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雷】公羊經權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1-04 20:57:23
標簽:經權說

公羊經權義(yi)

作者:朱雷(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5期

 

摘    要:漢代公羊的經權說並不僅(jin) 僅(jin) 討論經/權、常/變的形式關(guan) 係,或行權的形式條件之類的問題,更重要的思想在於(yu) 對政權與(yu) 君權的性質及二者關(guan) 係的規定,也就是政道思想,才是經權說的實質涵義(yi) 、內(nei) 容涵義(yi) 。通過分析《公羊傳(chuan) 》對祭仲行權及董仲舒對逢醜(chou) 父不知權的討論,可得出如下看法:公羊學認為(wei) ,在通常情況下,國與(yu) 君為(wei) 一體(ti) ,君權能夠全權代表政權,臣子效忠於(yu) 君主即等同於(yu) 效忠於(yu) 國家;但在特殊情況下,當君權與(yu) 政權發生衝(chong) 突而分離時,臣子即當行權,即轉而盡忠於(yu) 國家與(yu) 國民而不再效忠於(yu) 君主個(ge) 人。公羊經權說的實質涵義(yi) 概括說來就是國君以國為(wei) 體(ti) 社稷為(wei) 重,國重君輕

 

 

桓十一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權者反於(yu) 經,然後有善者也。”這是公羊學經權說的源頭。經表示常道、一般原則;權表示變道,是一般原則在特殊情況中的具體(ti) 應用,而常常相反於(yu) 常道的形式規定。一般對於(yu) 經權說,都是從(cong) 經與(yu) 權、常與(yu) 變的形式關(guan) 係這方麵去理解和討論的。如果細致研究漢代公羊說,會(hui) 發現經權說並不僅(jin) 僅(jin) 討論經/權、常/變的形式關(guan) 係,或行權的形式條件之類的問題,其中更重要的思想在於(yu) 對政權與(yu) 君權的性質及二者關(guan) 係的規定,也就是政道思想,這才是經權說的實質涵義(yi) 、內(nei) 容涵義(yi) 。然而,經權說中的政道思想,這一《公羊傳(chuan) 》與(yu) 董仲舒所要表達的真正要點,在何休以後似乎就失落無聞了,人們(men) 大多還是從(cong) 形式關(guan) 係去理解公羊經權說的。本文則在通常的理解之外研究經權說所包涵的政道思想。這一內(nei) 容涵義(yi) 得到揭明,僅(jin) 就形式涵義(yi) 去理解所遇到的那些語焉不詳亦根本無法得到澄清的問題,如普遍的規定與(yu) 原則到底是什麽(me) ,行權在何種程度上是可以被允許的、而在何種程度上就成了權詐,等等,才能得到真正的回答。下麵,首先來看《公羊傳(chuan) 》中的經權說。

 

一、《公羊傳(chuan) 》的經權理論

 

《公羊傳(chuan) 》於(yu) 祭仲行權一事集中闡發了經權說。本來,曆史上真實的祭仲隻是一個(ge) 專(zhuan) 權亂(luan) 國之人,未必真能知權行權,但《公羊傳(chuan) 》借事明義(yi) ,假托其人其事以闡發經權說。《春秋》桓十一年九月,宋人執鄭祭仲。《公羊傳(chuan) 》雲(yun) :

 

祭仲者何?鄭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為(wei) 知權也。其為(wei) 知權奈何?莊公死,已葬,祭仲將往省於(yu) 留,塗出於(yu) 宋,宋人執之。謂之曰:“為(wei) 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cong) 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cong) 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古人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

 

權者何?權者反於(yu) 經,然後有善者也。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不害人以行權。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為(wei) 也。

 

這就是《公羊傳(chuan) 》的經權說。《公羊傳(chuan) 》許可祭仲逐君的做法為(wei) “知權”,有幾個(ge) 條件。首先,“祭仲不從(cong) 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當時的國際局勢是宋強鄭弱,鄭國國內(nei) 無人能抵抗宋兵,若祭仲不從(cong) 宋國的脅迫,以死拒之,結果無非是宋國攻入鄭國,殺忽立突。其次,祭仲觀察到,暫且裝作從(cong) 宋之命,可能有機會(hui) 使形勢翻轉。因為(wei) 突雖為(wei) 宋國雍氏之外甥,關(guan) 係似乎較親(qin) 近,但宋莊公本也是一個(ge) 弑君而立之人,他並非真心想幫助突得國,無非是欲借此求賂。所以不妨暫且應允,以圖後謀。

 

第三,也是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一點在於(yu) ,《傳(chuan) 》雲(yun) :“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病”,指受逐君之惡名。“有鄭國”,意謂保存下鄭國。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突有賢才,遂終有鄭國,而昭公終不得返國,那也好過昭公被弑、鄭國被滅;雖然這樣一來自己(祭仲)逐君的罪名就坐實了,沒有機會(hui) 洗刷了,但為(wei) 了國家的存亡,也在所不辭,因為(wei) 惟有如此才能保有鄭國。這就是《傳(chuan) 》後麵所說的“自貶損以行權”。

 

