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假琴以鳴”:古典詩學中的以琴喻詩
作者:張娜娜(江南大學江南文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五日丙申
耶穌2022年10月10日
琴是樂(le) 器,亦是“道器”,“左琴右書(shu) ”很早就成為(wei) 士人理想生活的典範。詩與(yu) 琴都是關(guan) 乎理想、信仰、知己、隱士和山水的故事。因此,“以琴喻詩”遂成為(wei) 古典詩學中饒有意味的象喻批評方式。“以琴喻詩”擴大了詩學闡釋空間,賦予詩歌品讀以物質性、觸摸感,將創作神思和閱讀聯想帶入無限、無待的聆聽之境。這種象喻方式雖然會(hui) 造成詩旨的含混,但使詩學論爭(zheng) 轉變為(wei) 跨媒介的美學享受,可聽、可感、可視的美學印象,天地人三才的融通,正是中國古典詩學批評的一個(ge) 特色。
撫琴與(yu) 作詩
詩、樂(le) 本為(wei) 一體(ti) ,治樂(le) 與(yu) 治詩相輔相成,撫琴常被文人用來比擬作詩之道。古琴演奏對指法、節奏的要求與(yu) 詩歌創作的心境多有契合之處。王思任道:“有躁人在坐,迫而琴之,其聲必察,其意必無留餘(yu) ,而況操之者乎?夫詩亦誠然矣(《澹寧齋詩序》)。”對於(yu) 古琴來說,被催迫演奏,其聲必顯,意趣索然。就像作詩急躁,率意而為(wei) ,詩歌將喪(sang) 失餘(yu) 韻悠長的美感。因此,作詩就像撫琴一樣,“必須心和氣平,指柔音澹,有雅人深致為(wei) 上乘(徐增《而庵詩話》)”。即作詩需情感中正平和,以平淡語出之,就像撫琴“指柔音澹”,不可用力過度,純尚氣魄。
古琴演奏非常重視樂(le) 器本色和音響效果,說詩者以之談論詩歌的“辨體(ti) ”與(yu) “用韻”。早在唐代,陸龜蒙就曾在《零陵總記》中提道:“三分中一分箏聲,二分琵琶聲,絕無琴韻。”琴中有箏聲、琵琶聲多被認為(wei) 是“雅音而翻為(wei) 俗調”的表現。清代李畯以之談論詩體(ti) 用韻,指出如果不先辨體(ti) ,隨意用韻以作詩,“猶之彈琴,三分中一分箏聲,二分琵琶聲,為(wei) 善聽者所笑。匪惟韻假,由其體(ti) 先亂(luan) 也”(《詩筏橐說》)。
古琴不拘泥於(yu) 技法、聲律,而俗樂(le) 、新樂(le) 則求新求異,音節漸繁,頗似詩文演變的踵事增華,詩論家以之反對聲律、修辭等對詩歌的束縛,認為(wei) 作詩當如“金石琴瑟”,言妙適情,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yu) 隻偶”,“不取於(yu) 音韻”,才能有“自然靈氣”,辭氣高妙的作品(李德裕《文章論》)。這種對“自然之趣”的追求又見於(yu) 宋人徐瑞《書(shu) 懷五首其三》:“文章意造乃天趣,學奇學澀為(wei) 誰妍。皮毛落盡真實在,千載誰續《鶤雞》弦。”《鶤雞》是古琴曲名,嵇康稱其“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琴賦》)”。徐氏反對詩文“學奇學澀”,追求一種天趣自然、流利清晰,使人靜心息躁的文風。
聽琴與(yu) 品詩
詩為(wei) 樂(le) 之始,樂(le) 為(wei) 詩之成,“自樂(le) 律不傳(chuan) ,今之所知者,詩律而已(黃佐《振美堂稿序》)”。可以說,審音與(yu) 知詩之間密不可分。對於(yu) 古琴來說,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大量的聽琴詩,韓愈的《聽穎師彈琴》甚至引發了“平和審美觀”與(yu) “不平和審美觀”的詩學論爭(zheng) 。與(yu) 此同時,聽琴的感受也常被文人用來談論一係列詩學問題,尤其是詩歌的品鑒。
