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波】孤竹國的遺產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1-08 22:05:00
標簽:孤竹國、遺產

孤竹國的遺產(chan)

作者:蔣波(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曆史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初四日甲寅

          耶穌2022年10月28日

 

中國文明的早期發生,正如考古學家蘇秉琦所說,呈現出“滿天星鬥”的多元狀態。部分區域經過連續性發展,陸續向國家形態邁進,遂有後來的夏商周,以及一個(ge) 個(ge) 方國。在眾(zhong) 多方國中,孤竹國是頗具特色的一個(ge) ,它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留下了一批精美文物,也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精神遺產(chan) 。

 

傳(chuan) 世文獻所見千年孤竹

 

據《國語》《左傳(chuan) 》記載,孤竹國與(yu) 同時期的山戎(匈奴遠祖之一)關(guan) 係密切,其族人可能是山戎的一支。《漢書(shu) 》還說:“匈奴謂天為(wei) ‘撐犁’,謂子為(wei) ‘孤塗’。”這裏的“孤塗”,有人認為(wei) 就是“孤竹”,二者音近義(yi) 同,再次顯示出孤竹與(yu) 山戎的關(guan) 聯,同時也解釋了“孤竹”稱謂的由來,即“天之子”的意思。《漢書(shu) 》的說法符合先秦時期人們(men) 敬畏自然的心理,符合諸侯常常以天命來增加自身合法性、神秘性的習(xi) 慣做法。當然,《史記·殷本紀》中還有一說,認為(wei) 孤竹國與(yu) 商朝共祖同根;換言之,孤竹也可能是植根蠻夷之地的商族分支。

 

上述看似相左的說法,或許正反映了孤竹國當時的真實情況:遠離中原,又與(yu) 商朝保持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這也是古代多元一體(ti) 文化格局進程中區域文明的共性。李學勤的《試論孤竹》(《社會(hui) 科學戰線》1983年第2期)一文從(cong) 生活方式角度分析:孤竹人部分定居都城,部分以遊牧為(wei) 主,也可作為(wei) 這一特征的解答。

 

處於(yu) 夷夏之間的孤竹國至遲在商初就已立國,附屬於(yu) 商朝,《史記·伯夷列傳(chuan) 》司馬貞索隱曰:“其傳(chuan) 雲(yun) 孤竹君,是殷湯三月丙寅日所封。”孤竹國的疆域範圍大概在今河北、遼寧交界處的環渤海地區。由於(yu) 文獻不足征,其後孤竹國的發展曆程不甚明了。直到商周之交,它才為(wei) 世人關(guan) 注。當時,孤竹公子伯夷、叔齊互相謙讓,不肯做國君,最後相約投奔西周部落。又因碰上武王伐紂,他們(men) 反對以暴製暴,遂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成一段千古佳話。

 

西周建立後,孤竹國事跡湮沒無聞,再次見諸傳(chuan) 世文獻時,已是春秋初期。當時天子式微,地方諸侯坐大,連山戎也跟周王室及其封國燕國“掰手腕”,導致燕國中斷了向周王朝貢。於(yu) 是,莊公三十年(前664),當時勢力最盛的齊國扛起“尊王”旗號,北伐山戎,一並滅掉了山戎的兩(liang) 大盟友令支、孤竹。《國語·齊語》記載:“(齊桓公)遂北伐山戎,刜令支,斬孤竹而南歸。”三國韋昭注曰:“二國(令支與(yu) 孤竹),山戎之與(yu) 也。刜,擊也。斬,伐也。令支,今為(wei) 縣,屬遼西,孤竹之城存焉。”從(cong) 此,作為(wei) 一個(ge) 地方諸侯,延續千餘(yu) 年的孤竹國不複存在。

 

甲骨文金文與(yu) 孤竹國

 

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孤竹國的相關(guan) 出土文獻,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傳(chuan) 世文獻的不足。

 

在甲骨文中,有不少契刻“竹”字的卜辭,如“竹入十”(《甲骨文合集釋文》第一冊(ce) ,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此處的“竹”字,學界普遍認為(wei) 就是孤竹國的省稱。卜辭意思是,某年某月某日,孤竹國進貢給商王室十件龜甲。另外在一些甲骨上,亦有諸如“爵竹妾”“貞唐弗爵竹妾”的記錄(《甲骨文合集釋文》第一冊(ce) )。與(yu) “竹妾”同類型的,還有“婦竹”“妻竹”“母竹”等,說明孤竹國曾有一位或數位女子嫁入商王室。這些文物資料不僅(jin) 可以佐證孤竹國的悠久曆史,以及它在商代的發展,也表明孤竹國與(yu) 商朝的關(guan) 係遠不止宗屬關(guan) 係,還存在重要聯姻。這或許是後來伯夷、叔齊兄弟如此忠誠於(yu) 商朝的一大原因。

