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天人之學與心性之學的緊張與分疏——文明論範式中湖湘學與理學關係之厘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0-16 22:33:11
標簽:湖湘學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天人之學與(yu) 心性之學的緊張與(yu) 分疏

——文明論範式中湖湘學與(yu) 理學關(guan) 係之厘定

作者:陳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原道》第44輯

 

內(nei) 容提要:近數十年儒學研究經曆了一個(ge) 由哲學到思想史到文明論的範式轉換過程。文明論範式意味著將中國視為(wei) 一個(ge) 相對獨立的文明體(ti) ,不再隻是從(cong) 某種外部所謂學科框架對其描述,也不隻是將其視為(wei) 一個(ge) 封閉的概念命題係統勾畫其演變與(yu) 結構,而是強調其作為(wei) 文明體(ti) 諸規定性元素的完整性及其對公共領域和個(ge) 體(ti) 生命的影響和塑造。由於(yu) 文明內(nei) 部不同宗教或思想體(ti) 係在內(nei) 容和承諾上存在差別,在現實影響和作用上存在競爭(zheng) 抗,因此,不同宗教或思想體(ti) 係在性質上不僅(jin) 意味著知識或真理,也意味著權力與(yu) 權重,彼此間呈現為(wei) 一種充滿張力的狀態或關(guan) 係。湖湘學《易傳(chuan) 》為(wei) 體(ti) 《春秋》為(wei) 用屬於(yu) 儒家傳(chuan) 統的天人之學。朱子創發的理學作為(wei) 對佛老“異端”衝(chong) 擊儒學道統地位的一種回應,則是屬於(yu) 個(ge) 體(ti) 心性之學。《知言疑義(yi) 》中雙方的矛盾對立是儒家內(nei) 部的,但其所關(guan) 涉卻是儒學對整個(ge) 文明的承諾諸問題。文章認為(wei) 以理學化約湖湘學,以四書(shu) 的係統替代五經的係統問題很大,在文王、孔子的脈絡裏整合儒教的個(ge) 體(ti) 論述十分必要。

 

關(guan) 鍵詞: 文明論範式 天人之學  心性之學  湖湘學  理學

 


近四十年的儒學研究,也許可以大致描述為(wei) 一個(ge) 由哲學範式經思想史範式向文明論範式轉換的過程。哲學範式意味著儒家思想在知識類型上的哲學認定,表現為(wei) 以西方哲學概念或體(ti) 係為(wei) 參照,對儒家思想文本進行解讀。思想史範式相對來說更加重視儒家著作文本的內(nei) 在性,傾(qing) 向於(yu) 思想係統的內(nei) 部描述、建構和闡釋。文明論範式(Civilizational Paradigm)首先在國際政治領域由亨廷頓提出,[1]但這一範式所包含的問題意識與(yu) 研究視角卻並非完全屬於(yu) 新生事物,傳(chuan) 統的經學概念本身即包含這一屬性,[2]而近年經學研究漸成熱點則可以視為(wei) 國內(nei) 學界對這一範式的呼應和肯定。文明論範式的儒學研究,首先意味著將中國視為(wei) 一個(ge) 相對獨立的文明體(ti) ,即不再隻是從(cong) 某種外部所謂的普遍性框架出發對其進行描述,而是尊重且強調作為(wei) 文明體(ti) 諸規定性元素的完整性及其對公共領域和個(ge) 體(ti) 生命的影響和塑造——這種文明規定性顯然指向由儒家經典所闡述和提供的宇宙圖景(Panorama of Cosmos)、[3]存在秩序(Order of Being)與(yu) 人生規劃(Order of being)等。其次,由於(yu) 文明內(nei) 部不同宗教或思想體(ti) 係在內(nei) 容和承諾上存在差別,在現實影響和作用上存在競爭(zheng) 甚至衝(chong) 突對抗,因此,不同宗教或思想體(ti) 係意味著不同的文化權力與(yu) 權重,在現實中則呈現為(wei) 一種充滿張力的結構狀態或關(guan) 係。如本文涉及的道統概念,其所關(guan) 涉者主要並非傳(chuan) 道譜係甚至也非其具體(ti) 內(nei) 容,而首先表現為(wei) 社會(hui) 層麵的文化權力、權重、權威諸問題。

 

