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清華儒學講壇：從(cong) “絕地天通”看天人關(guan) 係

來源：“水木哲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六日丙寅

          耶穌2022年11月9日

儒學講壇

2022年10月27日晚7點，清華儒學講壇第一講如期開講。本次講座非常榮幸邀請到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禮學研究中心主任吳飛老師擔任主講嘉賓，清華大學聖凱、陳壁生、高海波、趙金剛、袁艾等五位老師擔任與(yu) 談嘉賓，由唐文明老師主持。

本次講座主題為(wei) 《從(cong) “絕地天通”看天人關(guan) 係》，吳飛老師分別論述了“絕地天通”的宗教涵義(yi) 和曆法涵義(yi) ，認為(wei) 應當將這兩(liang) 種涵義(yi) 結合起來。由此，“絕地天通”與(yu) “觀象授時”“辨方正位”“神道設教”等說法一起，構成了早期中國關(guan) 於(yu) 天人關(guan) 係的獨特理解。

首先，吳飛老師指出，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重要概念，“絕地天通”其最早見於(yu) 《尚書(shu) ·呂刑》，更為(wei) 詳細的解說則見於(yu) 《國語·楚語》。此外《山海經·大荒西經》《長沙子彈庫帛書(shu) 》中也有體(ti) 現絕地天通與(yu) 日月星辰、春夏秋冬等節令時氣有關(guan) 的描述。在現代研究史方麵，最早對“絕地天通”作現代解釋的是徐旭生，他在《中國古史的傳(chuan) 說時代》一書(shu) 中將“絕地天通”視作形成巫覡階層宗教壟斷的宗教改革。這一說法基本上為(wei) 後人所接受。其中李零認為(wei) 絕地天通比天人合一更好地概括了中國的天人關(guan) 係，而王小盾、劉宗迪等人的研究則認為(wei) 絕地天通是由物候曆向天文曆法的轉變。

通過對比《國語》和《史記·曆書(shu) 》中的相關(guan) 文本，吳飛老師試圖說明“觀象授時”和“絕地天通”是一回事。尤其《史記》所謂“天之曆數在爾躬”，可以看出是在講述曆法的起源。另外《尚書(shu) ·堯典》中“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一段，則說明四方對應於(yu) 四時，星象、方位、時間之間是相互配合的。

回到《國語》和《呂刑》的段落中，吳飛老師認為(wei) “絕地天通”的宗教解釋與(yu) 曆法解釋可以相結合。《國語》中談到：“古者民神不雜”，隻有民中“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的人才能“明神降之”，巫覡階層由此產(chan) 生。吳飛老師分別介紹了“敬恭明神”的“祝”以及“心率舊典”的“宗”。其中宗的職責更為(wei) 根本，第一位就是明曉“四時之生”，從(cong) 而掌管天地神明物類，“是謂五官”。五官分職的理想結果是“神降之嘉生”，因而四時有序，物產(chan) 豐(feng) 富，不僅(jin) 為(wei) 祭祀提供豐(feng) 富的物品，也在神民之間實現良性循環。在這種意義(yi) 上，吳飛老師認為(wei) “民神異業(ye) ”與(yu) 天人合一有所不同，但並非截然相反。這是品物之官確立後，各司其職，相互配合的狀態。相反的狀態則是“民神雜糅，不可方物”。沒有祭司的壟斷，人皆可以和神溝通，人人有其時間計算方式。人對神缺乏“誠”因而無法做到敬恭明神，進而影響到曆法、收成乃至祭祀祈福等各個(ge) 方麵。人神關(guan) 係陷入一種惡性循環。

《呂刑》中相關(guan) 文本則刻畫了蚩尤作亂(luan) ，作五刑以虐民，其後果是人民生活十分混亂(luan) 。皇帝“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這一般被理解為(wei) 中原民族在征服苗民後對其進行改造。《呂刑》進一步說明了在這個(ge) “絕地天通”總原則下的一係列具體(ti) 措施：人間的各位領袖“明明棐常”，使鰥寡都得到照顧；上帝為(wei) 伯夷、禹、稷等三位重要領袖分派主要職責進行教化；教化成功的結果便是“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yu) 四方”。吳飛老師強調，此處“穆穆在上”應指天，類似於(yu) 《詩經》所說“惟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而有別於(yu) 傳(chuan) 統解釋中認為(wei) 這是在說伯夷等領袖的德。由此說，如果這是發生在堯之時的事，那麽(me) “絕地天通”就是“觀象授時”。