這一看法透露出這樣一層意思:“存國”的正義(yi) 級別是高於(yu) “存君”的。祭仲固然為(wei) 昭公的保護人,但在忠於(yu) 君主個(ge) 人和忠於(yu) 國家難以兩(liang) 全的情況下,祭仲可以為(wei) 存國而逐君。在祭仲的計劃中,出忽(昭公)立突(厲公)固然隻是一時緩兵之計,但《公羊傳(chuan) 》指出,就算此計劃沒能成功,突終有鄭國,祭仲背負逐君之罪名,那也還是得這樣做,因為(wei) 國家的利益高於(yu) 君主個(ge) 人的利益,“存國”高於(yu) “存君”。這背後的政治理念是:政權高於(yu) 君權,君權乃政權之附屬而非相反;臣子盡忠的實質對象在於(yu) 國家社稷,而非君主個(ge) 人。

 

“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這句《傳(chuan) 》文,何休的解釋是:“使突有賢才,是計不可得行,則己病逐君之罪。己雖病逐君之罪,討出突[討伐而驅逐突],然後能保有鄭國,猶愈於(yu) 國之亡。”何休的意思是,如果聽從(cong) 宋國之言出忽立突,己(祭仲)先受逐君之罪名,但若之後能討突而驅逐之,終究保有鄭國,這當然比亡國要好。何休的意思看似與(yu) 我以上的解釋差別不大,但有一點關(guan) 鍵的不同。何休實際上在《傳(chuan) 》文“是不可得則病”與(yu) “然後有鄭國”之間插入了一句“討出突”。這樣一來,終究得驅逐厲公、複立昭公才算是“有鄭國”。但《公羊傳(chuan) 》原文沒有“討出突”才算“然後有鄭國”的意思。《傳(chuan) 》文的意思就是:無論忽與(yu) 突誰得國,都是保有鄭國。因此,祭仲立突,即使沒有萬(wan) 全的把握以後可以驅逐他,也還是得這樣做,因為(wei) “國重君輕”。而且這樣一來,祭仲永無洗刷自己名譽的可能,這就是祭仲“自貶損以行權”的精神。(如果按照何休的解釋,祭仲既然最終“討出突”,則其實並未“病逐君之罪”,《傳(chuan) 》文所謂“自貶損”即無著落。)《公羊傳(chuan) 》原義(yi) 與(yu) 何休釋義(yi) 的差別反映出一個(ge) 深刻的不同,即忠於(yu) 君主個(ge) 人還是忠於(yu) 一國的利益。《傳(chuan) 》文的原義(yi) 在於(yu) 後者,何休則從(cong) 此一立場稍有後退。

 

何休對這句傳(chuan) 文的解釋雖略有問題,但他對《公羊》肯定祭仲知權的根本原因的解釋,則是切中要害的。這一根本原因就在於(yu) “國重君輕”。國重君輕是行權的根本根據。祭仲雖為(wei) 昭公的保護人,但作為(wei) 鄭相,他肩負的職責是相應於(yu) 國家而非君主個(ge) 人的,故他對於(yu) 昭公沒有絕對的效忠關(guan) 係。即使祭仲行權的計劃失敗,祭仲對於(yu) 昭公個(ge) 人而言當然是不忠,但若能保全鄭國,那也必須得如此做,因為(wei) 國家重於(yu) 國君,存國的正義(yi) 級別高於(yu) 存君。

 

正是本於(yu) 這種深層的政治理念,公羊學認可祭仲為(wei) “知權”,因為(wei) 他權衡輕重而知國重君輕。此即《解詁》所說的:“權者,稱也,所以別輕重,喻祭仲知國重君輕。”陳立《義(yi) 疏》也說:“事有緩急,理有重輕。君臣之義(yi) ,人之大紀;國之存亡,宗社所係。去緩就急,舍輕全重,所以為(wei) 權也。”1君臣之義(yi) 輕於(yu) 、緩於(yu) 國之存亡,這是祭仲行權在根本上能夠被許可的原因,而不在於(yu) 他之逐君是否僅(jin) 僅(jin) 是一時之計。

 

此義(yi) 既經點明,再來看賈逵對於(yu) 公羊學“任權變”的批評,則知此並非泛泛而言(一般認為(wei) 此批評隻是針對公羊學不守常規、常禮而發),而是緊扣著政道問題而發的。也可以說,“任權變”的批評不僅(jin) 針對經權之形式關(guan) 係,更針對經權說的實質涵義(yi) 。賈逵上章帝疏中曾說:“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yi) 深於(yu) 君父,《公羊》多任於(yu) 權變。”(《後漢書(shu) ·賈逵傳(chuan) 》)隻就祭仲一事看,賈逵的批評是“正確”的、切中要害的。他所謂之“權變”,不是泛說,而是在與(yu) “君父之義(yi) ”的對比中,指明公羊權變義(yi) 不守君父之常道,多有溢出於(yu) 君父倫(lun) 常之外者。其實也就是溢出於(yu) 專(zhuan) 製君權之倫(lun) 常之外。徐彥引賈逵《長義(yi) 》中批評公羊經權義(yi) 的話,就更為(wei) 明白了:“若令臣子得行,則閉君臣之道,啟篡弑之路。”賈逵批評公羊經權說是緊扣君臣大義(yi) 等政道問題而言,此的確切中要害,由此益可知公羊經權說並不僅(jin) 僅(jin) 是在探討經/權、常/變之形式關(guan) 係。