當今學界相關(guan) 研究幾乎都是在湖湘學為(wei) 理學之一支的預設下進行。[4]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前提絕非不言而喻,而是需要進行追問和反思——所謂“新儒學”的理學是什麽(me) ?與(yu) 之相對的“舊儒學”又是什麽(me) ?湖湘學與(yu) 此二者的關(guan) 係究竟如何?本文擬在這樣的追問、反思中嚐試論證:(1)湖湘學屬於(yu) 五經係統的天人之學,是儒學正宗;(2)理學乃朱子創發的心性之學,是對佛老“異端”衝(chong) 擊儒學道統地位的回應;(3)由於(yu) 這一四書(shu) 的係統與(yu) 五經的係統在理論上未能很好銜接,朱子編撰《知言疑義(yi) 》對湖湘學橫加指責。今天有必要在新的文明論範式中還原這一段公案,深化我們(men) 對理學、湖湘學以及儒學整體(ti) 的認識。

 

一、斯文:文王——孔子——董仲舒

 

《論衡·超奇》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董仲舒。”這裏的“文”,就是孔子“文王既歿,文不在茲(zi) 乎”的“文”,既指禮樂(le) 文化、典章製度,也指背後作為(wei) 其邏輯根據和義(yi) 理源泉的宇宙圖景等。文王是周朝的奠基者,這是他的政治成就。對於(yu) 儒學和中華文明來說,他的地位和意義(yi) 主要體(ti) 現在《周易》的編定上。《史記·周本紀》對文王這一工作的表述是:“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周禮·春官·大卜》則謂:“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王家台出土的《歸藏》簡亦為(wei) 六位數字卦,由此可知文王益卦或重卦之說不能成立。崔覲注《序卦》有“此仲尼序文王次卦之意也”語,疏曰:“文王六十四卦,其次相依,各有意義(yi) 。”[5]這就啟示了另一種思路,即次卦之次,是“位次”和“安排位次”的意思。[6]所以,次卦就是文王按照其所理解的內(nei) 在意蘊和理路,對六十四卦之先後次序加以編訂安排。事實正是如此。《連山》《歸藏》《周易》,三者的區別隻在排列組合形式,即次序上:《連山》以艮卦為(wei) 首,《歸藏》以坤卦為(wei) 首,《周易》則以乾卦為(wei) 首。文王如此次卦,究竟是努力嚐試溝通“上帝”,[7]還是僅(jin) 僅(jin) 希望建立一個(ge) 符合周人文化觀念的易卦係統,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易》這個(ge) 六十四卦的係統,提供了一個(ge) 完整的宇宙圖景,值得條分縷析。

 

以乾坤為(wei) 總統,表示起源。乾坤天地,天地相交為(wei) 泰,《泰卦·彖傳(chuan) 》謂“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坎離則是天地相交的內(nei) 容,“天地以離坎交陰陽”,“乾陽交坤為(wei) 坎,坤陰交乾為(wei) 離”,[8]寓意陰陽交媾,正如《係辭》所謂“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天地相交的外部形式則是春雷,即“帝出乎震”。乾坤之後的第一卦為(wei) “屯”,屯字象形兼會(hui) 意,表示春草破土而出。其卦象為(wei) 震下坎上,正是“大哉乾元”之“雲(yun) 行雨施”而“萬(wan) 物化生”的最初篇章。這既可說是文王的匠心佳構,又可說是曆史經驗的自然表達。殷商時期,幹支記年已經廣泛使用。作為(wei) 十天幹之最後定型的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之名,即是植物生命周期節點之表征,“甲乙丙……的幹名是代表植物發育、生長、死滅、萌芽的循環現象”。[9]更有趣的是乾卦之乾。《說文》謂“乾,上出也,從(cong) 乙”,而“乙,像春草木冤曲而出”。以坎離二卦為(wei) 上篇結尾,是對生生理念的強調和證明。

 

易卦下篇以鹹恒為(wei) 始,以既濟未濟終結全篇,同樣大有深意。鹹者,感也,《鹹卦·彖傳(chuan) 》之“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與(yu) 《泰卦·彖傳(chuan) 》之“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遙相呼應。幹寶語雲(yun) :“乾坤,有生之本也。鹹恒,人道之首也。”結合艮上兌(dui) 下,少男少女的卦象,鹹卦標誌著係統畫麵由自然向社會(hui) 推進展開。最堪玩味者是易卦係統最後以未濟卦收尾終篇。未濟之卦坎下離上,結合天地交為(wei) 泰卦以及天地以坎離交,可知其所寓意乃是天地這一大生命,生生不息,未有盡期。[10]

 

