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燕姣】解 “霍”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1-10 01:27:58
標簽:“霍”

“霍”

作者:趙燕姣(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六日丙寅

          耶穌2022年11月9日

 

上古時期萬(wan) 邦林立,至西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各諸侯國散落於(yu) 王朝的四麵八方布履星羅,“霍”即其中之一。對“霍”曆史延革的考證,不僅(jin) 縷清了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霍”之源起與(yu) 流變,而且有助於(yu) 我們(men) 正確認識民族融合、文化交流乃至大一統王朝之崛起等重大問題。

 

殷商時期的“霍”

 

“霍”字見於(yu) 殷墟甲骨卜辭黃組及賓組,時代約為(wei) 武丁至帝乙、帝辛時期。據相關(guan) 卜辭可知,此地有商王的軍(jun) 事駐所“霍”(《合集》36783黃組),商王曾在此有較長時間的停留並多次占卜未來一旬內(nei) 的吉凶(《合集》35887、36779、36780、36781、36782、36784)。然而關(guan) 於(yu) 其地望,長期以來學界卻說法不一。

 

舊說多認為(wei) 卜辭中霍的地望乃山西霍縣東(dong) 南,近來有學者根據一版新綴合的卜辭排譜,推測商王的一次東(dong) 征路線為(wei) “河—河東(dong) 兆——霍—望”,“河”是靠近王都、黃河附近的一個(ge) 地名;“河東(dong) 兆”即黃河東(dong) 岸;“”地望不明;“望”地在殷東(dong) 南今河南商丘東(dong) 北近虞城一帶。進而提出卜辭霍地不可能在與(yu) 之方向相反的山西境內(nei) ,當在殷東(dong) 靠近望地的某處。此說誠為(wei) 卓見,《逸周書(shu) ·世俘》記載牧野之戰後,為(wei) 了平定殷全境的叛亂(luan) ,更為(wei) 了避免商王朝卷土重來,武王除了派呂望向東(dong) 乘勝攻殺殷將惡來、飛廉外,同時分兵四路南下征討殷遺,其中第四路的戰果之一就是擒獲了霍侯。對於(yu) 《世俘》的年代,顧頡剛、李學勤等先生一致認為(wei) ,《世俘》是一篇西周時期的文獻,此處所載的“霍侯”或為(wei) 上舉(ju) 卜辭所提及的霍地之君,地望在殷墟東(dong) 南。

 

兩(liang) 周時期的“霍”

 

商周易代是一次劃時代的鼎革,周人以“蕞爾小邦”戰勝了大邑商後,為(wei) 了控製已占領區,凡是已降服的殷遺就使其“各安其安,各田其田,毋故毋私,惟仁不親(qin) ”(《尚書(shu) 大傳(chuan) 》),並仍把殷的舊都“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史記·周本紀》),後武王恐其異心,“建管叔於(yu) 東(dong) ,建蔡叔、霍叔於(yu) 殷,俾監殷臣”(《逸周書(shu) ·作雒》),類似的記載亦見於(yu) 鄭玄《毛詩傳(chuan) 》《史記·周本紀》等文獻。然而,自漢代以來學者另有一種看法,《漢書(shu) ·地理誌》:“河內(nei) 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畿內(nei) 為(wei) 三國,《詩·風》邶、庸、衛國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庸,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如此一來,三監便成了武庚、管叔、蔡叔,而無霍叔。

 

以上二說孰是孰非,經學家們(men) 一直聚訟莫定。其間種種,除去對版本字詞的解讀隸定不同外,另有一個(ge) 爭(zheng) 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叛亂(luan) 後三監的結局,顧頡剛先生就曾提出:“我們(men) 現在可以設想,如果霍叔實為(wei) 邶監,或實相武庚,那麽(me) 當武庚舉(ju) 兵的時候,倘使霍叔不和他通謀,則放在霍叔麵前的隻有被殺或被困的兩(liang) 條路,否則惟有低頭參加了起事。通謀固是叛周,被屈也是叛周……為(wei) 什麽(me) 管、蔡二叔或死或流,而他乃安然無恙,像鄭玄說的竟把他‘赦’了呢?”因而推定三監乃武庚、管叔、蔡叔。