 

其實,公羊學所有討論經權說的語境,都是與(yu) 政權與(yu) 君權問題有關(guan) 的。在通常情況下,君權能夠全權代表政權,此即所謂“國君一體(ti) ”之一般義(yi) 、表層義(yi) :國與(yu) 君為(wei) 一體(ti) (“國君一體(ti) ”語見莊四年《公羊傳(chuan) 》)。在此國與(yu) 君為(wei) 一體(ti) 之通常情況下,盡忠於(yu) 君權即所以盡忠於(yu) 政權,故以忠君為(wei) 常道。但在特殊情況下,君權與(yu) 政權發生衝(chong) 突而分離,君權不再能夠全權代表政權,此時就要行權,寧盡忠於(yu) 國家與(yu) 國民而可不再忠於(yu) 君主個(ge) 人,因為(wei) 君權之實質是源於(yu) 政權的,君權不能淩駕於(yu) 政權之上,國家並非君主個(ge) 人的財產(chan) 。故公羊學所說的行權在原初語境中的本義(yi) 與(yu) 實質義(yi) 乃是:君權與(yu) 政權發生衝(chong) 突而分離時,維護政權而非效忠於(yu) 君主個(ge) 人,因君權之實質亦在於(yu) 政權,故雖在形式上反經(不忠君)而在內(nei) 容性質上是“有善”與(yu) “合道”的(維護政權,盡忠於(yu) 國家與(yu) 國民)。這背後的理論是“國君一體(ti) ”之實質義(yi) 、根本義(yi) :“國君以國為(wei) 體(ti) ”(亦見莊四年《公羊傳(chuan) 》)。國君以國為(wei) 體(ti) ,說明君權之本源與(yu) 實質在政權與(yu) 國體(ti) ,君是從(cong) 屬於(yu) 政權國體(ti) 的存在,而非在現實上的絕對存在。君權從(cong) 屬於(yu) 政權,君主個(ge) 人從(cong) 屬於(yu) 國家,此是公羊經權說的實質涵義(yi) 。

 

《公羊傳(chuan) 》經權說之本義(yi) 既經辨明如上,下麵再來看董仲舒所闡述的經權說,其根本義(yi) 不出《公羊傳(chuan) 》所說,而所托則為(wei) 逢醜(chou) 父不知權一事。

 

二、董仲舒的經權理論

 

《公羊傳(chuan) 》主要是由祭仲行權一事正麵論述行權之旨。董仲舒論經權,最引人矚目的則是他由醜(chou) 父不知權一事從(cong) 反麵論述的行權之旨。逢醜(chou) 父以其身代君死,當然是一個(ge) 忠臣和勇士,連他的對手也承認他的忠義(yi) ,認為(wei) 戮之不詳而放了他。從(cong) 史實及(家天下之)曆史中一般的、通行的觀念來看,醜(chou) 父殺身以救君,忠義(yi) 之至,他的行為(wei) 可稱得上是舍身取義(yi) 。西漢末的馮(feng) 衍就曾稱讚說:“昔逢醜(chou) 父伏軾而使其君取飲,稱於(yu) 諸侯;鄭祭仲立突而出忽,終得複位,美於(yu) 《春秋》。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後漢書(shu) ·馮(feng) 衍傳(chuan) 》)既然如此,則公羊學之貶抑醜(chou) 父(公羊學認為(wei) 《春秋》書(shu) “齊侯使國佐”將齊侯與(yu) 大夫相敵,此是絕賤頃公而間接地貶抑了醜(chou) 父,不認可他舍身救君的行為(wei) ),顯然是在“忠君”這一一般的、通常的觀念之上有更高的準則。那麽(me) ,公羊學據以貶抑醜(chou) 父的、在“忠君”之上的更高準則是什麽(me) 呢?這就要分析董仲舒不許可醜(chou) 父行權的理由了。《春秋繁露·竹林》雲(yun) :

 

逄醜(chou) 父[即《公羊》之“逢醜(chou) 父”]殺其身以生其君,何以不得謂知權?醜(chou) 父欺晉,祭仲許宋,俱枉正以存其君。然而醜(chou) 父之所為(wei) ,難於(yu) 祭仲,祭仲見賢而醜(chou) 父猶見非,何也?