孔子對於(yu) 《易》的認識有一個(ge) 過程:開始時將其視作卜筮而反對拒斥,後來則在卜筮之外發現“古之遺言”,遂被其“德義(yi) ”深深吸引。帛書(shu) 易傳(chuan) 《要篇》記載了孔子在回應弟子質疑時說的這樣一番話:“《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史巫之筮,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途而殊歸者也。’”“後其祝卜”即是懸擱一般人理解六十四卦的卜筮視角。孔子由此發現的又是什麽(me) 呢?從(cong) “觀其德義(yi) ”的“其”可知,應該就是指那個(ge) 由乾坤、坎離、泰否、既濟未濟以及屯、鹹諸卦組成的宇宙圖景,因為(wei) 從(cong) 夫子所作之《易傳(chuan) 》可知,《彖傳(chuan) 》《文言》所論述的“德義(yi) ”正是以此為(wei) 基礎,將這一自然宗教點化升華為(wei) 人文宗教。[11] 對此可以申論如下。

 

首先,對乾坤二卦之關(guan) 係做出闡釋規定,突出天的地位。乾作為(wei) 卦名顯然邏輯在先,但是在《易傳(chuan) 》中被逐漸虛化,成為(wei) 天之屬性,“乾,健也”(《說卦》)。同時,天作為(wei) 乾卦所取諸象之一種,在《易經》中主要是作為(wei) 自然之天(sky)而存在。到了《易傳(chuan) 》,全篇都是以天為(wei) 中心展開係統論述,如“天造”“天行”“天道”“天命”“天心”“順天”“應天”等概念,作為(wei) 關(guan) 鍵詞分布全篇,Heaven的神聖性、意誌性和義(yi) 理性得以建構確立。同樣講“生生”,《易經》隻是體(ti) 現在天地否泰、坎離相交諸卦之位置安排與(yu) 寓意;《易傳(chuan) ·係辭》卻以“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命題,將這一“生生”活動和行為(wei) 視為(wei) “天心”之顯現,賦於(yu) 生命的“雲(yun) 行雨施”從(cong) 此不再隻是一種自然行為(wei) ,也是一種精神活動,並且意味著天與(yu) 萬(wan) 物之間某種內(nei) 在關(guan) 係的生成和維持:“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乾卦·彖傳(chuan) 》)如果將《複卦·彖傳(chuan) 》的“複,其見天地之心乎”與(yu) 《老子》第五章的“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作一對照,那種不忍不舍的情感性質與(yu) 聯係就更加清楚。《易經》中乾坤的關(guan) 係即天與(yu) 地的作用、地位沒有明確區分和規定,近於(yu) 所謂“乾坤並健”,但這種“二元論”對於(yu) 易卦係統來說是不穩定的。《坤卦·彖傳(chuan) 》給出定位:“順承天”,不僅(jin) 時間在後,而且功能也是承乾而來,乾“雲(yun) 行雨施”,坤“含弘光大”,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由此可知,乾所象之天包含Heaven與(yu) sky雙層含義(yi) ,天不僅(jin) 可作為(wei) sky發揮功能,更作為(wei) Heaven遍顯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而坤所象之地,則隻是與(yu) sky相對之earth一物。《文言》說:“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一本”才有“一體(ti) ”,即一個(ge) 本體(ti) 才能承諾維持世界的統一性,理論的統一性。

 

其次,是人的嵌入。自然生命形態的宇宙圖景裏,人的地位隱而不顯,因為(wei) 人隻是純粹的自然存在。《易傳(chuan) 》裏人以君子、大人的形象出現,並被賦予不同於(yu) 萬(wan) 物的地位和使命。《文言》謂:“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這裏的“德”從(cong) 《莊子·天地篇》“物得以生謂之德”來理解,比宋儒那種基於(yu) 社會(hui) 倫(lun) 理原則的經驗性道德意誌或行為(wei) 去理解更貼合原意。所謂“成德”,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正位凝命”(《鼎卦·大象傳(chuan) 》)意識到自己“性自命出,命從(cong) 天降”;其次則是“觀乎人文,化成天下”(《賁卦·彖傳(chuan) 》)即根據詩書(shu) 禮樂(le) ,教民成性。到漢代,係統化為(wei) “天生,地長,人成”(《春秋繁露·天道施》)。

 

最後,是整個(ge) 係統的擴充完善。“元亨;利貞”在《易經》中是斷占之詞,意為(wei) “大亨”“貞吉”之類。但《易傳(chuan) 》將其切割肢解為(wei) “元,亨,利,貞”四字重新解釋。《文言》:“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hui) ;利者義(yi) 之和;貞者事之幹”。“元,亨,利,貞”成為(wei) 生命的發生發展形式:既是植物的生根發芽、開枝散葉、瓜熟蒂落、回歸大地,也是其所對應的春、夏、秋、冬,還是人的喜、怒、哀、樂(le) 。[12]《文言》說“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這既是對外部生命的認知,也是對自我性分的自覺,從(cong) 而也是對自己生命歸宿的徹悟。

