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論語》詮釋及其研究探驪

作者：惠江南，喬(qiao)   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赤峰學院學報（哲社版）》2022年第1期

摘要：近代以來直至改革開放初期，“論語學”研究受反傳(chuan) 統思潮的影響而一度沉寂。新時期以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曆史貢獻和現代價(jia) 值得到國家的重新定位，傳(chuan) 統文化“正在從(cong) 邊緣重返主流”，《論語》詮釋及其研究也隨之活躍，相關(guan) 成果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現“孔子研究”“思想研究”“翻譯及相關(guan) 研究”三大研究熱點。考察當代《論語》注本，重視文字訓詁的漢學係統著作以楊伯峻《論語譯注》和高尚舉(ju) 《論語誤解勘正》為(wei) 代表，重視義(yi) 理闡發的宋學係統著作以錢穆《論語新解》、李澤厚《論語今讀》和南懷瑾《論語別裁》為(wei) 代表。此外，同濟大學劉強教授的《論語新識》因全新的詮釋特點與(yu) 詮釋思想成為(wei) 近幾年來《論語》詮釋的典範，對《論語》後學研修進學極富參考價(jia) 值和引領作用。

關(guan) 鍵詞：“論語學”；當代《論語》詮釋；《論語新識》

作者簡介：喬(qiao) 芳，江蘇大學文學院教授；惠江南，江蘇大學文學碩士，現為(wei)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博士生。

《論語》是“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漢書(shu) ·藝文誌》）的語錄體(ti) 著作，集中反映了孔子“內(nei) 聖外王”的思想，被尊稱為(wei) “聖人之至教，王者之大化”。【1】《論語》雖不在六經之列，但地位不亞(ya) 於(yu) 任何一部儒家典籍，其不僅(jin) 是中國的經典，更是“東(dong) 亞(ya) 文明的偉(wei) 大經典”，“兩(liang) 千年來，如驚濤拍岸，召喚著東(dong) 亞(ya) 知識分子的心魂”。【2】《論語》之所以如此重要，除曆代統治者的推崇外，文本自身的思想性、開放性、超越性，以及曆代詮釋者依據現實政治、社會(hui) 發展、時代人心等的不同需要作出的創造性詮釋功不可沒。如果沒有儒家學者合乎時代的注釋與(yu) 闡發，《論語》隻能是毫無生氣的故紙堆，不僅(jin) 無法發揮修齊治平的功能，恐怕連文本自身的流傳(chuan) 都成問題。“中國古代《論語》詮釋的演進跌宕起伏，走過了一個(ge) 漫長而不斷裂變發展的過程。”【3】先秦《論語》詮釋萌芽於(yu) 孟子；兩(liang) 漢時期受經學影響重文字訓詁和名物考證；魏晉之際援佛道釋《論》，產(chan) 生新變；兩(liang) 宋重義(yi) 理闡發，形成理學型《論語》詮釋；降及清代，則諸派激蕩，異彩紛呈，每一時期的《論語》詮釋及其研究都在獨特的社會(hui) 矛盾運動與(yu) 學術風氣交織中推演嬗變。清華大學陳來教授認為(wei)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必然迎來儒學的繁榮發展”，【4】在提倡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的新時代，厘清當代《論語》詮釋及其研究的發展軌跡與(yu) 嬗變特點不僅(jin) 對學界相關(guan) 研究有重要的參考價(jia) 值，而且對儒家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中華文化的偉(wei) 大複興(xing) 乃至世界文化多樣性的建構都有重要意義(yi) 。