 

我們(men) 認為(wei) ,霍叔結局的闕如恰恰說明了周王對亂(luan) 事者的區別對待,霍叔或因其罪小,抑或因其未參與(yu) 叛亂(luan) 。王玉哲先生曾提出一種推測:即霍叔與(yu) 管叔、蔡叔的監國方式並不同,邶乃武庚的封地,霍叔本人在這裏並無封邑,而以武庚“相”的身份監殷而已。而管叔封鄘、蔡叔封衛,三監叛亂(luan) 時,管、蔡自可以據地作亂(luan) 其力大,唯霍叔無根據地,最多隻有附從(cong) 而已。並且也有可能是霍叔真的起到了“監”的作用,曾將武庚叛周陰謀向周室告密,而他自己並未參與(yu) 叛亂(luan) ,故周室平三監並不及霍叔。

 

以上推論同時也得到了新出清華簡的印實,清華簡《係年》第三章:“周武王既克殷,乃設三監於(yu) 殷。武王陟,商邑興(xing) 反,殺三監而立子耿。成王屎(踐)伐商邑,殺子耿”,此處“子耿”即武庚,由此可知三監確指管叔、蔡叔、霍叔,並無武庚。

 

另需補充的一點是,彼時的“監”是一種監察機製,對於(yu) 三監而言,武庚及殷遺就是其監察的對象,這也從(cong) 另一角度證實了“三監”乃管叔、蔡叔、霍叔,絕不可能有武庚。周初已設“監”的官司製度,不僅(jin) 文獻可征(《尚書(shu) ·多方》《尚書(shu) ·梓材》),而且也得到了諸多銅器銘文的支持,其中仲幾父簋銘“仲幾父使幾使於(yu) 諸侯、諸監,用厥儐(bin) 作丁寶簋”(《集成》03954西周中期),此處的“諸侯”“諸監”對舉(ju) ,很顯然西周時期確實存在監這樣一種職務與(yu) 製度。

 

武庚之亂(luan) 平定後,霍叔被遷封至今山西霍縣。《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四年引富辰所說的周公分封,其中“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豐(feng) 、郇,文之昭也”,又《尚書(shu) ·蔡仲之命》疏:“武王已克商,平天下,封功臣昆弟,封叔處於(yu) 霍。”彼時霍叔極有可能並未就國,而是前往殷畿監督武庚,直至平叛武庚後才返回自己的封國。隻可惜相關(guan) 文獻闕佚,有關(guan) 霍國的史實我們(men) 知之甚少,僅(jin) 可從(cong) 相關(guan) 銅器中鉤稽零星信息。

 

霍國姬姓不僅(jin) 文獻有載,而且也得到了銘文的證實。現藏於(yu) 故宮博物院、據傳(chuan) 山西出土的叔男父匜(《集成》10270),有銘曰:“叔男父作為(wei) 霍姬媵旅它匜”,這是一件同姓叔男父為(wei) 霍姬所作的媵器,由此可證文獻所載霍乃姬姓之不誣。此外,近年來在距霍州不遠的翼城發現了一件西周中期偏晚段的兌(dui) 盆,盆銘記載了一次與(yu) 淮夷的戰爭(zheng) ,二者交戰的地點即“為(wei) 山”,“為(wei) ”匣母歌部,“霍”曉母鐸部,二者同為(wei) 喉音,韻部旁轉可通,所以此處“為(wei) 山”極有可能是霍山。至於(yu) 霍山的具體(ti) 位置,應在今霍州市東(dong) 南三十裏處。《周禮》鄭注雲(yun) :“霍山在彘”,指其在漢彘縣。孫詒讓《周禮正義(yi) 》:“漢彘縣在今山西霍州治,霍山在州東(dong) 南三十裏。”霍州在民國改稱霍縣,即今山西省霍州市。《讀史方輿紀要》:“蓋霍山崎嶇險峻,介並、晉二州之間,實控厄之要矣。”可見霍山不僅(jin) 是霍國所依,也是古今咽喉要地。

 