 

整個(ge) 易卦係統於(yu) 是呈現出全新的麵貌。《序卦》謂:“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措。”宇宙圖景對存在秩序的包含,以及由此內(nei) 化而成的價(jia) 值規範這三者之邏輯關(guan) 係,在這裏得到清晰呈現。《說卦》的“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更是將宇宙圖景定義(yi) 為(wei) 一個(ge) 家的結構——中華文明的精神內(nei) 核於(yu) 焉以定。[13]

 

如果“文王之文在孔子”可以理解為(wei) 孔子將文王勾勒的自然生命形態的宇宙圖景點化升華成為(wei) 了人文生命的宇宙圖景,那麽(me) “孔子之文在董仲舒”又當作何理解?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秦始皇統一全國奠定中國的基本疆域範圍和製度模式,曆史進入新階段。秦朝“以法為(wei) 教,以吏為(wei) 師”,甚至焚書(shu) 坑儒,最終因治理成本過高,二世而亡。漢承秦製,試圖有所作為(wei) 的漢武帝下詔征求治國方略,董仲舒依據《易傳(chuan) 》和《春秋》思想進行論證,首先是以“大一統”化解了郡縣製與(yu) 分封製的製度緊張;其次是以“孔子素王論”將聖王的行政權力讓渡給“時王”,將聖人限定在“體(ti) 天製度”的立法者角色上,從(cong) 而使得漢武帝接受其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於(yu) 是,文王、孔子之文與(yu) 政治的連接在被切斷若幹年後得以重建,成為(wei) 官方和民間共同的“意識形態”。

 

以法家中央集權的郡縣製和儒家敬天法祖崇聖的信仰價(jia) 值相結合的“霸王道雜之”,不僅(jin) 隻是政治治理意義(yi) 上的漢家製度,也是中華文明的基本結構模式。[14]漢代《白虎通》、宋儒《西銘》裏的宇宙圖式,或偏政治或偏文化,其思想淵源同出於(yu) 《易傳(chuan) 》和《春秋》,實踐基礎則是炎漢數百年的文治武功。史學大家陳寅恪甚至將三綱六紀視為(wei) 中華文明的Eidos。[15]

 

二、衛道:從(cong) 韓愈道統到朱熹“十六字心傳(chuan) ”

 

《易傳(chuan) 》和《春秋》不僅(jin) 是孔子晚年的思想重點,經董仲舒落實於(yu) 漢代後,更在實踐中形成所謂名教。雖然魏晉亂(luan) 世有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玄學潮流,但其代表人物嵇康在魯迅先生看來,其實隻是不滿司馬氏以名教之名“寵樹同己,誅夷名族”,內(nei) 心卻是名教的真正信奉者。是的,儒家思想觀念一直都是社會(hui) 主流的價(jia) 值觀,真正的挑戰來自佛老。唐朝的韓愈是最先感到這一挑戰並起而衛道的儒士大夫。於(yu) 是乎,《原道》應運而生。

 

首先,《原道》指出現實中的“道”出了問題,因為(wei) 佛老的衝(chong) 擊,漸漸淹沒不聞。《原道》謂:“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後之人雖欲聞仁義(yi) 道德之說,其孰從(cong) 而求之?”因此,需要正本清源。其次,《原道》闡述了儒家之道的產(chan) 生、內(nei) 容與(yu) 意義(yi) 作用。聖人創立的儒家之道,是一套社會(hui) 和政治的組織製度價(jia) 值原則:“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yang) 之道。為(wei) 之君,為(wei) 之師。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si) ,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與(yu) 之相應的理論則是仁、義(yi) 、道、德:“其文:《詩》、《書(shu) 》、《易》、《春秋》;其法:禮、樂(le) 、刑、政;其民:士、農(nong) 、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最後,《原道》指出了危機的本質與(yu) 應對之方:“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yang) 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凡此種種,無不體(ti) 現出政治敏感度和文化責任心,以及對問題本質和後果的判斷分析:“清淨寂滅之道”與(yu) 儒家的“相生相養(yang) 之道”的尖銳對立;“舉(ju) 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wei) 夷也”的嚴(yan) 重後果等,深刻到位,難能可貴。因此,蘇軾在潮州韓公廟撰碑文讚其“匹夫而為(wei) 百世師,一言而為(wei) 天下法”。

 

