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誌養(yang) 氣——淺談孟子誌與(yu) 氣的關(guan) 係

作者：史旭東(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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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men) 常說:人要有誌氣。這句話細細品味，很耐咀嚼。在《現代漢語詞典》中誌氣是一個(ge) 詞語，而在《孟子》這部經典中，誌和氣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它倆(lia) 有如骨肉相互支撐，相互依存，不可分離。

告子曰：“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可；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可。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誌，無暴其氣。”

“既曰‘誌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誌,無暴其氣'者,何也？”

曰：“誌一則動氣,氣一則動誌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

一：何謂“心”“誌”“氣”

何謂心？王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 曰：“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南懷瑾先生在《原本大學微言》說：“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心’是一個(ge) 代號，是一個(ge) 代名詞。如果把他認定是說心髒的‘心’，或是腦的反應，那就完全不對了。換言之，‘心’是生理、精神合一的代號。”

何謂誌？《古漢語常用字字典》解釋為(wei) 心意，誌向。如《史記•陳涉世家》：“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成語誌同道合，誌大才疏等。孔子也把“誌”看成是一種誌向，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東(dong) 漢趙歧注解為(wei) :“誌，心所念慮也。朱子注釋為(wei) “誌，心之所之。”

心包含著誌。誌是向上的、純粹的、明晰的，充滿正能量的心。

何謂氣？孟子注解為(wei) ：“體(ti) 之充也。”我們(men) 身體(ti) 裏麵本來就充滿了氣，並不是由鼻孔吸進去的空氣才是氣。身體(ti) 活著的時候，內(nei) 部充滿了氣，用現在的話講氣就是能量。氣在人體(ti) 內(nei) 展現出來的相，就是精神狀態，正如張岱年先生所說:“孟子所謂氣是一種（精神）狀態。（《師道師說》張岱年卷）”

孔子沒有談過“氣”這個(ge) 概念，然而，隨著曆史的發展，“氣”的概念在戰國時期已被廣泛使用，比孟子年代稍早一些的莊子談過氣。《莊子•大宗師》曰“遊乎天地之一氣。”《莊子•人間世》曰“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到集虛，虛者，心齋也。”等等，在孟子那個(ge) 時代，道家方士都在談養(yang) 氣、煉氣，受時代的影響，孟子也談養(yang) 氣。

二： 何謂“誌至氣次”

“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

孟子認為(wei) “誌”是核心，是主宰，是氣的統帥，決(jue) 定身體(ti) 內(nei) 氣的流動方向。如果說誌是內(nei) 心固守的信念，那麽(me) 氣是外在精神的顯現。

王陽明在《教條示龍場諸生》中講：“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yu) 誌者。”陽明先生強調了誌的重要性。那麽(me) 如何立誌呢？《傳(chuan) 習(xi) 錄》曰： “隻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誌。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yu) 美大聖神，亦隻從(cong) 此一念存養(yang) 擴充去耳。”

陽明先生用兩(liang) 個(ge) 比喻來闡釋立誌的特點：一是道家的“結聖胎”，此胎不是一“真有形”的物體(ti) ，而是一種精神的凝聚。這個(ge) 特點揭示出了誌的凝聚性、專(zhuan) 一性。二是《孟子》的“美大神聖”，亦是一種精神的存養(yang) 擴充。這個(ge) 特點揭示出了立誌的功效是“美大神聖”，方法是“此一念存養(yang) 擴充。”其實從(cong) 另外一個(ge) 層麵講，“美大神聖”不同的境界呈現了氣不同的狀態。

“夫誌至焉，氣次焉。”

趙岐《孟子注疏》曰：“誌為(wei) 至要之本，氣為(wei) 其次。”朱熹《孟子集注》曰：“若論其極,則誌固心之所之,而為(wei) 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yu) 身,而為(wei) 誌之卒徒者也。故誌固為(wei) 至極,而氣即次之。”趙岐和朱熹的看法基本相同，他們(men) 都認為(wei) ：誌是主要的，氣是次一等的。誌和氣真的有主次之分嗎？王陽明對這個(ge) 問題有不同的看法。

