坤陰陽的德行相合而言的,如此亦可說為(wei) “生生之德”。《係辭》言“生生”又用“生生之謂易”總說,無論此“易”指向《易》書(shu) 還是“易道”,皆意味著“生生”及“易簡”是對世界總體(ti) 運行機製的摹狀。也正因此,劉彬教授進一步將“易簡”視為(wei) 對“道體(ti) ”的摹狀。【22】而分說的“易”“簡”與(yu) 合說“易簡”的細微差異即在於(yu) :分說“易”“簡”對“生生”之理的解說各有側(ce) 重,“易”是以變易為(wei) 主,從(cong) 變易中顯出不易;而“簡”是以不易為(wei) 主,因不易而有變易。而合說“易簡”的“道體(ti) ”義(yi) 則將諸說統攝在一起,作為(wei) 對“易道”的整體(ti) 解說。

 

據上述,再來反觀注家對《係辭》中“易簡”連用的解釋。孔穎達解“易簡”為(wei) “任物自生,則物得其性矣”(《周易正義(yi) 》,第260頁),仍以“無為(wei) ”解之,隻是揭示了易簡“道體(ti) ”義(yi) 的部分意涵。【23】朱子把“易簡”視為(wei) 乾坤之理的一端,也未能切中要害。而在現當代新儒學中,熊十力和馬一浮二位先生使用“易簡”這一術語時,都直接將其看成道體(ti) 的代名詞。但頗有意味的是,兩(liang) 人主要依憑的文獻是《易緯》中的《乾鑿度》,而非《係辭》。換言之,在後世的討論語境中,“易簡”之為(wei) “道體(ti) ”不僅(jin) 僅(jin) 是就乾坤“生生之德”而言的,還結合了《乾鑿度》中的義(yi) 理取向。從(cong) 《係辭》原文一直到新儒家對“易簡”之為(wei) “道體(ti) ”的解釋,更是經過了多個(ge) 思想環節的變遷,以下試析之。

 

嚴(yan) 格來說,熊、馬二位先生所依憑的不是《乾鑿度》正文,而是鄭玄對《乾鑿度》的注。因為(wei) 《乾鑿度》正文中並未直接講到易簡,隻言“易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24】。而鄭玄將“易者,易也”說成“易簡,一也”,並雲(yun) :“易一名而含三義(yi) :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周易正義(yi) 》,第5頁)孔穎達在《論“易”之三名》中接受了鄭玄的這一解釋,並進一步將“易簡”詮解為(wei) “易道之有”:“蓋易之三義(yi) ,唯在於(yu) 有,然有從(cong) 無出,理則包無。”(《周易正義(yi) 》,第5頁)孔氏引《乾鑿度》“夫有形者生於(yu) 無形”段後,又進一步申發此義(yi) :

 

是知易理備包有無,而易象唯在於(yu) 有者,蓋以聖人作《易》,本以垂教,教之所備,本備於(yu) 有。故《係辭》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道即無也;“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即有也。故以無言之,存乎道體(ti) ;以有言之,存乎器用。(《周易正義(yi) 》,第6頁)

 

在這裏,孔穎達對道體(ti) 與(yu) 易簡做了明確區分,以道體(ti) 為(wei) “無”、以易簡為(wei) “有”。所謂“有”是指作為(wei) 器用的“易象”。以此還可進一步推出,《乾鑿度》“通情無門”一直到“淡泊不失”,在孔穎達看來皆是在申發易道之用。【25】但細究起來,鄭玄的說法與(yu) 之並不全同。這一微妙差別在《易讚》中尚不明顯,在鄭玄對《乾鑿度》的注中則有所體(ti) 現。一方麵,鄭玄注“俲易”為(wei) “寂然無為(wei) 之謂也”,又言“俲易無為(wei) ,故天下之性,莫不自得也”。(《緯書(shu) 集成·易編》,第3頁)因“俲易無節”在鄭玄看來即是摹狀易簡,這已然暗示出,易簡內(nei) 蘊有道體(ti) 之“無”義(yi) 。而鄭玄又在對《乾鑿度》“虛無感動,清淨炤哲,移物致耀,至誠專(zhuan) 密,不煩不撓,淡泊不失”一句的注中說:

 

夫惟虛無也,故能感天下之動。惟清淨也,故能炤天下之明……天確爾至誠,故物得以自動。寂然皆專(zhuan) 密,故物得以自專(zhuan) 也。(《緯書(shu) 集成·易編》,第4頁)

 

易簡是以虛無清淨為(wei) 體(ti) 、感動炤哲為(wei) 用。“虛無”是天下萬(wan) 物變動不居的原因,隻有道之體(ti) 清靜無為(wei) ,光明之用才能通徹萬(wan) 物。依此說,“易簡”並不隻是道體(ti) 之用,而是包含體(ti) 用兩(liang) 麵。不過,鄭玄並未明言“易簡”即“道體(ti) ”,因而孔穎達亦可回應說,講虛無清淨,其實是借“易道之體(ti) ”解“易道之用”,重心仍落在“用”上。

 

但到了近代,諸家往往將“易簡”直接等同為(wei) “道體(ti) ”。如此,“易之三義(yi) ”中的第一義(yi) 便與(yu) “易道”無別。最為(wei) 典型的當屬熊十力先生的說法,他在詮解“虛無感動”時,反複申明此段是在講易之“本體(ti) ”:“按此段釋易義(yi) ,正顯本體(ti) 具有虛無感動,清冷炤哲諸德。德者,得也。言其所以得為(wei) 萬(wan) 有之本體(ti) 者也。”【26】而熊先生此解與(yu) 鄭玄最大的差別在於(yu) ,他並未在此段中再分體(ti) 用,而是以“本體(ti) 所具諸德”總說。

 

若細解“虛無感動”諸句,會(hui) 發現熊先生此說相較鄭注更合文本。首先,“虛無感動”引自《係辭傳(chuan)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語;“清淨”或來自《道德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淨”亦“寧”也,清淨摹狀“易簡”虛靜無為(wei) 的特性;“炤”是彰顯、顯現之意;“皙”本作“哲”,“光明”也。故隻有至虛至靜,才能動天下萬(wan) 物,才能彰天下之光明。這樣來看,此解與(yu) 鄭玄解似乎差別不大。但關(guan) 鍵在於(yu) ,原文並未在虛無與(yu) 感動之間區分體(ti) 用,而是更近熊十力先生“亦虛無,亦感動”之說。(《讀經示要》,第273頁)換言之,《乾鑿度》並未以“虛無”言其本體(ti) 【27】、以“感動”言其效用,虛無與(yu) 感動隻是易簡的不同麵向。“清淨炤皙”也是同樣道理,乾坤之德中清淨與(yu) 彰明兼備。若道體(ti) 隻是至虛至靜,而不顯其自身之明,仍是某種程度上的“無明”。

 

“虛無感動,清淨炤哲”以下十六個(ge) 字,分作天道與(yu) 人心兩(liang) 邊。就天道而言,天唯有具備虛無與(yu) 清淨之德才能動而成就萬(wan) 物,唯有同時兼具感動與(yu) 炤明之德,才能推極光照於(yu) 四方。而這有賴於(yu) 天道自身“至誠專(zhuan) 密”的特性。所謂“至誠”,可就《中庸》來解;而“專(zhuan) ”當來自“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一說。“至誠”與(yu) “專(zhuan) ”極言專(zhuan) 一無雜之靜。“密”出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說文解字》曰“密,山如堂者”,指稱的正是至微至隱之地。再就人道而言,“煩”,《增韻》解為(wei) “不簡也”,“不煩”也即“至簡”,亦即“淡泊”;“不撓”即“不擾”,《釋名》雲(yun) :“物繁則相雜撓也。”“不失”或就《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失”來說,意為(wei) “無遺漏”;或就隨卦“‘出門交有功’,不失也”來說,指“不偏離”。總之,聖人之所以能在紛雜的環境中不被擾亂(luan) ,不會(hui) 偏失遺漏,正是因其內(nei) 心淡泊、至簡。【28】界說至此,二十四個(ge) 字可再分作兩(liang) 端,一端重在“易簡”虛靜內(nei) 在的麵向——“虛無、清淨、至誠專(zhuan) 密,不煩和淡泊”;一端重在“易簡”顯著於(yu) 外的麵向——“感動,炤皙,移物致耀,不撓和不失”。