一、新時期《論語》學研究概說

近代以來，受民族解放運動、新文化運動等反傳(chuan) 統文化運動的影響，“論語學”研究一度沉寂。建國後至改革開放初期，受一係列政治事件及學習(xi) 蘇聯模式的影響，傳(chuan) 統文化被徹底否定，《論語》相關(guan) 研究依然鮮人問津。1980年代國家政策調整後，一度沉寂衰敗的孔子思想與(yu) 《論語》等相關(guan) 研究才開始擺脫頹勢，逐步複蘇。但改革開放至21世紀初期，傳(chuan) 統文化依舊被邊緣化，雖“不乏湯一介、季羨林等人呼籲重視傳(chuan) 統文化，但勢單力薄，並沒有改變傳(chuan) 統文化依舊處在被冷落的尷尬境地”。【5】新世紀以來，中華文化的發展進入新舊嬗變時期，孔子和《論語》的價(jia) 值再一次開始彰顯，傳(chuan) 統文化的曆史貢獻和現代價(jia) 值也得到重新定位，傳(chuan) 統文化也“正在從(cong) 邊緣重返主流”。【6】因此《論語》詮釋及其研究也隨之漸趨活躍，相關(guan) 成果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檢索CNKI期刊全文數據庫中《論語》詮釋及其研究的相關(guan) 文獻，1979至1988年間尚無相關(guan) 條目；而1989年至2020年間與(yu) 《論語》相關(guan) 的研究文獻，竟多達17883餘(yu) 篇，研究成果相當豐(feng) 碩。通過對CNKI數據庫上所得文獻進行計量可視化分析，我們(men) 發現當代的“論語學”研究已形成“孔子研究”“思想研究”“翻譯及相關(guan) 研究”三大研究熱點。這表明，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思想上的撥亂(luan) 反正，學術研究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論語》研究走向全麵繁榮，相關(guan) 研究成果不僅(jin) 數量繁多，而且多角度、多層次、全方位探究了《論語》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對學界後續研究極具借鑒價(jia) 值和指導意義(yi) 。

“孔子研究”熱點的形成與(yu) 《論語》的性質分不開。《論語》是記錄孔子及其弟子思想言行的語錄體(ti) 著作，且塑造出了一係列生動飽滿的人物形象，其中最鮮明的便是“天縱之聖”的孔子。無論是被人奉若神明的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還是遭人唾棄的“喪(sang) 家狗”“孔老二”，孔子都鮮活地存現於(yu) 研究者的視域內(nei) 和心靈中，相關(guan) 研究多認為(wei) 《論語》塑造了一位具有聖人、君子、仁者、誌士、學者、師者等多重身份的孔子形象。在諸多孔子形象中，“君子形象”研究的熱度高居不下。“君子”是儒家理想人格的體(ti) 現，也即中國人的理想人格。在孔子看來，“聖人”是理想人格的最高代表，經後代儒者的推闡發明和修為(wei) 實踐，“聖人”成為(wei) 道德充實、人格偉(wei) 大、情操完美的人。但“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論語·述而》），可見“聖人”在孔子的心目中實屬難得，能修身為(wei) “君子”已足矣。相關(guan) 研究文獻中，王伊妮總結出了“君子”的四種意涵：第一種是沒有真實的形象和行為(wei) 的人格符號，第二種是一個(ge) 有道德的人，第三種是在政治上有崇高道德的人，第四種是與(yu) 小人形成鮮明對比的高尚的人，孔子自己則更側(ce) 重論述了第四種君子人格。【7】

孔子和《論語》的思想與(yu) 精神世界有兩(liang) 個(ge) 向度，一是其本身立體(ti) 多維的思想與(yu) 精神世界，二是曆代儒者研磨探賾熔鑄於(yu) 《論語》中的思想與(yu) 精神世界，二者共同鑄造成涵養(yang) 博大、深邃蘊藉的瑰麗(li) 世界。解釋和挖掘《論語》的思想世界不僅(jin) 是曆代詮釋者鍥而不舍學術追求，更是使得《論語》文本生生不息的源頭活水。相關(guan) 研究主要包括“儒家思想”“孔子思想”“教育思想”等，同時又勾連起忠、恕、仁、義(yi) 、禮、智、信、哲學、中庸等層麵的思考。曆代學者對《論語》中的“仁”“義(yi) ”“知”“中庸”等思想範疇的闡釋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如張揚《儒家“仁”觀念的三個(ge) 維度》【8】一文總結了學界對孔子“仁”的三種界定：胡適、馮(feng) 友蘭(lan) 等的總統諸德的“全德”說；韓星、黃懷信等的“真實感情”或“愛”論；蒙培元、陳聲柏等學者的本體(ti) 論。《論語》的思想範疇之所以有廣闊的闡釋空間，一方麵因為(wei) 孔子並沒有對“仁”“義(yi) ”“中庸”等思想範疇作明確定義(yi) ；另一方麵，“由於(yu) 經典產(chan) 生的曆史語境的缺失和不可複製性以及詮釋的個(ge) 性化特征，客觀上經典的原義(yi) 無法完全複歸”，【9】因此古今詮釋者新見迭出，難以折衷。也正因此，曆代解經者皆能對《論語》作出符合時代潮流的詮解，使儒家思想生生不息、永葆活力。學界現有《論語》思想研究的文獻雖從(cong) 不同層麵作了詳盡闡釋，但其仍有巨大的詮釋空間，有待後學持續研探。