（陸澄）問誌至氣次。

先生曰：“‘誌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誌’，則養(yang) 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誌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傳(chuan) 習(xi) 錄》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誌至氣次”的問題。

先生說:“這說的是'心誌所到達的地方，意氣也跟著到達’,而不是'心誌是極致,氣節次之’的意思。堅持心誌，意氣就在其中了。不隨便意氣用事，也就是堅持心誌了。孟子為(wei) 了拯救告子的偏見，所以才這樣聯係起來說。”

通過陽明先生的話，我們(men) 了解到“夫誌至焉，氣次焉。”不是說誰重要、誰次要的問題，而是在闡明：誌和氣是一體(ti) 的，隻不過是一體(ti) 的兩(liang) 麵。

誌跟氣的關(guan) 係，就好比是我和鏡子中我的投影的關(guan) 係。我動，鏡子中的投影也動，我喜怒哀樂(le) ，鏡子中的投影也喜怒哀樂(le) 。不是我動了投影才動，也不是我喜怒哀樂(le) 了投影才喜怒哀樂(le) ，而是同時的，沒有先後。因此說誌以變，氣隨之而變，是同時變，沒有先後之分。

譬如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心念一動，心跳加快，臉色緋紅，手心出汗等，看到那一刻，氣已開始動了。譬如對某件事、某個(ge) 人釋然的時候，人們(men) 內(nei) 在的氣瞬間寬和起來；再譬如恨一個(ge) 人的時候，體(ti) 內(nei) 的氣馬上緊起來，馬上揪成一團。

楊伯峻《孟子譯注》說：“毛奇齡《逸講箋》以‘次’為(wei) 舍止,言‘誌之所至,氣即隨之而止。’”楊伯峻讚同他的看法。經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wei) 王陽明和毛奇齡、楊伯峻的看法是一致的。

三： 何謂“持其誌，無暴其氣”

修行最重要的兩(liang) 件事就是修心、養(yang) 氣。持其誌就是修心，王陽明說：“‘持其誌’，則養(yang) 氣在其中； ‘無暴其氣’，則亦持其誌矣。”持其誌時氣就在養(yang) 了，因為(wei) 心中正平和時，氣機流暢並在體(ti) 內(nei) 積聚。暴，就是擾亂(luan) 、散亂(luan) 。當我們(men) 不去擾亂(luan) 氣的時候，其實那個(ge) 時候也正在持誌。

如果遇到不順心的事發怒了，這是在暴氣；如果看到有才能的人，嫉妒了，這是在暴氣；貪嗔癡慢疑，皆是暴氣。存好心，說好話，這是在養(yang) 氣；快樂(le) 、靜心這是在養(yang) 氣。

王陽明說：“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告子有何偏頗呢？告子曰：“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孟子認為(wei) ,這是他與(yu) 告子比較重要的乃至於(yu) 原則性的分歧。

告子曰：“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孟子曰：“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可。”這句話有不同的解讀，筆者比較認同的一種是，告子認為(wei) ：如果你的言行不好，不端正，那麽(me) 你的心端正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如果你的言行好，那麽(me) 你的心就端正。這句話乍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是細品是有問題的，因此孟老夫子說不對。如果一個(ge) 人外在的言行舉(ju) 止做得好，內(nei) 心就一定修得好嗎，就一定有德嗎？孔子在《論語•憲問篇》曰：“有言者不必有德。”《四書(shu) 解義(yi) 》曰：“德可以兼言，言不可以兼德，華不勝實也。”告子這樣解，就是義(yi) 外了。

有些人說話很得體(ti) 、很漂亮，行為(wei) 舉(ju) 止也很有禮貌，但真的身口意合一了嗎，這些漂亮的話能做到嗎，能印心嗎？我們(men) 看演員塑造人物，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但這些言行真的是他內(nei) 心的想法嗎？恐怕大部分都不是。我們(men) 也看到過許多這樣的報道：某領導在台上大談反腐，廉潔自律，言語振振有詞。突然紀委的同誌過來，把這位領導帶走了。一查，這位領導是個(ge) 大貪官，這就是典型的兩(liang) 麵人。