 

對以上三家說法稍作總結,孔穎達以道體(ti) 為(wei) “無”、以易簡為(wei) “器用”。但鄭玄認為(wei) “易簡”並不隻是道體(ti) 之用,而是包含體(ti) 用兩(liang) 麵。熊十力先生則將“易簡”直接等同為(wei) “道體(ti) ”。就《乾鑿度》而言,易簡內(nei) 外兩(liang) 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缺一不可。所謂內(nei) 外,所謂虛靜顯著,均為(wei) 易道之德,並非合“體(ti) 用”而言。就此來說,鄭玄的解釋有強分“虛無”與(yu) “感動”的嫌疑,熊十力先生的說法更顯優(you) 勝。

 

不過,熊先生在解說《乾鑿度》中對“易”的另一重描述時,又以“體(ti) 用”為(wei) 基準對“易簡”做了摹狀。《乾鑿度》曰:

 

夫有形者生於(yu) 無形,則乾坤安從(cong) 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沌。渾沌者,言萬(wan) 物相渾成,而未相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緯書(shu) 集成·易編》,第10-12頁)

 

考慮到《易緯》構成的複雜性,此段並不與(yu) “易者,以言其德也”必然相合。但孔穎達以來,學者多將此段與(yu) “易之三義(yi) ”合解。【29】馬一浮、熊十力二位先生更是直接將此段看作對“易道之體(ti) ”的重要摹狀,但二人解釋與(yu) 鄭玄又有不同。依鄭注,太易、太初、太始和太素應依據宇宙生成論的架構解釋【30】,且此處“有形生於(yu) 無形”的說法源於(yu) 先秦道家“有生於(yu) 無”的宇宙圖式,以往研究多遵從(cong) 此思路。【31】具體(ti) 而言,鄭玄注“太易”為(wei) “寂然無物”,又注“太初”為(wei) “元氣之所本始,太易既自寂然無物矣,焉能生此太初哉,則太初者,亦忽然而自生”(《緯書(shu) 集成·易編》,第11頁),故鄭玄認為(wei) 太易無氣,太初始有氣。

 

與(yu) 鄭玄解不同,熊先生一方麵將“氣”詮解為(wei) 太易本體(ti) 之作用或顯現,並依據“即用見體(ti) ”的洞見,認為(wei) 離“氣”不可得太易(《讀經示要》,第278頁);另一方麵又對氣、形和質不做區分:“氣便形,形便似成質,遂有氣形質三者之名。其實,則氣而已矣。氣之必有形及質與(yu) 俱。”(《讀經示要》,第276-277頁)

 

馬一浮先生則將“未見氣”解為(wei) 理氣未分:“可說是純乎理,然非是無氣,隻是未見。”【32】進而,從(cong) 太易至太素,皆被馬先生解為(wei) “形而上者”,其言:“即從(cong) 粗以推至細,從(cong) 可見者以推至不可見者,逐節推上去,即知氣未見時純是理,氣見而理即行乎其中。故曰:‘體(ti) 用一原,顯微無間。’”(《馬一浮全集》第一冊(ce) ,第32頁)細查此解,馬一浮先生將“太易”解作“衝(chong) 漠無朕”有“六經注我”之嫌,但“形而上者”這一界說,現代解《乾鑿度》者多有響應。比如丁四新教授區分了“實然之氣”即形下之氣與(yu) “虛然之氣”即形上之氣,指出《乾鑿度》是將此“太易之氣”結構化為(wei) 太初、太始、太素三者渾然未離之氣(渾淪之氣),並以“氣更相實”的命題使形上之氣轉入形下之氣。【33】穀繼明教授則將“太易”詮解為(wei) “清極而神之氣”,並引橫渠“太虛即氣”論之。【34】

 

細究起來,兩(liang) 位先生的解釋有一致性:依鄭玄,太易未見氣,太易以下皆含氣。但熊、馬二位都認為(wei) 太易與(yu) 氣不可分,實是將統合各個(ge) 環節的“混沌”整體(ti) 解作形而上之“道體(ti) ”。兩(liang) 人的差別隻在於(yu) “混沌”之內(nei) 是否還需另作區分。