針對同一首曲子,琴音調式和疾徐的微妙變化便可表現多樣的情思意趣。比如,琴音遲緩則如行雲(yun) 流水,依戀不舍,小疾則如崩崖飛瀑,幹脆爽利,就像不同詩人筆下的同題異趣。同寫(xie) 送別,曹植“今日同堂,出門異鄉(xiang) 。別易會(hui) 難,各盡杯觴”給人以“爽俊”之感。王維“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an) 無故人”,語調“酸冷”。杜甫“異方驚會(hui) 麵,終宴惜征途”極盡“慘淡”之情。明代徐世溥《榆溪詩話》就此道:“譬之一琴二手,宮商異曲;一曲兩(liang) 彈,疾徐殊奏。”這幾首詩,分別是四字、七字、五字,節奏或短促,或舒緩,感情亦有豪爽與(yu) 感傷(shang) 之分,這正是人物惜別之時的不同情感狀態。
古琴有泛音、散音、按音三種音色,分別象征天、地、人三才。泛音被稱為(wei) “天籟之音”,“脆美輕清,如蜂蝶之采花,蜻蜓之點水(《五知齋琴譜》)”。清人梁章钜以“泛音”解說《詩經》的“風人之旨”和表達方式的靈活。他認為(wei) ,《關(guan) 雎》美開國聖母之德,卻以“窈窕淑女”稱之,且以小鳥起興(xing) ,“全無節義(yi) 高品之言”,“正所謂風也,聲也,如絲(si) 桐之泛音也。意篤而語重,言近而旨遠(《退庵隨筆》)”。泛音高遠明亮,清麗(li) 淡然,自然成韻,就像風人的托物比興(xing) ,不需遠引,亦不須泛作莊語,遙指深遠便能引起情感共鳴。
琴學原則及思想需要以琴曲為(wei) 載體(ti) ,知名古琴曲是詩論家常用的取喻對象。《廣陵散》寫(xie) 聶政刺韓王的故事,悲壯激越。《陽關(guan) 三疊》源於(yu) 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寫(xie) 友人惜別,深摯悲涼。宋人王邁稱林去華詩:“五言比長城,一望皆危堞。壯如《廣陵散》,悲似《陽關(guan) 疊》。”(《讀林去華居厚主簿省題》)王氏取這兩(liang) 首琴曲的“壯”與(yu) “悲”形容林氏五言詩高、古、悲、淒的激越情感,如同長城危堞。然而,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知音》篇中所言,“音實難知,知實難逢”,宋人何夢桂就曾表示“善琴者固難,而聽琴者之尤不易也”。他在讀王濟君詩時,不知“其詩為(wei) 《長清》乎?《短清》乎?抑為(wei) 《長側(ce) 》、《短側(ce) 》乎(《琴所王濟君用詩序》)”?這四首琴曲傳(chuan) 為(wei) 蔡邕所作,同屬商調,旨趣皆簡樸平淡,韻致雋永,但旋律略有不同。何氏以琴曲的微妙區分,形容聽琴不易,詩歌品鑒“知音”之難。
琴“雅”與(yu) 詩“古”
論及音樂(le) 發展史,從(cong) 先秦鄭衛之音到兩(liang) 漢樂(le) 府,至隋唐胡樂(le) 大興(xing) ,一直存在“雅與(yu) 俗”、“古與(yu) 今”的對立。而俗樂(le) 越是流行,“琴的思想體(ti) 係越是在古籍基礎上被擴大、被深化,俗樂(le) 與(yu) 琴的差異被再三強化(高羅佩《琴道》)”。雅俗之說本就源於(yu) 音樂(le) ,古琴作為(wei) 雅樂(le) 之器,古老並與(yu) 聖賢之說緊密連接。它是文人的音樂(le) 理想,古樂(le) 圖騰。故而,各個(ge) 時代的以琴喻詩,始終貫穿著“複古”與(yu) “雅正”之說。
古琴與(yu) 箏、琵琶、笛、鼓等分別被視為(wei) 古樂(le) 與(yu) 今樂(le) ,前者“音澹而會(hui) 心”,後者“聲爭(zheng) 而媚耳”(《溪山琴況》)。詩如古琴,不可拘泥於(yu) 技法,要為(wei) 詩心與(yu) 自然萬(wan) 物的回旋相激提供更多的空間,由此而臻於(yu) “古道”。明代何景明論詩之不傳(chuan) ,原因之一是詩人“率牽於(yu) 時好而莫知上達”,最終導致“辭意並亡”。這就像人們(men) 不喜歡聽“難操”的古琴,而新聲繁豔且易學,深得大家青睞,如此“將使古道無聞(《海叟集序》)”。作為(wei) 複古派的代表,何氏認為(wei) 古詩當師法漢魏,追求古樸衝(chong) 淡。他反對“新聲”,即時下宋儒理學觀念下的詩學風尚。