 

曰:是非難別者在此,此其嫌疑相似,而不同理者,不可不察。夫去位而避兄弟者,君子之所甚貴;獲虜逃遁者,君子之所甚賤。祭仲措其君於(yu) 人所甚貴,以生其君,故《春秋》以為(wei) 知權而賢之;醜(chou) 父措其君於(yu) 人所甚賤,以生其君,《春秋》以為(wei) 不知權而簡之。其俱枉正以存君,相似也;其使君榮之與(yu) 使君辱,不同理。

 

故凡人之有為(wei) 也,前枉而後義(yi) 者,謂之中權,雖不能成,《春秋》善之,魯隱公、鄭祭仲是也;前正而後有枉者,謂之邪道,雖能成之,《春秋》不愛,齊頃公、逄醜(chou) 父是也。

 

夫冒大辱以生,其情無樂(le) ,故賢人不為(wei) 也,而眾(zhong) 人疑焉。《春秋》以為(wei) 人之不知義(yi) 而疑也,故示之以義(yi) ,曰:“國滅,君死之,正也。”正也者,正於(yu) 天之為(wei) 人性命也。天之為(wei) 人性命,使行仁義(yi) 而羞可恥,非若鳥獸(shou) 然,苟為(wei) 生、苟為(wei) 利而已。是故《春秋》推天施而順人理,以至尊為(wei) 不可以加於(yu) 至辱大羞,故獲者絕之。以至辱為(wei) 亦不可以加於(yu) 至尊大位,故雖失位弗君也,已反國複在位矣,而《春秋》猶有不君之辭,況其溷然方獲而虜邪!其於(yu) 義(yi) 也,非君定矣,若非君,則醜(chou) 父何權矣!故欺三軍(jun) ,為(wei) 大罪於(yu) 晉,其免頃公,為(wei) 辱宗廟於(yu) 齊,是以雖難,而《春秋》不愛。醜(chou) 父大義(yi) ,宜言於(yu) 頃公曰:“君慢侮而怒諸侯,是失禮大矣。今被大辱而弗能死,是無恥也,而複重罪。請俱死,無辱宗廟,無羞社稷。”如此,雖陷其身,尚有廉名。當此之時,死賢於(yu) 生。故君子生以辱,不如死以榮,正是之謂也。由法論之,則醜(chou) 父欺而不中權,忠而不中義(yi) 。

 

從(cong) 表麵來看,醜(chou) 父與(yu) 祭仲“俱枉正以存君”,都是在行權。而且醜(chou) 父之所為(wei) 又難於(yu) 祭仲:祭仲是身受惡名,醜(chou) 父則舍身取義(yi) 。但《春秋》賢祭仲而非醜(chou) 父,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董仲舒說,因為(wei) 祭仲行權是把昭公放在去位讓國的處境,醜(chou) 父行權則是把頃公放在獲虜逃遁的處境;前者為(wei) 人所貴,後者為(wei) 人所賤,故而即使能生其君,也非真正的行權之道。那麽(me) ,又為(wei) 什麽(me) 君主“獲虜逃遁”是甚賤的處境呢?難道君主的性命不是國家的最高利益之所在嗎?醜(chou) 父作為(wei) 臣子,難道不應千方百計救頃公脫險嗎?而且頃公逃遁歸國之後,發憤圖強,大有作為(wei) ,安寧家國,這不是比一死了之要“有利益”得多嗎?公羊學卻為(wei) 何不許醜(chou) 父行權,如此“頑固不通”呢?(這恰恰與(yu) 公羊經權說給人以重在“反經”的變通性、靈活性的印象不一致。)要回答這些進一步的追問,就又要涉及到經權說關(guan) 於(yu) 政權與(yu) 君權性質的實質思考。

 

董仲舒指出,公羊學有“國滅君死之,正也”之義(yi) 。意思是:國君為(wei) 國而死,乃死得其所,這是真正的大義(yi) 、正義(yi) 所在。這就以十分簡明、不容置疑的方式將國與(yu) 君的地位與(yu) 從(cong) 屬關(guan) 係挑明了,無非就是前麵論祭仲行權時反複申說的一句話:“國重君輕”;君從(cong) 屬於(yu) 國,君主是為(wei) 了國家而存在,而非相反;君權乃源於(yu) 政權、從(cong) 屬於(yu) 政權者,而非淩駕於(yu) 政權之上把持政權者。這是公羊經權論所涉及之問題的實質內(nei) 容。“國滅君死之,正也”,見於(yu) 襄六年《公羊傳(chuan) 》。《春秋》襄六年十有二月,齊侯滅萊。《公羊傳(chuan) 》:“曷為(wei) 不言萊君出奔?國滅,君死之,正也。”意思是,之所以不書(shu) 萊君出奔,是因為(wei) 實際上就未出奔,而是隨國戰死,故因其事而發國滅君死乃得正之義(yi) 。何休雲(yun) “不書(shu) 殺萊君者,舉(ju) 滅國為(wei) 重”,由此亦可見國重君輕之義(yi) 。正因為(wei) 國君是為(wei) 國家而存在的,所以應當為(wei) 保衛國家而戰死;若麵臨(lin) 侵伐就出奔他國,棄國家人民於(yu) 不顧,則《春秋》皆賤絕之。若國君在戰事中被敵方捕獲又不能死難,此更是奇恥大罪,當絕。魯隱公就曾為(wei) 敵軍(jun) 所獲,又不能死難,《春秋》以為(wei) 內(nei) 大惡而諱之。隱公六年春,鄭人來輸平。《傳(chuan) 》:“狐壤之戰,隱公獲焉。然則何以不言戰?諱獲也。”《解詁》:“君獲不言師敗績,故以輸平諱也。鄭擅獲諸侯,魯不能死難,皆當絕之。”是其義(yi) 也。又如,《春秋》定四年夏四月庚辰,蔡公孫歸姓帥師滅沈,以沈子嘉歸,殺之。《解詁》雲(yun) :“不舉(ju) 滅為(wei) 重,書(shu) 以歸殺之者,責不死位也。”亦見國重君輕,君當死國難之義(yi) 。