 

那麽(me) ,以上諸種解釋“太易”章的思路,哪種更符合《乾鑿度》本義(yi) ?限於(yu) 篇幅,本文不能對此問題做完整論述,試舉(ju) 要點如下:其一,熊十力先生對氣形質三者不加區分的做法,有違“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之說。就此而言,馬一浮先生和丁四新教授的解釋更顯穩妥。其二,在此基礎上,“太易”章應以“混沌”為(wei) 界,區分形上與(yu) 形下,鄭玄以宇宙生成論貫通兩(liang) 層是不成立的。其中,形而下層麵確實是一典型的宇宙生成論架構,這一方麵體(ti) 現在“易變而為(wei) 一”諸句中,另一方麵也體(ti) 現在“有形者生於(yu) 無形”“乾坤安從(cong) 生”等說法中。而形上層麵則不可用宇宙論來解釋,其論述語境應是本體(ti) 論。在本體(ti) 中,亦可講太易到太素的次第差別,但有次第並不意味著就是生成活動。在這一次第中,並未有任何以太易為(wei) 本體(ti) ,以氣、形、質為(wei) 本體(ti) 之作用或顯現的意思。熊十力先生“離氣不可得太易”之說隻能就形而下來講。而太初太始諸說,隻可算作“太易”的諸種麵向(或曰諸德)。在此意義(yi) 上,這一詮釋實與(yu) 上文對易簡“虛無感動”義(yi) 的討論一致。因而,《乾鑿度》中對“易”的兩(liang) 重描述皆非合“體(ti) 用”而言,熊先生對“虛無感動”章的解釋思路未延續至“太易”章,因此同樣有強分體(ti) 用的嫌疑。【35】


四、突破“體(ti) 用”架構的可能

 

在易學哲學史中,諸家對“易”“簡”的詮釋大體(ti) 可總結出三個(ge) 維度:其一是曆代注家對《係辭》文本的詮釋,漢唐注家往往以“易”“簡”指向無為(wei) 之道;宋代以後,朱子則認為(wei) “易”“簡”在靜體(ti) 與(yu) 動用之間更偏向“動用”一端。其二,《易緯·乾鑿度》提出了“虛無感動”說,易簡的“道體(ti) ”義(yi) 被進一步加強。此道體(ti) 不可如鄭玄和現代新儒家一般以“體(ti) 用”論之,因所謂虛靜、昭著隻是易簡之德的不同麵向。最後,現當代新儒家對“易簡”的討論可視為(wei) 易簡詮釋的第三維度,諸家的論說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易學史範疇。在熊十力先生那裏,“翕辟成變”和“體(ti) 用不二”共同構成了《新唯識論》的基本線索。而“體(ti) 用不二”的基礎即“易之三義(yi) ”:“《乾鑿度》說《易》有三義(yi) ,餘(yu) 竊取變易不易二義(yi) 。不易而變易,是舉(ju) 體(ti) 成用;於(yu) 變易見不易,是即用識體(ti) 。此義(yi) 深談,在《新唯識論》。”【36】此“即變易即不易”正是“易簡”之理。(《讀經示要》,第273頁)而在馬一浮先生處,一切義(yi) 理最終極的表達和呈現就是“易簡”,易簡之理即“體(ti) 用一源”。(《馬一浮全集》第一冊(ce) ,第31-32頁)

 

上節曾論,兩(liang) 位先生解釋“易簡”所資的思想傳(chuan) 統主要是《乾鑿度》。馬一浮先生尤重“太易說”。在他看來,從(cong) 太易到太初、太始、太素的過程就體(ti) 現了“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易簡之理。(《馬一浮全集》第一冊(ce) ,第32頁)熊十力先生更是直言不諱地講其“體(ti) 用不二”的見識正是在《易緯》中得到的:

 