“《論語》翻譯及相關(guan) 研究”熱點的形成，與(yu) 《論語》自身的影響力及世界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背景息息相關(guan) 。作為(wei) 人類思想文明的共同經典，《論語》不僅(jin) 對東(dong) 亞(ya) 各國有直接影響，而且對歐洲主要國家也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自十六世紀末歐洲傳(chuan) 教士利瑪竇以拉丁文譯本將《論語》傳(chuan) 入歐洲世界後，《論語》翻譯及其研究也隨之啟動。新世紀以來，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以及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傳(chuan) 播研究的深入發展，《論語》外文翻譯研究也日益興(xing) 盛。相關(guan) 研究成果不僅(jin) 關(guan) 注《論語》中較難翻譯的“仁”“義(yi) ”“禮”“中庸”“君子”等核心概念，而且從(cong) 中外文化異同的角度為(wei) 《論語》的海外翻譯提供切實可行的策略，同時也注重對辜鴻銘、理雅各、許淵衝(chong) 等《論語》傳(chuan) 播史上重要翻譯家及其譯本的研究。此外，近年來基於(yu) 語料庫的對《論語》修辭、譯文風格、語言等方麵的翻譯研究也獨具一格。《論語》外文翻譯研究與(yu) 《論語》的海外傳(chuan) 播起到了相互促進的作用，《論語》海外傳(chuan) 播的普及促進了國內(nei) 對《論語》翻譯的研究，同時也推動了傳(chuan) 統儒學在東(dong) 亞(ya) 儒學文化圈的交流與(yu) 傳(chuan) 播，促進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融入當今世界文化發展的潮流之中。

二、當代《論語》詮釋考察

關(guan) 注當代《論語》詮釋及其研究，除CNKI數據庫的期刊文獻外，《論語》注本亦不可忽視。自《論語》問世起，相關(guan) 著述便浩如煙海，據吳延環統計，我國曆代《論語》注解書(shu) 目（包括四書(shu) 注解中的《論語》注解）共計三千零八十八種，但因年深日遠，加之天災人禍，注本散佚日增，迨至今日，書(shu) 目所錄三千餘(yu) 種實存僅(jin) 一千零二十九種。【10】考察曆代注本，曾發生過重大影響的大約有鄭玄《論語注》、何晏《論語集解》、皇侃《論語義(yi) 疏》、邢昺《論語注疏》、朱熹《論語集注》、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程樹德《論語集釋》等。每一時代的重要注本或致力於(yu) 文字訓詁，或致力於(yu) 義(yi) 理闡發，皆能深契時代發展之需，並展現出鮮明的學術風尚。降及近代，麵對儒學複興(xing) 的曆史必然性和客觀現實性，如何以“了解之同情”的眼光調和古今視域，用現代的語言和觀念對《論語》進行創新性發展和創造性轉化，這是研究《論語》的專(zhuan) 家學者必須麵對的問題。當代《論語》詮釋者秉持嚴(yan) 謹科學的學術態度和善意的人文關(guan) 懷，分別從(cong) 曆史、哲學、文獻學和經典普及等角度對《論語》進行了創造性解讀。考察新時期以來深具代表性的《論語》注本，楊伯峻《論語譯注》和高尚舉(ju) 《論語誤解勘正》用力於(yu) 文字訓詁和名物考證，屬漢學係統，楊注簡明準確，兼具學術性與(yu) 通俗性；高著則著重勘正誤解，皆有功聖學。錢穆《論語新解》、李澤厚《論語今讀》和南懷瑾《論語別裁》則是宋學係統的代表作，錢氏以“勸人讀《論語》”的願力成就了一本人人可讀的詮釋本；李澤厚在其《論語》詮解中著力構建“情本體(ti) ”的哲學體(ti) 係；南懷瑾則以講故事的方式深入淺出地闡釋儒家義(yi) 理，推廣經典文化。諸家注本雖用力點不同，但都立足經典原義(yi) ，結合時代發展力求作出創新性的闡發，使經典文本活在當下，展現了當代《論語》詮釋的獨特風貌。