告子曰：“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孟子曰：“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可。”孟子為(wei) 什麽(me) 讚同這句話呢？因為(wei) 心誌所到達的地方，氣也跟著到達。譬如說：一個(ge) 學生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完成了心中的誌向，心情愉悅，氣血流動也就順暢，“人逢喜事精神爽。”；另一個(ge) 學生名落孫山，誌向沒有達成，心情鬱悶，氣血凝聚，精神往往容易萎靡不振。

公孫醜(chou) 接著說：“既曰‘誌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誌,無暴其氣'者,何也？”既然誌是主要的，氣是跟著誌走的，那持好誌不就行了嗎？為(wei) 什麽(me) 還要說：“持其誌,無暴其氣。”呢？公孫醜(chou) 之所以有疑問，筆者認為(wei) 他沒有完全明白孟子關(guan) 於(yu) 誌和氣的關(guan) 係，他把“夫誌至焉，氣次焉”理解成：誌是主要的，氣是次一等的。

因此孟子就一步解釋道：“誌一則動氣,氣一則動誌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朱熹《孟子集注》曰：“孟子言誌之所向專(zhuan) 一,則氣固從(cong) 之；然氣之所在專(zhuan) 一,則誌亦反為(wei) 之動。”誌專(zhuan) 一了,氣就能鼓動起來。當一個(ge) 人經過反複的思考，權衡，最終下定決(jue) 心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他覺得渾身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去做，有使不完的勁兒(er) ，這就是“誌一則動氣。”

陸德明曰：“有誌動氣而出位者,有氣動誌而出位者。”陸先生的意思是說，反過來，誌散了也動氣。譬如說某位同學立誌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學，起初非常努力，後來迷上了電子遊戲，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考名牌大學的誌就倒了，氣也就散了，沒有氣力支撐這個(ge) 誌了。但打遊戲卻精神得很。無形中把打遊戲的“誌”立了起來。誌以動，氣就出了位。

“氣一則動誌”,氣對於(yu) 誌也有反作用。如人跌倒了,是氣造成的,但也會(hui) “反動其心”,對誌有所影響。我們(men) 常說一句話：心有餘(yu) 而力不足。如果隻注重修心，不注重養(yang) 氣，身體(ti) 一塌糊塗，很多誌向是無法實現的。

人們(men) 都有生病的經曆，身體(ti) 健康時誌氣滿滿，突然臥病在床，痛苦萬(wan) 分，那時，隻想著早日把病治好。之前立的誌，隨著氣泄，很容易倒下。但也有性格剛毅者，氣雖泄，誌不倒。因此常人容易氣一動，誌就出了位。

 “氣一則動誌。”還有一種可能性。俗話說：“酒壯英雄膽。”壯士上戰場的時候，喝上一碗酒，立刻血脈噴張，膽量十足。就是性格懦弱的人，喝了酒之後，有可能平時不敢說的話也敢說了，平時不敢做的事也敢做了。還有一種可能性，本來正常的人，患上了抑鬱症等精神疾病後，很多誌向都破滅了，最後有可能選擇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也屬於(yu) “氣一則動誌。”

一個(ge) 人要想立起來，沒有骨頭是不行的 ，但隻有骨頭沒有肉，也不行。隻有骨肉相連，誌氣相和，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才能立於(yu) 天地之間。

2022-11-12 

寫(xie) 於(yu) 道儒傳(chuan) 媒

作者簡介：史旭東(dong) ，微信名荷之當下，中共黨(dang) 員，電視導演，拍攝幾百部紀錄片、微電影、藝術片。十幾部片子榮獲中國電視金鷹獎、中國紀錄片獎等全國電視大獎。傳(chuan) 統文化愛好者、弘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