春秋之後晉國勢力崛起,開始不斷蠶食周邊小國,甚至連同姓姬國也難以幸免。《左傳(chuan) 》閔公元年載,晉獻公率太子申生及大夫趙夙、畢萬(wan) 滅了同姓耿、霍、魏,後將霍地賜給先且居為(wei) 邑,迫使霍哀公逃至齊國,這是霍之初滅。後晉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為(wei) 祟,使趙夙召霍君於(yu) 齊,複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晉複穰。”(《史記·趙世家》)不成想尋複見滅,後又將此地改封給魏慎子,至此姬姓霍徹底滅國。

 

他處的“霍”

 

汝水流域亦有“霍”,參之文獻可知可能是山名。《左傳(chuan) 》哀公四年:“夏,楚人既克夷虎,乃謀北方……襲梁及霍。”杜預注雲(yun) :“梁南有霍陽山”,為(wei) 山名。楊注雲(yun) :“梁在今河南臨(lin) 汝縣西,與(yu) 僖公十九年傳(chuan) 之梁在今陝西韓城縣南者不同。霍在梁之西南,離臨(lin) 汝縣稍遠。”抑或是邑名。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汝州·霍陽聚”條:“在州東(dong) 南二十裏。《左傳(chuan) 》哀公四年:‘楚為(wei) 一昔之期,襲梁及霍,以圍蠻氏。’梁即故梁縣也……梁、霍皆蠻子之邑也。”據此認為(wei) 楚所襲為(wei) 漢霍陽聚,實則無論是山名還是邑名,二者並無本質區別,邑因山而得名古時常見。《讀史方輿紀要》“汝州”下載有“霍山”條,顧氏自注雲(yun) :“在州東(dong) 南二十裏。春秋時有霍陽聚,蓋因山以名。杜佑曰:‘漢於(yu) 山下立霍陽縣,俗謂之張侯城。’”認為(wei) 霍陽聚是因山以名聚。《水經·汝水注》:“汝水之右有霍陽聚,汝水逕其北。”《大清一統誌·汝州》:“(霍陽聚)在州東(dong) 南,亦名霍陽城”,地即今河南汝州市西南,汝水流域的霍亦應在此處。

 

於(yu) 薇女士曾對汾水流域與(yu) 漢水流域兩(liang) 地間多處地名重名現象進行過分析,她認為(wei) 族群移徙是其重要原因,這一說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考古發現的證實。湖北葉家山墓地與(yu) 山西絳縣橫水墓地、翼城大河口墓地是近年來前所未有之重大發現,雖地處一南一北,卻彼此交相輝映。對漢水流域的隨州葉家山墓地和汾水流域的絳縣橫水、翼城大河口、侯馬北趙、曲村墓地等墓葬的麵積、兆域、墓葬方向、殉人牲、腰坑、斜洞等諸方麵進行比較,學者們(men) 多認為(wei) 葉家山墓地的人群極有可能是從(cong) 山西汾水流域遷徙而來。汝水流域之“霍”也有可能屬於(yu) 這種情形,人群跨地域的遷徙不僅(jin) 有利於(yu) 文化的交流、民族的融合,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打破血緣壁壘,使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共同體(ti) 更深刻地實現了文化與(yu) 血緣的碰撞,從(cong) 而有助於(yu) 統一王權的崛起。

 

至於(yu) 安徽境內(nei) 的霍山,不僅(jin) 與(yu) 山西霍山山名相同,而且先後稱“嶽”,隻不過山西之霍山至遲西周已出現。《尚書(shu) ·禹貢》曰:“既修太原,至於(yu) 嶽陽。”鄭玄雲(yun) :“嶽陽縣,太嶽之南……太嶽,在河東(dong) 故彘縣東(dong) ,名霍太山。”而安徽霍山得名則晚至漢武帝時。顧頡剛、陳槃等先生均認為(wei) :“嶽”原本是指晉南霍山,後來漢武帝分設“五嶽”,乃將霍山之名移至安徽的天柱山,是謂“南嶽”,霍山反而由此失去了“嶽”的地位。如此解讀不僅(jin) 揭示了山西、安徽二省並有霍山且俱稱為(wei) “嶽”的緣由,而且廓清了有關(guan) 名稱發生播遷的源流軌跡,與(yu) 秦漢王朝“大一統”背景下,地名由中原向四域流動的常例相吻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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