但是,我們(men) 也要看到,《原道》的話語體(ti) 係尚有諸多問題存在,不必為(wei) 賢者諱。“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的解決(jue) 方案過於(yu) 簡單粗暴;佛老為(wei) 何具有如此衝(chong) 擊力的原因並沒給出分析。至於(yu) “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的道統描述,所傳(chuan) 之“是”究竟何所指尚付闕如,以孟子之後“不得其傳(chuan) ”解釋現實的困境更缺乏說服力。因為(wei) 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說,“其文《詩》、《書(shu) 》、《易》、《春秋》;其法禮、樂(le) 、刑、政”,也就是《易傳(chuan) 》和《春秋》這些孔子晚年思考,並不是經子思傳(chuan) 孟子,而是經子夏傳(chuan) 董仲舒,[16]並因董仲舒的努力才有五經博士製度,才有“其文”“其法”的付諸實施,才有六紀三綱。整個(ge) 《原道》的結構,不出《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的邏輯,而“相生相養(yang) 之道”則顯然奠基於(yu) “天地之大德曰生”。這使得該錯誤更加難以理喻。

 

朱子學大家錢穆說:“治宋學當何自始?曰必始於(yu) 唐,而以昌黎韓氏為(wei) 之率。韓氏論學雖疎,然其排釋老而返之儒,昌言師道,確立道統,則皆宋儒之所濫觴也。”[17]是的,朱熹正是韓愈排佛老,衛道統之事業(ye) 的直接繼承者,[18]其所成就的理學則可以視為(wei) 韓愈《原道》一文的升級版,繼承了其問題論域,回答了所遺留的問題,在新的理論基礎上提出了新的解決(jue) 方案。如果朱子一生也可以用文本比喻,那麽(me) 可以如此確定其章節:“留心於(yu) 禪”;問學延平;棄佛歸儒;“中和舊說”走出道南;“中和新說”反擊湖湘;“太極圖解說”建立理本論;“《大學》《中庸》章注”杜撰道統;《周易本義(yi) 》解構《易傳(chuan) 》天論等等。觀念轉變節點為(wei) “棄佛歸儒”,學術突破標誌是“中和新說”,而思想高光則是“太極一理”命題的提出。[19]

 

朱子自己也曾出入佛老,在回歸儒門以聖賢事業(ye) 為(wei) 人生目標後,認為(wei) 佛老危害“不在洪水、夷狄、猛獸(shou) 之下”(《答石子重之五》)。同時,對師門道南學派的工夫論也很是不滿。所謂工夫,是指實現成聖成賢之人生目標的路徑、方法及相關(guan) 論述。道南學派“體(ti) 驗未發”的工夫論特點是:“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氣象為(wei) 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蓋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20]這其實是以“心之動靜”即心之活動與(yu) 沉寂的不同狀態來解釋《中庸》文本中的“已發”“未發”,實質是把“心”本身當成了“本體(ti) ”,近乎佛門“心生萬(wan) 法”的翻版,與(yu) 聖賢事業(ye) 無法勾連。這加深了朱子的困惑,也強化了其理論創新的衝(chong) 動,同時也規定了其思考的焦點範圍。

 

1164年與(yu) 張栻的舟中之會(hui) ,成為(wei) 朱子重啟思想征程的契機。朱子與(yu) 張栻交流獲知胡宏“未發隻可言性,已發乃可言心”,從(cong) 而在丙戌年(1166)形成“已發者人心,而未發者皆其性也”的所謂“中和舊說”。這裏的關(guan) 鍵處就在“性”之概念的引入,從(cong) 而幫助朱子走出了道南工夫論以心觀心的封閉循環。

 

出土文獻郭店簡的“性自命出,命自天降”強調性根源於(yu) 天,這其實是《易傳(chuan) 》和《中庸》的基本主張。但朱子覺悟後念茲(zi) 在茲(zi) 的是反對佛老:先是編《困學恐聞》反思自我,然後撰《雜學辨》批文化名人,即使上書(shu) 皇帝,也是把《大學》當作“帝王之學”,希望其“格物致知,意誠心正以應天下之務”,提醒不要沉溺於(yu) 佛老。問題決(jue) 定視域。既然關(guan) 心的是儒家理念如何在人格和事務層麵的落實,這也就決(jue) 定了朱子的思慮重心必然落在“性—情”之維,而不可能沿著“心—性”內(nei) 容由性上溯於(yu) 天去做形上學追問。果然,在嶽麓書(shu) 院與(yu) 張栻會(hui) 講之後,朱子意識到了自己與(yu) 湖湘學人在問題意識、理論基礎與(yu) 實踐訴求上的差異。重讀程頤著作,朱子斷然否定了借道胡宏而成的“中和舊說”,回向形而下的經驗領域,形成“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而心為(wei) 之主的所謂“中和新說”。