經學研究漢學與(yu) 宋學之分野顯豁，漢學側(ce) 重文字訓詁與(yu) 名物考證，宋學則重視文本的義(yi) 理闡發。漢學“是指在戰國經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漢唐章句訓詁注疏考證之學。”【11】雖然漢學後來逐漸陷入煩瑣哲學的困境而被新生的宋學所取代，但“訓詁者，義(yi) 理之所由出，非別有義(yi) 理出乎訓詁之外也”,【12】故漢學仍是宋學的基礎，《論語譯注》和《論語誤解勘正》對廓清和闡發經典原義(yi) ，進而弘揚傳(chuan) 統文化並實現經典對今人的啟迪教化有非常重大的意義(yi) 。楊伯峻《論語譯注》（以下簡稱《譯注》）著作目的直截明了：“幫助一般讀者比較容易而正確地讀懂《論語》，並給有誌深入研究的人提供若幹線索。”【13】《譯注》的譯文盡量保持了《論語》的原意與(yu) 語言風格，且明白曉暢、通俗易懂，多使用令人耳目一新的口語俗話，如“所以這習(xi) 字以講為(wei) 實習(xi) 為(wei) 好”“這種說法我嫌牽強，所以仍照一般的解釋”，【14】不僅(jin) 新鮮活波、親(qin) 切近人，而且極富時代氣息。注釋側(ce) 重字音詞意、修辭方式、曆史知識、地理沿革、名物製度和風俗習(xi) 慣等方麵的考證。值得一提的是，《譯注》於(yu) 文後附有盡可能弄清楚《論語》每字每詞涵義(yi) 的“《論語》詞典”，與(yu) 前文注釋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楊注一經成書(shu) 便極受歡迎，雖不乏商榷、糾誤的聲音，但瑕不掩瑜，可以說“楊氏之注釋緊緊圍繞普及與(yu) 提高之目標，……‘不糾纏於(yu) 考據’，‘不炫博’，‘不矜奇’，‘不自是’，‘不遺美’，尊重傳(chuan) 統，實事求是，且能有所發見。”【15】曲阜師範大學高尚舉(ju) 教授主編的《論語誤解勘正》（以下簡稱《誤解勘正》）同樣專(zhuan) 注於(yu) 文字訓詁。幾千年來，《論語》注本不勝枚舉(ju) ，但由於(yu) 各種主客觀原因，曆代注本對《論語》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誤解，特別是某些有爭(zheng) 議的章節，曆代注釋者各執一詞。當下社會(hui) 讀《論語》的人群越來越多，學校和社會(hui) 普遍開設相關(guan) 課程，若任由對《論語》存在嚴(yan) 重誤讀的注本大行其事，後果將不堪設想。有感於(yu) 此，高尚舉(ju) 編著《誤解勘正》，“對古今《論語》注本及研究文章進行較為(wei) 全麵的梳理，並針對誤解予以有理有據的糾正”。【16】此書(shu) 在《論語》原文章句後分別設立“誤解”和“勘正”，“誤解”側(ce) 重選收古今流傳(chuan) 較廣注本及名人名注本中有代表性的錯誤解釋，“勘正”則主要采取訓詁、文獻互證等方法對誤解進行糾正。