 

正因公羊有此義(yi) ,故而頃公被獲而不能死難,實已絕去其為(wei) 君的資格。此義(yi) 實際是在君主個(ge) 人生物意義(yi) 的性命之上,翻上一層,指明更有天之所與(yu) 意義(yi) 上的性命,此即仁義(yi) 羞惡之性。故董仲舒申明此更高一層之大義(yi) 曰:“《春秋》以為(wei) 人之不知義(yi) 而疑也,故示之以義(yi) ,曰:‘國滅,君死之,正也。’正也者,正於(yu) 天之為(wei) 人性命也。天之為(wei) 人性命,使行仁義(yi) 而羞可恥,非若鳥獸(shou) 然,苟為(wei) 生、苟為(wei) 利而已。”公羊學揭明的在君主的生物性命之上更高一層的仁義(yi) 之性、天命之性,方是真能相應於(yu) 、相當於(yu) 政權與(yu) 國體(ti) 者,而君主個(ge) 人的利益,乃至其生命,都隻是從(cong) 屬於(yu) 其下者。君主保全其仁義(yi) 之性,維護其君位的尊嚴(yan) ,方堪真正與(yu) 政權國體(ti) 相配,方堪真正作為(wei) 政權國體(ti) 之代表。臣子所當效忠者,乃此真能代表政權國體(ti) 之君主,而非君主個(ge) 人。在特殊情況下,君主個(ge) 人之利益乃至生命與(yu) 政權國體(ti) 發生衝(chong) 突,則君主個(ge) 人當赴死以彰明其仁義(yi) 之性,以維護政權國體(ti) 之尊嚴(yan) ,此是真正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而臣子在此種特殊情況下就當行權,權其君主個(ge) 人與(yu) 其政權國體(ti) 之輕重,而知國重君輕,於(yu) 是不效忠於(yu) 君主個(ge) 人而是轉而盡忠於(yu) 國家之大義(yi) ,此方是真正的知權與(yu) 行權。而醜(chou) 父之行為(wei) ,恰恰違反此特殊情況下真正的行權之涵義(yi) ,把國君個(ge) 人的生死看得高於(yu) 政權國體(ti) 之尊嚴(yan) ,故為(wei) 不知權。醜(chou) 父之不知權,表麵看是“措其君於(yu) 人所甚賤”,更根本的原因在於(yu) ,醜(chou) 父不知君主作為(wei) 政權國體(ti) 之代表,被俘不死有辱國家尊嚴(yan) ,更不知道君主個(ge) 人與(yu) 政權國體(ti) 孰輕孰重、君權與(yu) 政權孰本孰末。醜(chou) 父權其輕重不知國重君輕,以苟且偷生的方式救出頃公,自以為(wei) 忠君,實則有辱宗廟,故公羊學貶頃公而及醜(chou) 父。

 

《左傳(chuan) 》和《史記》都記載晉軍(jun) 對醜(chou) 父甚敬佩而免其死,馮(feng) 衍也說醜(chou) 父“稱於(yu) 諸侯”,從(cong) 中都可見“忠君”是通行觀念中無可置疑的正義(yi) 。另外,董仲舒還說到齊頃公返國後,發憤有為(wei) ,勤政愛民,最終安定國家。這不是比一死了之更為(wei) “有利”的行為(wei) 嗎?公羊責頃公不死難,無乃太“迂”而不知“權”乎?焦循即持這種觀點,他在《凋菰集》卷十《說權(七)》一文中曾駁董子雲(yun) :

 

餘(yu) 謂逢醜(chou) 父千古之大忠,非身死於(yu) 國亡事敗之後,無補於(yu) 君父者可較也。君子知權莫過於(yu) 是,董仲舒以為(wei) 不如祭仲,失之甚矣。況《左氏》述醜(chou) 父之言,晉人實免之,晉人固許其忠,詎有忠於(yu) 事君而為(wei) 枉、為(wei) 邪道者乎?公羊氏以祭仲為(wei) 知權,姑置勿論,董子斥醜(chou) 父不知權,董子固未知權也夫。【2】

 