古琴亦是《詩三百》和漢魏古詩的象征,彈琴代表著對風雅的複歸。《清廟》本為(wei) 《詩經》篇目,是古帝王祭祀祖先的琴曲。元好問稱“《風》《雅》久不作,日覺元氣死”,他所謂“風雅”,即從(cong) 《詩三百》到陶、謝、韋、柳的五古譜係。針對當下被風俗所移,即“衣冠語俳優(you) ,正可作婢使”的現象,他希望時人多作“《清廟》之瑟”,“一洗箏笛耳”(《別李周卿三首》其二》)。這裏以琴曲與(yu) “箏笛”的對舉(ju) 說明“古今”“雅俗”的問題。他以《詩三百》為(wei) “正體(ti) ”之源,弘揚“風雅”傳(chuan) 統,別裁偽(wei) 體(ti) ,就像以琴的古雅恬淡,汰除“箏笛”的尖新浮豔。
以琴之“雅正”談論詩歌“複古”問題還會(hui) 涉及一些相關(guan) 的美學範疇。徐青山仿效《二十四詩品》提出古琴的“二十四況”,其中的“清”“淡”“和”“雅”“古”等是以琴喻詩中涉及最多的理念。“清”在琴學中被認為(wei) 是“雅”的根本,即“清者,大雅之原本,而為(wei) 聲音之主宰(《溪山琴況》)”。宋人何夢桂以琴“清”形容王濟君的詩歌,他指出“琴之趣清”,而王詩與(yu) 之相似,“使聽之者一倡三歎而有遺音(《琴所王濟君用詩序〈越人〉》”,這裏便是以“清”說詩的古雅質樸和餘(yu) 韻無窮。另外,古琴尚“澹泊”,演奏者需要祛邪存正,黜俗歸雅,舍媚還淳(冷謙《琴聲十六法》)。清人喬(qiao) 億(yi) 就稱韋應物詩如同古雅琴,“其音澹泊(《劍溪說詩》)”。因為(wei) 大曆詩人皆尚近體(ti) ,講究聲律雕琢,而韋應物尤擅古體(ti) ,且詩風平和恬淡,有“一語天然萬(wan) 古新”之感。
此外,琴之古雅尤適於(yu) 表現那些卓爾不群,不媚時俗的詩人詩作,正所謂“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唐代崔佑甫《齊昭公崔府君集序》稱崔宗之的詩歌“卓爾孤標,氣高調遠”,若“雅琴度曲,眾(zhong) 音無味”。明代周瑛《和陶詩序》認為(wei) 吳景輝的和陶詩如“抱古琴彈於(yu) 通衢,趣遠聲希,人無聽者”。原因在於(yu) 琴聲之“遠”靠琴人的風神氣度以及琴聲中的弦外之音,而沒有過多炫人耳目的技法,勢必賞音無多。
詩意的“觸摸”與(yu) “聆聽”
批評家以琴說詩,豐(feng) 富了詩學意涵,寄寓了詩學理想,給人以“響浹肌髓”的審美體(ti) 驗。一方麵賦予詩歌創作及藝術聯想以物質性和觸摸感。撫琴重視聲音的細部紋理,需要把握“肉”與(yu) “甲”,“吟”和“猱”等,由琴音實現人身、琴身與(yu) 表現對象的交響共鳴。
另一方麵,以琴喻詩將讀者帶入聲音的場域,琴音之“潛在的,另在的”(希翁《聲音》)聲音形態使詩歌的品讀體(ti) 驗跨越時空,通往無限、無待的“希夷”之境,就像琴音之高古“若深淵之不可測,若喬(qiao) 嶽之不可望;其為(wei) 流逝也,若江河之欲無盡,若三籟之欲無聲(《溪山琴況》)”。而琴音之“清”,聽之則“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濤,幽然穀應(《溪山琴況》)”。以琴“清”說詩,這種藝術景象,便滲入讀詩者的感官體(ti) 驗,並通乎杳冥,出入有無,獲得鑒賞感受的無限延展性。同時,這也呈現了詩歌創作與(yu) 品讀中精騖八極,心遊萬(wan) 仞的神思狀態。
因此,以琴喻詩的話語形式訴諸一種印象式的審美感受,在不同詩學家那裏,生成的意義(yi) 不盡相同。但是,這是一種從(cong) 文字符號到聽覺、觸覺的藝術轉換。這種說詩方式是一種感悟式的藝術審美,使詩學問題的紛爭(zheng) 轉變為(wei) 一種跨媒介的美學享受,甚至可以進入聽琴圖、詩意圖、禪畫等繪畫的畛域。概言之,以琴喻詩講究可聽、可感、可視的美學印象,天地人三才的匯合,美感的全麵融通,這或許正是中國古典詩學批評的一個(ge) 特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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