 

殷周青銅銘文裏也有孤竹國的線索與(yu) 信息。1973年,遼寧省喀左縣發現了一批窖藏青銅器,其中一件後來被命名為(wei) “孤竹亞(ya) 父罍”,上麵鐫刻6字銘文:“父丁,孤竹,亞(ya) 微。”(《殷周金文集成釋文》第五冊(ce)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勒銘記事,是殷周時期製作青銅器的常見現象,所謂“銘其功烈,以示子孫”。此外,商周之交的部分青銅罍、鼎、觚、卣上,也有“孤竹”“孤竹亞(ya) 某”或“亞(ya) 某孤竹”的字樣。比如,中國國家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分別藏有“(孤竹)亞(ya) 憲鼎”和“(孤竹)亞(ya) 憲方罍”,均為(wei) 孤竹貴族之器。

 

喀左出土的有銘器物及其相關(guan) 銅器的發現,一方麵證明傳(chuan) 世文獻所記孤竹國疆域範圍大致在河北、遼寧交界處不假;另一方麵,它為(wei) 西周時期孤竹國依然存續提供了證據。西周初年大封宗親(qin) 、功臣、古帝王後裔,也分封了商朝的遺老遺少,因此按照這一做法,當時朝廷應默認了孤竹國的分封事實,或者象征性地進行改封,讓其繼續鎮守邊地,拱衛王室。

 

伯夷叔齊的精神遺產(chan)

 

孤竹國留給我們(men) 的遺產(chan) ,除了精美文物,還有伯夷、叔齊兄弟留下的精神財富。伯夷、叔齊的精神至少有兩(liang) 點影響深遠。一是賢者為(wei) 王的謙讓精神。儒家對此大為(wei) 讚賞,孔子稱其為(wei) “古之賢人”,孟子譽為(wei) “聖之清者”,因為(wei) 他們(men) 的行為(wei) 能讓“頑夫廉,懦夫有立誌”(《孟子·萬(wan) 章下》)。先秦時期,宗室權貴爾虞我詐、爭(zheng) 權奪利比比皆是,相較而言,伯夷、叔齊無異於(yu) 一股清流。

 

二是忠貞不貳的氣節。伯夷、叔齊離開孤竹國,打算前往西周部落,後來又堅決(jue) 反對武王伐紂,似乎前後齟齬,實則不然。二人離開孤竹時,武王尚未伐紂,而且他們(men) 投奔的是西周而不是商王室,原因在於(yu) 不願跟紂王合作,所以《孟子·盡心上》曾有“伯夷辟(避)紂”之說。這也告訴我們(men) ,伯夷、叔齊後來試圖阻止武力伐紂,並非為(wei) 商紂王“掩惡”,並非忠於(yu) 暴君,而是忠於(yu) 紂王背後的商王朝。個(ge) 中原因如前所述,商與(yu) 孤竹有聯姻關(guan) 係,又是孤竹國的宗主國。也正因為(wei) 如此,二人寧願餓死首陽山。“忠臣不仕貳朝”的觀念在商周之交遠未流行,伯夷、叔齊卻做到了極致。這種氣節,令人震撼。

 

春秋戰國時期,伯夷、叔齊兄弟已廣為(wei) 人知,成為(wei) 諸子討論的話題。目前出土的戰國簡牘中,同樣能看到二人的身影,如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簡《成王既邦》篇中有“伯夷叔齊餓而死”“不辱其身”等記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伯夷、叔齊去世數百年後受到的關(guan) 注與(yu) 熱議,可見一斑。到了西漢,太史公敬歎二人誌節,做《伯夷列傳(chuan) 》,居於(yu) 《史記》七十二列傳(chuan) 之首,“末世爭(zheng) 利,維彼奔義(yi) ;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chuan) 》第一”。

 

經過諸子及史家的宣揚,伯夷、叔齊的精神後來逐漸從(cong) 武王伐紂、商周鼎革、商朝孤竹之好等具體(ti) 情境中抽離出來,升華為(wei) 純粹的社稷情懷(殷周之際,各地諸侯在某種意義(yi) 上類似後世的地方長官,為(wei) 國君守四方,他們(men) 忠誠宗主國相當於(yu) 忠誠社稷)。這一點顯然具有超時代性,因此韓愈的《伯夷頌》認為(wei) ,他們(men) 可為(wei) “萬(wan) 世之標準”。

 

總之,孤竹國在曆史上驚鴻一瞥,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事跡不多,卻給我們(men) 留下諸多相關(guan) 甲骨、青銅等器物遺產(chan) 。與(yu) 此同時,孤竹二公子的謙讓風尚、忠貞氣節足資後人借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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