焦循的看法很有典型性,值得提出來討論。焦循認為(wei) 醜(chou) 父知權,原因有兩(liang) 點,一是因為(wei) 醜(chou) 父“忠君”,而“忠君”怎麽(me) 可能有錯呢?二是頃公後來發憤有為(wei) ,大振齊國,因此醜(chou) 父救君導致有利的後果。這兩(liang) 點原因,一是忠君原則,一是功利原則,其實很準確地反映著流俗的行權觀的理據:隻要後果有利,可以“不拘小節”,但又不能違反“忠君”這一最高原則。而這兩(liang) 點恰恰都與(yu) 真正的公羊經權義(yi) 針鋒相對。其一,公羊經權義(yi) 正是要指出,當君主個(ge) 人利益與(yu) 國家大義(yi) 發生衝(chong) 突時,臣子可以不忠於(yu) 君而是轉而效忠於(yu) 國家與(yu) 國民,因國重君輕也。其二,行權的“有善”,不能從(cong) 功利原則去理解。就個(ge) 人來說,忍一時之辱,成長久之功,這當然是被允許的。如韓信受胯下之辱,位至封侯;史遷遭大辱,終成《史記》,這都比一死了之更有意義(yi) 。但就國君來講,他之受辱非他個(ge) 人之事,因為(wei) 他是國體(ti) 與(yu) 國民之代表,他之受辱即是一國受辱。故國君被俘,惟有死難才是正途,如此才能維護政權與(yu) 國體(ti) 之尊嚴(yan) 。他受辱逃生,就算後果“有利”,也已有虧(kui) 大義(yi) 。這就是董子所強調的“至辱不可以加於(yu) 至尊大位”。根據以上兩(liang) 點,故公羊學以為(wei) 醜(chou) 父不知權,此豈是焦循輩所能了解的呢?

 

董仲舒的經權說這種與(yu) 《公羊傳(chuan) 》相同的實質涵義(yi) ,至何休已不甚能堅持之。何休解釋《春秋》何以不賢醜(chou) 父的原因說:

 

醜(chou) 父死君,不賢之者,經有使乎大夫,於(yu) 王法頃公當絕。如賢醜(chou) 父,是賞人之臣絕其君也。若以醜(chou) 父故不絕頃公,是開諸侯戰不能死難也。如以衰世無絕頃公者,自齊所當善爾,非王法所當貴。

 

何休的意思是:《春秋》書(shu) “齊侯使國佐”,是君行使乎大夫,君與(yu) 大夫相敵,表明君已非君,齊侯當絕。如果《春秋》賢醜(chou) 父而絕齊君,這是褒下而貶上,不符合君臣之義(yi) 。如果因為(wei) 賢醜(chou) 父的緣故而恩及其君,不絕之,則諸侯應當為(wei) 國戰死之義(yi) 又無法表明了,故不賢醜(chou) 父。何休的意思實際是說,醜(chou) 父實有當賢之處,此即是他的“死君”(為(wei) 君而死),而《春秋》之所以不賢之,是礙於(yu) 君臣名分,不好賢其臣而絕其君,故為(wei) 了表明頃公不死難當絕之義(yi) ,並醜(chou) 父而不賢。實則醜(chou) 父是可賢的。在何休的解釋中,《春秋》不賢醜(chou) 父的關(guan) 鍵在君臣的名分問題。但在董子,醜(chou) 父的行為(wei) 本身就是錯的,本就不當賢,而非礙於(yu) 君臣之義(yi) 。簡單來說,何休維護君臣之義(yi) ,董子則指明在此一情況下通常的君臣之義(yi) 已行不通,因頃公已非君,不再能代表國家利益與(yu) 尊嚴(yan) ,故醜(chou) 父當轉而盡忠於(yu) 政權國體(ti) 。二人的解釋顯然不同,這是應當特為(wei) 辨明的。前人於(yu) 此則多顢頇儱侗之見。如陳立雲(yun) :“董生於(yu) 醜(chou) 父事反複申論,第言無可貴之義(yi) 耳,亦無譏醜(chou) 父意,與(yu) 何氏合。”【3】董子說醜(chou) 父“欺而不中權,忠而不中義(yi) ”,合得謂無譏之之意?雲(yun) 與(yu) 何氏合,乃無稽之論也。蘇輿釋仲舒這段文字,引何休注並謂“正用董義(yi) ”【4】,亦可見於(yu) 董義(yi) 、何義(yi) 兩(liang) 不解矣。

 

由以上所論可見,行權之實質義(yi) 在重宗廟社稷與(yu) 維護政權國體(ti) ,此為(wei) 《公羊傳(chuan) 》與(yu) 董仲舒反複申明的共同義(yi) 理。

 

三、經禮與(yu) 變禮的經權關(guan) 係

 

公羊學還以經權說來處理經禮與(yu) 變禮的辯證關(guan) 係。《孟子·離婁上》雲(yun) :“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這是最早地把經權義(yi) 引申應用於(yu) 禮製問題,以解釋看似矛盾的製度之間的辯證關(guan) 係。董仲舒亦由經權義(yi) 以論經禮與(yu) 變禮之關(guan) 係,主要見於(yu) 《春秋繁露·玉英》所舉(ju) 的三個(ge) 例子,及大夫有無遂事之禮規。以下主要分析大夫有無遂事之禮規,對此《公羊傳(chuan) 》與(yu) 董仲舒俱有討論,先看《公羊傳(chuan) 》的說法。

 