餘(yu) 窮玄累年,深覺東(dong) 西哲學家言,於(yu) 此一大根本問題,都無正解。常曠懷孤往,豁然有悟。以為(wei) 體(ti) 用不二,確爾無疑。遂求征於(yu) 大《易》,而得緯文。乃知即不易即變易,即變易即不易。古聖已先獲我心,非餘(yu) 小子獨得之秘也。《新論》由是作焉。(《讀經示要》,第275頁)

 

考慮到在思想史或哲學史上,《係辭》的影響力遠高於(yu) 《乾鑿度》,兩(liang) 位先生的選擇頗值玩味。不過,雖然二位先生對《乾鑿度》中“易體(ti) ”的討論已有脫離體(ti) 用架構的傾(qing) 向,但歸總看來,進路仍為(wei) 體(ti) 用論無疑,隻是對體(ti) 和用的偏重有所不同。兩(liang) 人在此問題上還有過一段公案【37】,雖然兩(liang) 人都認可“流行之妙,莫非本體(ti) ”,但馬一浮先生認為(wei) 熊十力先生過於(yu) 重視“用”,甚至在某些地方“以變易言體(ti) ”,而他認為(wei) 體(ti) 應當是不變不易的。(《馬一浮全集》第二冊(ce) ,第472頁)如果用《乾鑿度》的話頭,馬一浮先生更重不變的“虛無”之體(ti) ,而熊十力先生則反複強調“即用見體(ti) ”,故更偏於(yu) 道體(ti) “感動”的一麵。就此而言,如果說鄭注強分虛無與(yu) 感動,那麽(me) 這個(ge) 批評也同樣適用於(yu) 馬、熊二位先生。【38】相較於(yu) 馬一浮,熊先生更加敏銳,他指出“虛無感動,清淨炤哲”都是本體(ti) 的種種德性,這已然隱含著不再區分體(ti) 用的可能。但熊先生終究並未踏出這一步,還是將此解歸於(yu) “即用即體(ti) ”。拙文上述討論的用意,正在於(yu) 開顯出推進“易簡”討論的可能:

 

一方麵,雖然對“體(ti) 用論”的超越最直接地體(ti) 現在對《乾鑿度》的解釋中,但《係辭》中已有跡可循。前文分析即指出,乾坤各有其動靜,與(yu) 之相應的易、簡也各自通貫動靜。這意味著,單以“靜體(ti) 動用”來解易簡,隻會(hui) 遮蔽其中的豐(feng) 富麵向。而且,當合說“易簡”被視作對生生道體(ti) 的摹狀時,變易與(yu) 不易皆被視為(wei) 易簡之顯,也無需強以“體(ti) 用”分說。【39】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體(ti) 用論”框架在解此問題上完全失效,無論是熊先生的“體(ti) 用不二”,還是馬先生的“體(ti) 用一源”,皆可彌補“靜體(ti) 動用”模式的不足。但即使是最複雜的體(ti) 用框架,在處理《乾鑿度》中道體(ti) “虛無感動,清淨炤哲”義(yi) 時,既十分吃力,亦無必要。若依從(cong) 疏解《乾鑿度》時獲得的洞見,再反過來回釋《係辭》,似可發現,完全拋棄體(ti) 用論的論說框架來講“易簡”,並非空泛玄談,而是有著廣闊的運思空間。

 