漢學係統之外，當代《論語》詮釋更側(ce) 重於(yu) 義(yi) 理闡發。“所謂義(yi) 理之學，是指與(yu) 章句訓詁注疏之學相對應的講求儒家經義(yi) 、 探究其道理的學問”，【17】要求解經者深入儒家經典文本，探究其大義(yi) ，挖掘其精神和思想意蘊。《論語新解》（以下簡稱《新解》）是錢穆先生曆時十餘(yu) 年完成的以勸人讀《論語》、闡揚孔學、恢複民族文化自信為(wei) 目的的普及性《論語》詮釋本，“被認為(wei) 是20世紀最優(you) 秀的《論語》注釋本之一”。【18】錢穆認為(wei) 《論語》是中國識字人必讀的一部書(shu) ，然而當時社會(hui) 缺乏一本人人可讀的注本，《論語集解》去今太遠、“不合時宜”；《論語集注》乃理學家言卻不能無誤；《論語正義(yi) 》辭煩不殺，使讀者望而卻步，因此錢氏“義(yi) 理、考據、辭章三方麵兼顧，主要自以為(wei) 解釋義(yi) 理為(wei) 重”，【19】在備采眾(zhong) 說的基礎上折中求是，再以新時代的語言觀念加以陳述，以期成就一本人人可讀的《論語》注本。考其原著，《新解》體(ti) 例簡明扼要，字詞解釋明白曉暢，義(yi) 理闡發切中肯綮，白話翻譯要言不煩，確實與(yu) 其“體(ti) 求簡要，辭取明淨，……務以直明《論語》本義(yi) 為(wei) 主”【20】的初衷若合符節。李澤厚的《論語今讀》（以下簡稱《今讀》）相較於(yu) 錢注更具哲理性。《今讀》除基礎的“譯”“注”外，另有“記”，“記”是作者的評論、劄記和解說，“或講文本，或談哲學；或發議論，或表牢騷；或就事論理，或借題發揮；並無定規，不一而足”，“仍舊圍繞今日如何讀《論語》這個(ge) 中心來展開”。【21】毋庸置疑，“記”是《今讀》最重要的部分，作者於(yu) 此嚐試研究《論語》“半宗教半哲學”的特征，“建立了一個(ge) 以塑造文化心理結構為(wei) 基礎，‘一個(ge) 世界’的世界觀為(wei) 前提，‘情本體(ti) ’為(wei) 內(nei) 核，悅誌悅神為(wei) 目標的完整的哲學架構。”【22】與(yu) 此同時，李澤厚在《今讀》中思考的士的出路問題、孝與(yu) 家庭的價(jia) 值、由儒學出發如何保障社會(hui) 穩定等問題展現出當代知識分子深厚的人文關(guan) 懷，可以說“《論語今讀》這個(ge) ‘今’字首先可以理解為(wei) ‘針砭時弊’。……他注釋《論語》的一個(ge) 目的是想借《論語》來批判現實”。【23】《新解》與(yu) 《今讀》屬學者型的研究論著，南懷瑾《論語別裁》則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和國學熱背景下文化普及性質注本的代表。《論語別裁》（以下簡稱《別裁》）是南懷瑾先生多年來講解《論語》的演講錄，不同於(yu) 學術研究論著，《別裁》體(ti) 例簡單，既無注解，更無譯文，也並未依據《論語》的章句順序作解說，隻將每篇內(nei) 容看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作十幾二十篇文章闡發其微言大義(yi) ，其解說“不僅(jin) 有篇章結構、段落聯結上的提示，而且有原文義(yi) 旨以及所涉人文掌故的闡發”。【24】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將對原文的講解編撰為(wei) 妙趣橫生又發人深省的曆史故事，這在當代眾(zhong) 多《論語》注解本中別具一格。《別裁》闡釋《論語》注重挖掘其現代價(jia) 值，反複強調《論語》所講的學問就是要“做人好”“做事對”，其根本是求仁，要義(yi) 是好禮，核心是孝悌，精髓是改過，支柱是忠貞。要而言之，《別裁》因通俗易懂、切近生活的內(nei) 容和生動活潑的曆史故事而廣受讀者歡迎，成為(wei) 普及經典文化的成功範例。此外，尚有唐翼明《論語詮解》、孫欽善《論語本解》、楊朝明《論語詮解》、鮑鵬山《論語新讀》等多部著作，也都頗具參考價(jia) 值，限於(yu) 篇幅，本文不做詳論。