《春秋》僖三十年,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按,前遂字是人名,後遂字是於(yu) 是、遂而之意,即遂事之遂。]《傳(chuan) 》雲(yun) :“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為(wei) 政爾。”《解詁》:“不從(cong) 公政令也。時見使如京師,而橫生事,矯君命聘晉,故疾其驕蹇自專(zhuan) ,當絕之。”按,遂字的本意是因而、遂及,乃繼事之辭。遂事,謂大夫奉君命出使,遂及於(yu) 別事,乃違矯君命、專(zhuan) 斷行事之意,與(yu) 《論語》“遂事不諫”意不同。大夫奉君命出使,不得擅生事,即便有事,亦當派人稟告國君而後行。大夫無遂事者,經禮也。但在此經禮外,遇有特殊情況,則不能僅(jin) 執此經禮以行。《春秋》莊十三年秋,公子結媵陳人之婦於(yu) 鄄,遂及齊侯、宋公盟。《公羊傳(chuan) 》雲(yun) :

 

媵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為(wei) 其有遂事書(shu) 。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聘禮,大夫受命不受辭。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zhuan) 之可也。

 

《解詁》雲(yun) :“先是鄄、幽之會(hui) ,公比不至。公子結出竟,遭齊、宋欲深謀伐魯,故專(zhuan) 矯君命而與(yu) 之盟,除國家之難,全百姓之命,故善而詳錄之。”公子結本為(wei) 魯莊公迎媵而出國,但在國外遇到齊宋合謀欲伐魯,公子結遂專(zhuan) 矯君命而與(yu) 之盟。此雖違背大夫無遂事之經禮,但因有除國家之難、全百姓之命之功,不得執一義(yi) 以非難之,而《公羊》嘉許之。並講明變禮之義(yi) 雲(yun) :“聘禮,大夫受命不受辭。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zhuan) 之可也。”可見在無遂事之常規外,若遇有涉及國家及國民利益之大事,則大夫必以國家及國民為(wei) 重,可不顧君命而專(zhuan) 斷自行。這仍然是政權國體(ti) 高於(yu) 君主個(ge) 人的體(ti) 現。

 

此特一例也。又如,《春秋》襄十九年,晉士匄帥師侵齊,至榖,聞齊侯卒,乃還。《公羊傳(chuan) 》:

 

還者何?善辭也。何善爾?大其不伐喪(sang) 也。此受命乎君而伐齊,則何大乎其不伐喪(sang) ?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也。

 

《解詁》雲(yun) :“禮,兵不從(cong) 中禦外,臨(lin) 事製宜,當敵為(wei) 師,唯義(yi) 所在。士匄聞齊侯卒,引師而去,恩動孝子之心,服諸侯之君。是後兵寢數年,故起時善之。”所謂“兵不從(cong) 中禦外”,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義(yi) 。此軍(jun) 法之常義(yi) ,如《司馬法》雲(yun) :“閫外之事,將軍(jun) 裁之。”大夫作為(wei) 將帥領兵而出,軍(jun) 機瞬息萬(wan) 變,裁奪由己,不必待君命而行,此亦大夫有遂事之變禮的一種情況。此即《傳(chuan) 》所說“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也”。而大夫之進退,又當如《解詁》所說,“唯義(yi) 所在”。士匄還師之義(yi) ,在於(yu) 不伐喪(sang) 。伐喪(sang) ,謂他國國君有喪(sang) 事而侵伐之,為(wei) 《春秋》所深惡。不伐喪(sang) 乃本於(yu) 人的仁義(yi) 之性,而天所與(yu) 人的仁義(yi) 之性是高於(yu) 一時一地的君權之上的(見董子論醜(chou) 父義(yi) )。大夫奉君命征伐他國,聞喪(sang) 事而仍伐之,這固然是尊了君命,卻斵喪(sang) 了人的仁義(yi) 之性,且有辱政權國體(ti) (因伐喪(sang) 為(wei) 大惡)。大夫若能知道君權非最高者與(yu) 絕對者,知君權之上尚有政權國體(ti) 之尊嚴(yan) ,與(yu) 天命之性,則此時不必拘於(yu) 一時一地之君命也。此是士匄聞喪(sang) 而還師乃“唯義(yi) 所在”的實質涵義(yi) ,亦是《公羊》在大夫無遂事之外,又必規定“進退在大夫”、“專(zhuan) 之可也”之變禮的實質義(yi) 之所在。《公羊》論經禮變禮之經權關(guan) 係與(yu) 其論一般的經權義(yi) ,固義(yi) 理相通也。

 

以上是對《公羊傳(chuan) 》論大夫有遂事這一變禮的意義(yi) 之剖析,下麵來看董子的說法。《春秋繁露·精華》雲(yun) :

 

難者曰:《春秋》之法,大夫無遂事。又曰: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zhuan) 之可也。又曰: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也。又曰:聞喪(sang) 徐行而不反也。夫既曰無遂事矣,又曰專(zhuan) 之可也,既曰進退在大夫矣,又曰徐行而不反也,若相悖然,是何謂也?