如果不用“體(ti) 用論”框架,我們(men) 應如何繼續討論“易簡”?丁耘教授在《道體(ti) 學引論》中,將“易簡”解為(wei) “一”,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種可能的出路。丁教授認為(wei) ,“有一方有定。故乾坤之定,即定於(yu) 一也。一者,不易也,簡易也”,且“變易唯定乎一”。【40】這種做法在《係辭》注疏史上亦有所本,比如李道平雲(yun) “簡易,一也”(《周易集解纂疏》,第547頁),並引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諸句解之。蘇軾也曾言:“簡易者,一之謂也。”(《周易折中》,第487頁)蘇軾還將此“一”進一步解為(wei) “信”,以與(yu) 易知易從(cong) 相合。且《係辭》本就有“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的說法。如果從(cong) 《係辭》上下文意看,此句中的“一”主要是就《易》書(shu) 來說,即全部吉凶悔吝的根據為(wei) “一”。朱子將此“一”解為(wei) 理,對“一”做了深度的義(yi) 理拓展。萬(wan) 千變動定於(yu) 理,“感動炤哲”之種種變易也即定於(yu) 一。另外,道體(ti) 清淨虛無的麵向,又是至誠不貳、專(zhuan) 一無雜的,故此至誠之不易也定於(yu) 一。王夫之還曾將“易簡”解為(wei) “純”,其言曰:“則奚以言乎‘易簡’也?曰:惟其純也。乾者純乎奇矣,坤者純乎偶矣。”(《周易外傳(chuan) 》,第158-159頁)易是純乎一氣之流行,簡是純乎載物之虛寂,故“易簡”即純乎“一”。所以,把易簡解為(wei) 一,也就可以包攬不易與(yu) 變易、虛無和感動、靜專(zhuan) 和動直、靜翕和動辟等兩(liang) 個(ge) 麵向。比之體(ti) 用框架,這一解釋把易簡多層次的意涵囊括無遺,當為(wei) 更優(you) 勝的說法。當然,這隻是理解“易簡”的一種可能,還有更多的道路亟待開拓。

 

總而言之,經過幾位先生的詮釋,“易簡”在中國哲學的當代建構中可以扮演的關(guan) 鍵角色已經得到了部分揭示。牟宗三先生曾對“易簡”有如下界說:

 

關(guan) 於(yu) 自然界的變易問題,在西洋思想中隻有二義(yi) :(i)變;(ii)不變。因此又引申出“一”與(yu) “多”的問題,即主張“變”者大凡皆主張“多”,主張“不變”者大凡皆主張“一”;但從(cong) 未有“簡易”一義(yi) 。中國思想中有之,其意是什麽(me) 呢?據我看又進於(yu) 神秘中了。【41】

 

牟先生在中西比較的宏偉(wei) 視域中,特別把“易簡”拎出,將其視為(wei) 中國思想中獨特的一點,頗具卓識。這一判析是否恰切並非本文所能處理,但這提醒我們(men) ,“易簡”中的深意恐怕遠未窮盡,其重要性仍未得到完全彰顯,有待後人進一步努力。


注釋
 
1 [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39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 參見潘雨廷《讀易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4頁。
 
3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5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4 丁四新教授認為孔穎達“備包有無”的解說與韓康伯的解釋有差別。(丁四新《“易一名而含三義”疏辨》,載《中國哲學史》1996年第3期,第72-73頁)但依照本文觀點,隻就對“易”“簡”的分析而言,孔穎達的解釋隻是使韓康伯的說法更係統化,兩說並無實質差別。
 
5 在對“夫乾確然示人易矣”一節的疏解中,韓康伯將“易”“簡”解為“恒一其德”,孔穎達則解為“天地得一之道”。兩說指向的也是“自然無為”。(《周易正義》,第296-297頁)
 
6 [宋]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178頁。
 
7 [宋]張載《張載集》,第7頁。
 
8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027頁。
 
9 [宋]朱熹《周易本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2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0 正如劉彬教授指出的,“易簡”並非一般所講的簡單容易,而是至易、至簡。參見劉彬《易簡·變易·不易——〈易〉之三義哲學芻議》,載《理論學刊》2000年第3期,第52頁。
 
1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88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2 “‘簡’字易曉,‘易’字難曉。他是健了,自然恁地不勞氣力。才從這裏過,要生便生,所謂‘因行不妨掉臂’,是這樣說話。《係辭》有數處說‘易簡’,皆是這意,子細看便見。”(《朱子語類》,第1881頁)
 
13 參見[清]王夫之《周易外傳》,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58-15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4 李道平順虞翻所說,認為“乾坤,天地之象,易簡,天地之性”。這一說法顯然也受到了孔穎達的影響。見[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56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5 [明]來知德《周易集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04年,第61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6 [清]李光地《周易折中》,成都:巴蜀書社,2013年,第50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7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第460頁。
 
18 熊十力先生的“即體即用”和“體用不二”說,即是對“靜體動用”這一簡單模式的超越。若暫不考慮《乾鑿度》,隻就《係辭》而言,上述分析不僅不與熊先生的說法相違,更可被看作從“易簡”出發對其說的補充或進一步發明。若再推衍一步,熊說之中也含蘊著突破體用論的可能,詳見末節的討論。
 