三、新時期《論語》注本管窺

20世紀以來，尤其值得關(guan) 注的是同濟大學劉強教授2016年出版的《論語新識》（嶽麓書(shu) 社2016年版，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修訂版，以下簡稱《新識》）一書(shu) 。該書(shu) 采用新方法，秉持新視角，融文字訓詁與(yu) 義(yi) 理闡釋於(yu) 一體(ti) ，對《論語》一書(shu) 作出了全新的注釋、今譯和解析，在詮釋特點和詮釋思想等諸方麵獨具特色。《新識》主要包括九部分：“名人論孔子”“讀《論語》法”“例言”“序言”“《論語》次第”“新注”“新譯”“新識”“今按”。其中，“新注”“新譯”“新識”“今按”是全書(shu) 主要架構，而《新識》之“新”主要體(ti) 現在“新識”中，一方麵《新識》與(yu) 上述《論語》注本有不同的詮釋特點，另一方麵作者基於(yu) 篇章義(yi) 理並結合學術史、思想史和當下的時代症候對《論語》思想作出了創新性挖掘和闡發。此書(shu) 一經出版便廣獲好評，先後獲得2016年伟德线上平台“十大好書(shu) 獎”、“全國優(you) 秀古籍圖書(shu) 獎（普及讀物獎）”和“第八屆湖南省優(you) 秀社科普及讀物獎”，並得到武漢大學郭齊勇教授、貴州大學張新民教授、台灣慈濟大學林安梧教授、上海開放大學鮑鵬山教授等多位專(zhuan) 家學者的讚賞與(yu) 推薦。繼《新識》之後，劉強又於(yu) 2021年出版《四書(shu) 通講》，將《四書(shu) 》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並旁及五經，融會(hui) 貫通，掘幽發微，與(yu) 《新識》的詮釋理路一脈相承，同樣受到海峽兩(liang) 岸專(zhuan) 家學者的一致好評。《新識》與(yu) 《四書(shu) 通講》兩(liang) 部著作都堪稱近年來《論語》詮釋的代表作，下麵筆者僅(jin) 就《新識》管窺劉強詮釋《論語》的獨特之處以及新時期《論語》注本的基本特征。

與(yu) 現有注本相比，《新識》詮釋特點之“新”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融會(hui) 文史哲，充分參引古今典籍詮解《論語》文本。《論語》本就內(nei) 涵深邃、包蘊廣大，對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學、史學、哲學等皆有巨大影響，且文史哲本就水乳交融、同氣連枝，卻在現代精細化的學科分類體(ti) 係下漸行漸遠，因此劉強注釋《論語》時有意打破文史哲的界限，使其在碰撞中突破與(yu) 升華。如“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論語·子罕》）章，“新識”引劉楨《贈從(cong) 弟》詩、李白《潁陽別元丹丘之淮陽》詩、劉禹錫《將赴汝州途出浚下留辭李相公》詩挖掘孔子此言的詩意以及對後世托物言誌詩歌的影響。“其為(wei) 人也孝弟”（《論語·學而》）章引《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孔門諸弟子與(yu) 有若之問答部分的論述，還原《論語》時代的曆史現場並展現孔門師徒論道問學的真實語境，生動形象地闡明了有若何以被尊稱為(wei) “子”，又何以被哄下師座。第二，《新識》注重剖析《論語》篇章的編排次第與(yu) 內(nei) 在肌理，既通體(ti) 分析，又逐章解讀，以期從(cong) 整體(ti) 上闡明《論語》篇章的係統性，這是以往許多《論語》注本未曾關(guan) 注的。如“學而”篇第一章便點明“學而時習(xi) 之”章是《論語》全書(shu) 的總綱；“慎終追遠”章總體(ti) 論述“學而”篇的篇章結構，即“學而”章談為(wei) 學修身，“其為(wei) 人也孝弟”章談孝悌乃為(wei) 仁之本，第三、四、五、六章談忠信仁愛，自“慎終追遠”章開始則談禮；“君子食無求飽”章又指出本章乃呼應“弟子”章、“賢賢易色”章，如此一來，“學而”全篇之內(nei) 在肌理便通透明晰，一目了然。