 

朱子與(yu) 湖湘學的衝(chong) 突暫且按下不表。新的理論生長點確立後,朱子迅即將心性論向上拓展,建構為(wei) 其提供本體(ti) 支撐的理氣論。不到一年的時間內(nei) 就完成這一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這次仍然是有所依憑,即借道周敦頤的《太極圖說》。

 

朱子對周敦頤最大的改動有兩(liang) 點,第一點是將“自無極而為(wei) 太極”改為(wei) “無極而太極”。[21]一般認為(wei) 這一改動意味著將宇宙生成論轉換成本體(ti) 論。[22]但是,“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表明修改後也並沒脫離生成論。況且生成論、本體(ti) 論這些現代西方哲學概念不可能成為(wei) 朱子的思想目標,雖然這有助理解朱子對周敦頤改造的內(nei) 容與(yu) 程度。從(cong) 朱子的理論需求看,將無極這個(ge) 先在於(yu) 太極的概念(實體(ti) 、狀態)收納於(yu) 太極範疇內(nei) ,主要目的是將其解構消除,從(cong) 而確立太極的絕對本體(ti) 地位——事實也的確如此。

 

第二點嚴(yan) 格講不是修改而是闡釋,那就是把太極說成理:“總天地萬(wan) 物之理,便是太極”,“太極者,理之極至者也”(《朱子語類·周子之書(shu) 》卷九十四)。確立太極的絕對地位,則是要解構天的絕對地位,進而確立理的絕對地位。如是,則可確保理在實踐中的落實施行:“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得之而為(wei) 天,地得之而為(wei) 地。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以為(wei) 性。其張之為(wei) 三綱,其紀之為(wei) 五常,蓋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朱子文集》卷七)

 

五經係統的本體(ti) 論是以天為(wei) 中心的神聖話語,從(cong) “天生萬(wan) 物”“元亨利貞”到“各正性命”。對於(yu) 朱子以個(ge) 體(ti) 為(wei) 出發點的心性論來說,不僅(jin) 無法給予支持,並且還是其必須應對處理的難題挑戰。如前所述,“天生、地養(yang) 、人成”是一種生命論述,超越於(yu) 道德之上,雖可為(wei) 倫(lun) 理奠基,本身卻非倫(lun) 理。而周敦頤源於(yu) 道教的《太極圖說》以太極為(wei) 中心建構的宇宙論,不僅(jin) 直接將天懸擱,並且還引入了以物質性的陰陽五行為(wei) 基礎的天人合一關(guan) 係,如“乾男坤女,以氣化者言也。萬(wan) 物化生,以形化者言也”,[23]十分便於(yu) 點石成金。

 

“石”與(yu) “金”的差別是從(cong) 朱子視角而言。首先,無極概念理論上來自《老子》的“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這種“虛無寂滅”之說,無法與(yu) 作為(wei) 絕對價(jia) 值的理相銜接。其次,《太極圖說》以太極代天雖異端初啟,但周敦頤本身並無意否定《易傳(chuan) 》的天道論述。《通書(shu) ·誠上第一》就說“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然後以“元亨利貞”說誠的天道運行,與(yu) 朱子“誠,隻是實”完全不同。從(cong) 版本的角度說,《太極圖說》最初乃是附在《通書(shu) 》末尾的,而《通書(shu) 》思想主要基於(yu) 《易傳(chuan) 》。朱子校訂《通書(shu) 》時,乾坤大挪移,將《太極圖說》轉而置於(yu) 《通書(shu) 》之首,所成之所謂建安本,即以《太極通書(shu) 》為(wei) 名流通。這對《易傳(chuan) 》的替代遮蔽,在動機和效果上自是不言而喻。

 