19 [宋]朱熹《周易本義》,第223頁。
 
20 參見丁四新《“易一名而含三義”疏辨》,載《中國哲學史》1996年第3期,第70頁。不過,丁四新教授的解釋主要著眼於對曆代注家的分析,並未揭示出“易簡”作為道體或宇宙本體特性的意涵,也未對易簡與“變易”和“不易”的關係做充分闡述。
 
21 李尚信《〈易經〉的“易”與“易道”》,載張學廣主編《西北哲學講壇2019》,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107-108、110頁。
 
22  劉彬《易簡·變易·不易——〈易〉之三義哲學芻議》,載《理論學刊》2000年第3期,第52頁。
 
23 李尚信教授對易簡的“無為”義有清楚解說,並引《老子》“無為而無不為”呼應之。可參見李尚信《〈易經〉的“易”與“易道”》,第109頁。
 
24 [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緯書集成·易編》,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5 孔穎達此解確有所本。《乾鑿度》“天地爛明,日月星辰布設,八卦錯序,律曆調列,五緯順軌”諸說,都是在講易道生之大德,見《緯書集成·易編》,第3頁。
 
26 熊十力《讀經示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第273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7 此處熊十力先生針對的是佛家,而本文主要用這一思路反對孔穎達等人的詮釋。
 
28  我們還可以對“不煩不撓,淡泊不失”再做一層區分,“不煩、淡泊”是指人清淨淡然的內心狀態,“不撓、不失”則是形容具有此內心狀態的人在應物時的狀態。
 
29 參見《周易正義》,第5-6頁;丁四新《“易一名而含三義”疏辨》,載《中國哲學史》1996年第3期,第68頁。
 
30 參見《緯書集成·易編》,第10-12頁。此說隻是籠統而言,鄭注的具體意涵還有待詮解。因為鄭玄在《乾鑿度》上下卷的注文中,對此章有不同乃至相互矛盾的闡釋。有學者甚至認為上卷的注並非出自鄭玄之手。此問題枝節極多,需專文另討。參見張學謙《關於今傳〈周易乾鑿度〉文本構成的再考察》,載《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4期,第70頁。
 
31 參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北京:華夏出版社,1994年,第166-168頁。
 
32 馬一浮《馬一浮全集》第1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33 丁四新《“易一名而含三義”疏辨》,載《中國哲學史》1996年第3期,第68頁。
 
34 穀繼明《周易正義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67頁。
 
35 之所以要做這一稍顯迂曲的解釋,主要是因為“宇宙生成”的關鍵在於有物生出,而在“混沌”中,萬物混一尚未相離,所謂“生成”無從談起,因而“混沌”應是對道體或本體的摹狀。注者在此處援引《老子》第25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解“混沌”亦可證此。老子注家一般將此句解為“道”,如河上公解曰:“謂道無形,混沌而成萬物。”(王卡《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101頁)高明稱此句“所言道也”,蔣錫昌認為混成是“道之成”。(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350頁)王弼解“混成”為“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亦是言道。([魏]王弼《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62頁)
 
36 熊十力《十力語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第82頁。
 
37 李清良、許揚男《馬一浮對熊十力〈尊聞錄〉之異議及其影響》,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第2期,第93-98頁。
 
38 體用論的弊端在於,任何意義上的體用論都是以一端為偏重,這無疑掩蓋了“易簡”中的複雜性。如馬一浮先生重體,而坤之本在虛己容物,所以馬先生最強調“簡”;熊十力先生重用,因易之本在流通無礙,所以熊先生更重視“易”。
 
39 可參看劉彬《易簡·變易·不易——〈易〉之三義哲學芻議》,載《理論學刊》2000年第3期,第52頁。
 
40 丁耘《道體學引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72頁。不過,這一說法雖提點了一種可能的運思方向,但丁教授的用意並不在於詮釋“易簡”,而是開顯一種新的哲學可能。因此,拙文此處不對其說做進一步的詮釋和討論。
 
41 牟宗三《周易的自然哲學與道德涵義》,載《牟宗三先生全集》第1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年,第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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