《新識》詮釋思想亦匠心獨運、自成一家。首先，《新識》堅守儒家本位並會(hui) 通儒釋道。儒釋道三家向來體(ti) 現出對立且互補的微妙狀態，宋代理學家為(wei) 維護儒家正統地位而吸收佛老思想構建起理學型《論語》詮釋，卻又呈現“陰習(xi) 而陽拒”的怪異姿態。其實，正如蘇軾所言：“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於(yu) 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西北南東(dong) ，江河雖殊，其至則同。”【25】儒釋道並非純然對立而不可調和，《新識》詮釋《論語》便注重挖掘儒釋道的共通之處，求同存異，在調和三家思想的基礎上尋找更多的可能性。就儒釋來說，儒學是心性之學，而佛學尤其南禪宗的頓悟法門亦為(wei) 心性之學，所以兩(liang) 家思想在許多方麵交融共通。如“吾有知乎哉”章，劉強將佛陀所言：“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與(yu) 夫子“空空如也”之擺落名相俗諦的大境界相聯係，夫子之“無知”與(yu) “空空”正如佛門所謂“妙有”與(yu) “真空”，直接得出“儒佛本可會(hui) 通，故見性得道之佛門大德常為(wei) 聖教解人也”【26】的結論。就儒道兩(liang) 家來說，更有如儒釋相通之處，“君子博學於(yu) 文”章，“新識”指出夫子教人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下學上達，無過無不及，正與(yu) 《老子》第八十一章：“知者不博，博者不知”之意相通；“仲弓為(wei) 季氏宰”章，作者認為(wei) “赦小過”蘊含著道家不為(wei) “察察之政”的開明政治思想，就此而言，儒道有時亦涵融一氣。劉強自身經曆了從(cong) 研治魏晉名士上溯到先秦諸子的學術曆程，故而探尋儒道兩(liang) 家的相通之處更為(wei) 得心應手。《新識》中，劉強亦多次將三家思想對比論證，如“棖也欲”“修己以敬”諸章。其次，“新識”詮釋思想之“新”特別表現在劉強能在探尋經典義(yi) 理的基礎上聯係當下的社會(hui) 現實，憂時憂世，針砭時弊，將《論語》文本中蘊含的形上之道下貫於(yu) 形下的人倫(lun) 日用之中，發揮儒學的社會(hui) 批判功能，讓經典文本活在當下，服務當下。如“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章對當今社會(hui) 娛樂(le) 至死的時代，明星靠“博出位”“炫富貴”“曬醜(chou) 聞”等惡德敗行來換取一夜成名行為(wei) 的不齒等義(yi) 正言辭、慷慨凜然的誅心之論都是立足現實發出的耐人深省的思考，體(ti) 現出強烈的社會(hui) 批判意識和文化責任感。“儒學並非知識象牙塔裏的高頭講章，而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需之學’，人人切實可行的‘人倫(lun) 大道’”,【27】中國哲學向來“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論語》中精微的義(yi) 理是解決(jue) 現實社會(hui) 問題的源頭活水，《新識》體(ti) 現出的社會(hui) 意識與(yu) 人文關(guan) 懷便是中國哲學這一特征的生動注腳。