吳飛老師認為(wei) ，就絕地天通的概念而言，現代學者所說的宗教壟斷確實發生了，但宗教壟斷基本上每個(ge) 大宗教都有。這裏所強調的，是對曆法製度的壟斷，即國家統一頒布正朔。除“絕地天通”與(yu) “觀象授時”外，“辯方正位”與(yu) “神道設教”也是關(guan) 於(yu) 這一議題的重要概念。《周禮》每篇開篇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易傳(chuan) ·觀》“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都是著重於(yu) 空間、時間、天之神道等角度。這當中時空定位與(yu) 禮樂(le) 製度的開端緊密相連，共同構成了中國宗教體(ti) 係的核心內(nei) 容。

對於(yu) 李澤厚先生所說巫史傳(chuan) 統，吳飛老師認為(wei) 其中真正神聖的是自然之天，而自然之天的神聖性則體(ti) 現在四方、四時等關(guan) 於(yu) 生命節律的觀念中。在吳飛老師看來，巫覡所做的就是通過統一的時間和空間製度，在天人之間確立有效的溝通。人為(wei) 所確定的曆法並未改變自然時空，而是相比更為(wei) 簡陋的物候曆統一了時空。因此說，絕地天通是通過時空的交流，以宗教壟斷的方式，確立了天人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

高海波老師首先肯定吳飛老師將對“絕對天通”的曆法解釋與(yu) 宗教解釋結合起來的做法，認為(wei) 這一做法能夠為(wei) 我們(men) 的理解帶來深刻的啟發。與(yu) 此同時，高老師提出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是，對於(yu) “祝”、“宗”等官職是否還可能有其他理解？其二是，如何理解從(cong) “絕地天通”到孟子“盡心知性知天”這一神從(cong) 外在性向內(nei) 在性轉化的過程？

陳壁生老師將本次報告視作吳飛老師此前一係列研究的延伸，認為(wei) 其中的突破點在於(yu) 對神道設教背後的自然基礎的探究。吳老師由“絕地天通”引出的“觀象授時”、“辯方正位”等時空概念，相當於(yu) 是為(wei) 禮樂(le) 秩序的奠基性工作提供一套嚴(yan) 密的理論體(ti) 係。同時陳老師指出，巫史傳(chuan) 統說這一較為(wei) 現代的理解將會(hui) 難以處理聖人和天子問題。另外，陳老師讚賞吳老師通過對《尚書(shu) 》的解釋將後世諸多對“天”的理解進行綜合闡釋。他認為(wei) ，天人關(guan) 係最典型的分類是在曆代正史的誌書(shu) 中，如《天文誌》、《律曆誌》、《禮樂(le) 誌》中各有一套天人關(guan) 係。陳老師提出，自然之天或主宰之天等分類很難真正概括中國古代的天人關(guan) 係，各種誌書(shu) 之間的天人關(guan) 係如何統合，其中應有更大的理論空間。

聖凱老師從(cong) 最近的閱讀經驗出發，關(guan) 注到中西方宗教傳(chuan) 統的起點差別。以空間觀念為(wei) 例，絕地天通、辯方正位是將起點確立於(yu) 四周，而伊利亞(ya) 德則是將起點確立為(wei) 宇宙中心。聖凱老師認為(wei) 設位的不同可能涉及到中西方宗教傳(chuan) 統的巨大差別，進而會(hui) 影響我們(men) 對於(yu) 宗教意義(yi) 上的中華文明的開端的理解。

趙金剛老師的關(guan) 切點主要在兩(liang) 方麵，一是“大一統”，在那個(ge) 時代是否能擁有一個(ge) 絕對的時間觀念？二是觀象授時何以會(hui) 以“絕地天通”的形式表現出來，所謂“絕”的意味在哪裏？以及當神的問題徹底被消解到自然之天時，神該如何理解？

袁艾老師表示吳飛老師關(guan) 於(yu) 絕地天通全新的建構，不論在材料的挖掘或是思考的方法上都非常值得學習(xi) 。經過吳老師的闡釋，袁老師傾(qing) 向於(yu) 將《國語》中“其智能上下比義(yi) ”一句理解為(wei) “將上之義(yi) 與(yu) 下之義(yi) 比類”，更側(ce) 重模仿和親(qin) 近的意思。袁老師以《日書(shu) 》和《論衡》為(wei) 例，說明不論是在民間文化或是精英階層中都有大量對於(yu) 擇日和方位的討論，由此提出作為(wei) 宗教改革的絕地天通的範圍涉及有多廣這一問題。

唐文明老師在評論吳飛老師的精彩報告時指出，如何把握“敬鬼神而遠之”中的“敬”與(yu) “遠”之間的分寸，需要我們(men) 有更好的分寸感；“絕地天通”既然主要是羲和之官的職能，就不能和顓頊或堯相比，也就是說，要全麵理解天人關(guan) 係，聖王才是重點所在；將絕地天通理解為(wei) 多神教的秩序化過程比較恰當，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曆法和數學就是神的秩序化的理性工具。

吳飛老師對諸位老師和同學的提問一一作了詳盡而細致的回答，本次講座在一片掌聲中圓滿結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