 

曰:四者各有所處,得其處,則皆是也,失其處,則皆非也。《春秋》固有常義(yi) ,又有應變。無遂事者,謂平生安寧也;專(zhuan) 之可也者,謂救危除患也。進退在大夫者,謂將率用兵也;徐行不反者,謂不以親(qin) 害尊,不以私妨公也。此之謂得其處,知其指。故公子結受命,往媵陳人之婦於(yu) 鄄,道生事,從(cong) 齊桓盟,《春秋》弗非,以為(wei) 救莊公之危。公子遂受命使京師,道生事,之晉,《春秋》非之,以為(wei) 是時僖公安寧無危。故有危而不專(zhuan) 救,謂之不忠;無危而擅生事,是卑君也。故此二臣俱生事,《春秋》有是有非,其義(yi) 然也。

 

所謂“《春秋》固有常義(yi) ,又有應變”,落實於(yu) 禮製的規定,必產(chan) 生經禮與(yu) 變禮在形式上的差異。當然,變禮之應變,無非是為(wei) 了在特殊的情境中維護、實現經禮之常義(yi) ,匡正變勢歸於(yu) 常道。在大夫有遂事的變禮中,所要維護並實現的常道常義(yi) 是什麽(me) 呢?董仲舒在這一段議論中,並未直接點透,但分析他的說法,可見其實質也在於(yu) 維護政權國體(ti) 之尊嚴(yan) 與(yu) 利益。

 

董子分為(wei) 四種情況來說明相關(guan) 禮規。(1)“無遂事者,謂平生安寧也。”——在通常情況下,君權可以完全代表政權,尊君命即所以尊政權國體(ti) ,則大夫奉命出使絕不允許擅自專(zhuan) 斷。(2)“專(zhuan) 之可也者,謂救危除患也。”——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君主未能盡到為(wei) 君之責,君權與(yu) 政權產(chan) 生分離而不能完全地代表政權,則大夫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許其專(zhuan) 斷行事,如公子結行遂事即是。《春秋繁露·滅國下》亦雲(yun) :“幽之會(hui) ,莊公不往,戎人乃窺兵於(yu) 濟西,由見魯孤獨而莫之救也。此時大夫廢君命,專(zhuan) 救危者。”可見,在君主不能代表國家利益時,大夫“廢君命”有正當性。(3)“進退在大夫者,謂將率用兵也。”——在戰事之瞬息萬(wan) 變中,君權亦不能與(yu) 政權之利益完全合一,此時進退之權在將帥,而君命可不受。此即有不臣之義(yi) ,《白虎通·王者不臣》所謂“不臣將率用兵者”是也。(4)“徐行不反者,謂不以親(qin) 害尊,不以私妨公也。”這是說,大夫出使途中聞父母之喪(sang) ,不敢即刻返國奔喪(sang) ,因以君事國事為(wei) 重,不敢以私廢公。但在另一方麵,人有父母之喪(sang) ,必無心它事,惟欲盡孝於(yu) 靈前,這是仁義(yi) 之性的體(ti) 現。故禮製又有規定,大夫出使聞喪(sang) ,即可徐行,君當派遣其他大夫追而代之,如此則恩義(yi) 得以兩(liang) 全。可見,雖君命為(wei) 重,私事為(wei) 輕,但天命於(yu) 人的仁義(yi) 之性亦不可斵喪(sang) ,當珍重護全之。在大夫之禮當徐行不反,在君之禮當使人追代,如此則恩義(yi) 兩(liang) 全,曲盡其義(yi) 。此禮規顯非一味尊君、以公廢私也。在君權之上,有政權國體(ti) ,有天命之性,此二者皆非君權所能淩駕而籠罩者。此是由董子論大夫可行遂事之變禮義(yi) 所分析出的道理,也是公羊學政道思想的反映。

 

根據以上研究,公羊學經權說的內(nei) 容涵義(yi) 、實質涵義(yi) 可總結如下:

 

經權說往往是在涉及政權、君權、君臣關(guan) 係問題的語境中被提出並討論的,這一理論的實質涵義(yi) 也正在於(yu) 對政權與(yu) 君權性質的思考。此義(yi) 概括來說就是:“國君以國為(wei) 體(ti) ”(《公羊傳(chuan) 》語),社稷為(wei) 重(董子義(yi) ),“國重君輕”(何休語),也即是孟子說的“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公羊學認為(wei) ,在通常情況下,國與(yu) 君為(wei) 一體(ti) ,君權能夠全權代表政權,臣子效忠於(yu) 君主即等同於(yu) 效忠於(yu) 國家。但在特殊情況下,當君權與(yu) 政權發生衝(chong) 突而分離時,臣子即當行權,當轉而盡忠於(yu) 國家與(yu) 國民而不再效忠於(yu) 君主個(ge) 人。此外,董仲舒還指出,天命於(yu) 人的仁義(yi) 之性,也要重於(yu) 君主個(ge) 人的性命,因為(wei) 君主是國家的代表與(yu) 象征。公羊學對於(yu) 變禮的製定,重點也在於(yu) 維護國家的根本利益與(yu) 尊嚴(yan) ,維護人的仁義(yi) 之性。

 

注釋
 
1陳立:《公羊義疏》,中華書局,2017年,第546頁。 
 
2焦循:《凋菰集》,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48頁。 
 
3陳立:《公羊義疏》,中華書局,2017年,第1931頁。 
 
4蘇輿:《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第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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