在筆者看來，《新識》與(yu) 《四書(shu) 通講》二書(shu) 在詮解《論語》上做到了三個(ge) 統一：溯源經典原義(yi) 與(yu) 力求現代闡釋的統一、形而上之道與(yu) 形而下之道的統一、學術研究與(yu) 文化普及的統一。《新識》廣引《說文解字》《爾雅》《周易》《詩經》《禮記》等澄清字詞原義(yi) ，從(cong) 根本上糾正“白話今譯”對經典的誤解和曲解，並在此基礎上致力於(yu) “激活”《論語》中蘊藏著的現代文明基因，如開篇對“學”之字義(yi) 的探究以及對為(wei) 學方法的解讀。李澤厚在《論語今讀》中認為(wei) 《論語》“不僅(jin) 是‘精英文化’‘大傳(chuan) 統’，同時也與(yu) ‘民俗文化’‘小傳(chuan) 統’緊密相連”，【28】所以兼具“形上”與(yu) “形下”的特征。《新識》在著力探究《論語》中精微廣大、高深溥博的形上之道時亦注重用形上之道解決(jue) 形下的社會(hui) 問題，具體(ti) 表現為(wei) 前文呈現出的深刻的社會(hui) 批判。此外，《新識》是劉強近十年來研讀《論語》的最新學術成果，同時，作者文史哲兼通，篇章敘述妙喻頻出，形象生動，既富學術性，更具文學性，對致力於(yu) 文史哲事業(ye) 的研究者和熱愛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民間大眾(zhong) 都有引導作用。當然，《新識》並非完美無瑕。《論語》雖是中華民族思想文化寶庫中的“經典”，但其中既有“俟百世而不惑”的恒久價(jia) 值，也有不合時宜的“明日黃花”。在當下這樣一個(ge) 思想和價(jia) 值觀念多元碰撞的新時代，著書(shu) 詮解《論語》時如何分辨與(yu) 取舍就顯得至關(guan) 重要。在這個(ge) 問題上，《新識》與(yu) 當代多數《論語》注本皆秉持儒學中心論的立場，側(ce) 重闡發孔子和《論語》思想中不受時限的“通義(yi) ”，對那些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念有所齟齬的思想則未予以充分關(guan) 注。

四、結語

近代以來，儒學經曆過兩(liang) 次毀滅性打擊但依舊薪火相傳(chuan) 、繼往開來。新時期麵對民族文化複興(xing) 及精神文明建設等方麵的問題，重新發掘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想內(nei) 涵及現代價(jia) 值已成為(wei) 自上而下的共識，因此各類《論語》詮釋本應運而生。綜觀當代具有代表性的《論語》詮釋著述，表現出這樣幾方麵訴求：第一，諸家注本詮解《論語》皆以探求經典原意、挖掘原始儒學為(wei) 基本旨歸。第二，當代《論語》注本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都力求在新的時代背景下以新思想、新觀念、新語言對孔子和《論語》思想作出現代化闡釋。第三，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強調經世致用，以儒學的智慧為(wei) 人們(men) 在當下的社會(hui) 生活中所麵臨(lin) 的問題提供解決(jue) 的可能性，這是儒家傳(chuan) 統思想的精髓，也是中國曆代文人學者的治學追求和社會(hui) 責任意識的集中體(ti) 現。第四，普及經典文化，“勸人讀《論語》”，也即“傳(chuan) 道授道”。本文主要選取了六種深具代表性的《論語》注本作簡要分析，限於(yu) 精力、時間及學識，或許還有尚未注意到的特色注本則留待以後繼續勘尋研討。

正如宋儒朱熹所言：“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當代《論語》詮釋及其研究正是在對《論語》文本“溫故”基礎上的“知新”。相較於(yu) 漢代經學、魏晉玄學、宋明理學和清初樸學，當代《論語》詮釋雖然尚未形成全新的解經特色與(yu) 學術風尚，但當代儒學的發展正值重塑民族文化自信的曆史機遇，與(yu)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息息相關(guan) 。當代《論語》詮釋及其研究正蓬勃發展、日新月異，相信在上述注本的引領下，今後的《論語》詮釋必將漸入佳境、登堂入室，如曆代《論語》詮釋一般，不僅(jin) 會(hui) 形成全新的獨具時代特色的解經風貌，更會(hui) 很好地回應民族文化複興(xing) 、精神文明建設等一係列時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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