如果說理學是以理為(wei) 本的心性之學,那麽(me) 可以從(cong) 這裏看到,它是朱子在周敦頤《太極圖說》以太極代天的基礎上,將太極說成理而實現的。評價(jia) 這一工作有兩(liang) 個(ge) 視角,一是學術史的考察能否成立?二是實踐上的效果是否成功?首先,《易傳(chuan) 》中太極概念僅(jin) 一見,並且是在《係辭》中作為(wei) 對揲筮之法的詮釋而引入,用於(yu) 描述“天地氤氳”這一生化過程中的某一節點階段。其次,太極、太一、太乙意義(yi) 重疊,本指北極星,與(yu) 《易傳(chuan) 》分屬不同的傳(chuan) 統,有強烈的“係統屬性”。[24]郭店楚簡文獻《太一生水》有對這一係統之宇宙圖景的描繪,與(yu) 《易傳(chuan) 》“天地以坎離交”的人格化之生養(yang) 萬(wan) 物完全不同。既然相對於(yu) 文王、孔子、董仲舒之文來說它是一種異質性存在,那麽(me) ,從(cong) 儒家立場出發,對它的使用演繹自然應該嚴(yan) 格限定在不動搖損害《易傳(chuan) 》體(ti) 係的範圍之內(nei) ,但朱子似乎無此意識。如果說《太極圖說解》在理學是其本體(ti) 論建構的完成,那麽(me) 從(cong) 儒學的角度則可說是對《易傳(chuan) 》天道論解構的開始。

 

至於(yu) 實踐效果如何,從(cong) 《知言疑義(yi) 》中朱子與(yu) 湖湘學派的對壘中,我們(men) 可以窺知一二。

 

三、傳(chuan) 道與(yu) 衛道:湖湘學與(yu) 理學的內(nei) 部緊張

 

傳(chuan) 道、行道、衛道是儒士大夫的職責。宋初三先生孫複、石介和胡瑗傳(chuan) 道治學均以《易傳(chuan) 》和《春秋》為(wei) 主體(ti) 。《宋元學案·泰山學案》謂:“盡孔子之心者《大易》,盡孔子之用者《春秋》。是二大經,聖人之極筆也,治世之大法也。”也許因為(wei) 宋代“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儒學的政治理念得到相當程度的實施,以致產(chan) 生出王安石那種為(wei) 變法而生的新經學。變法失敗,“得君行道”的風頭受挫,而應對佛老異端的衛道之儒學成為(wei) 新的時代課題。理學的合理性與(yu) 必然性在此。那麽(me) ,它跟傳(chuan) 統一脈關(guan) 係又如何呢?

 

《知言疑義(yi) 》是朱子主持編撰的對湖湘學派奠基之作胡宏《知言》的批判。既然能給《知言》羅織八宗罪,顯然是把自己的理學體(ti) 係視為(wei) 標準參照。不妨就以朱子中和新說的“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而“心統性情”這一理論架構列表,對照描述二者異同,再從(cong) 所謂本體(ti) 論、工夫論以及社會(hui) —政治理論諸視角展開比較分析。[25]

 

表1:朱子與(yu) 胡宏的性、心、情理論對照表


 

朱子

 

胡宏

典籍

 

四書(shu) ,尤其是《學》《庸》(二書(shu) 章句為(wei) 朱子思想核心)

 

《易傳(chuan) 》和《春秋》(知《易》知《春秋》,然後知經綸之業(ye) )

 

性是理之總名;太極一理;性是心之理

 

天命為(wei) 性;性無善惡;性立天下之有

 

統(心統性情。統,管攝之意);包(“心包得已動未動”,指性與(yu) 情);心者主乎性而行乎情;心是做工夫處

 

知、察、識(知天地;欲識心之性情,察諸乾坤行而已矣;必先識仁之體(ti) );宰(宰萬(wan) 物);成(心以成性)

 

情是心之用;惻隱、羞惡、辭遜、是非,情也;情有善惡,性則全善

 

從(cong) 表1可以看出,朱子的性、心、情是一種三角架構:


 

胡宏的性、心、情則是的縱軸結構:



如果說朱子言理不言天,胡宏則是言“有”(事)不言情。朱子思想特點是強調心—情關(guan) 係;胡宏思想結構特點則可說是一心開二門:“知天地,宰萬(wan) 物,以成性者也”。這種差異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說是承接了不同的傳(chuan) 統,五峰大致可說是傳(chuan) 承文王、孔子、董仲舒、宋初三先生一係;朱子則是在孔子、孟子、韓愈、周敦頤、程頤的基礎上因應時代,自鑄偉(wei) 詞。這很大程度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朱子對湖湘學派的批評會(hui) 集中在“性無善惡”“察識為(wei) 先”(二者可以同視為(wei) 本體(ti) 論問題)和“欠缺本領一段工夫”這兩(liang) 點上。“察識”在胡宏文本中有兩(liang) 個(ge) 義(yi) 項:一個(ge) 是“知天地”“識仁之體(ti) ”,其內(nei) 容是“察諸乾坤行”“乾者天之性情也”;另一個(ge) 則是“察識端倪”,端倪指“良心之苗裔”,“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yang) 之,養(yang) 而充之,以至於(yu) 大,大而不已,與(yu) 天地同矣”。這一層意義(yi) ,是宋儒討論主題,在胡宏思想體(ti) 係中不僅(jin) 比重微小無關(guan) 宏旨,而且與(yu) 整個(ge) 體(ti) 係關(guan) 係遊離,以致呂祖謙也提醒“二者不可偏廢”,朱子更是認為(wei) 應該由此逆覺體(ti) 證“因苗裔而識根本”。但必須指出,朱子的根本是孟子語境裏的“四端”,胡宏所追求的乃是“天行健”的生生不息。因此,朱子在《知言疑義(yi) 》中說“‘欲為(wei) 仁,必先識仁之體(ti) ’,此語大可疑。……於(yu) 其本源全體(ti) 未嚐有一日涵養(yang) 之功,便欲擴而充之,與(yu) 天同大,愚竊恐無是理也”。朱子還以張栻為(wei) 例,批評湘中學人“不曆階級而得之,多失之太高”。[26]他顯然是將自己理本論基礎上的心性論當作了標準答案,按照這一本體(ti) 論所屬的先涵養(yang) 後察識的工夫論強人就己,對湖湘學以天為(wei) “創生者”因而邏輯在前、位格在上的絕對存在這一《易傳(chuan) 》傳(chuan) 統沒有理解和尊重。[27]

 

朱子的第二大批評,是指責湖湘學“欠缺本領一段工夫”。如表1所示,“情”的欄目裏胡宏名下是一片空白,言性不言情,為(wei) 什麽(me) ?朱子曾抱怨(胡宏)“隻將心對性說,一個(ge) 情字都無下落”(《朱子語類》卷五)。貌似有理,其實不然。因為(wei) 胡宏思想是天人之學的生命論,與(yu) 朱子理本論的心性之學存在係統差異。在這裏,性不是情的對待物,與(yu) 其相對的是“事物”:“形而上者謂之性,形而下者謂之物”。“性為(wei) 待成”,意思是“性”是一種生命的可能性,跟種子一樣必須生根開花結果。“天地之心,生生不窮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節,風雨霜露之變,然後生物之功遂”,(《知言·修身》)講的就是《易傳(chuan) ·文言》所謂“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hui) ,利者義(yi) 之和,貞者事之幹”,就是《中庸》所謂成己成物,參讚化育。正是以此為(wei) 基礎,胡宏講“性立天下之有”——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心盡性成,“故能立天下之本”。[28]“知《易》知《春秋》,然後知經綸之業(ye) ”,“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春秋公羊學》傳(chuan) 統確鑿無疑。

 

相對而言善惡隻是一個(ge) 次生的外部問題:“聖人發而中節,而眾(zhong) 人不中節也。中節者為(wei) 是,不中節者為(wei) 非……世儒乃以善惡言性,邈乎遼哉!”因為(wei) 生命本身是超善惡的。“天理人欲同體(ti) 而異用,同行而異情。”(《知言疑義(yi) 》)如果不是時間在前,幾乎可看成是對朱子理學的針對性批判,難怪朱子要將其從(cong) 《知言》文本中刪除。

 

此外,在心的問題上,朱子和胡宏都重視心的功能,但差異也很大。朱子“心統性情”之“統”偏於(yu) “管攝”,偏於(yu) 意誌性。朱子的心還有“包”即包含的意思,性作為(wei) “人之所受”內(nei) 在於(yu) 心。在胡宏處,心的“識仁體(ti) ”之認知功能其實並不是一般的理性認知,而是類似於(yu) 《易傳(chuan) ·大象傳(chuan)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那種關(guan) 係中既理性又神秘的想象與(yu) 建構,並且具有特定的道德內(nei) 涵,即預設了天與(yu) 人的內(nei) 在聯係和道德屬性。《大學》的格物,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既是對這一天人關(guan) 係預設及認知形式的繼承,又是對它的理論概括和總結。“察諸乾坤行”雖然用的是“察”,意思完全相同。“宰萬(wan) 物”即人奉天以理物,就是將“形上之性”轉換成為(wei) “形下之物”,就是將各種邏輯的應然變為(wei) 現實的實然,就是“心以成性”。這是一個(ge) 實踐過程,也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存在本身。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此差異?從(cong) 曆史的背景說,他需要解決(jue) 韓愈提出但並沒有回答的道統究竟為(wei) 何的問題,他認為(wei) 心病還需心藥治,佛老的“證悟”需要一種“心法”應對。[29]從(cong) 個(ge) 人經驗說,朱子致思的起點是尋找一種不同於(yu) 道南學派工夫論的成聖成賢之路——他找到的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落實,則是基於(yu) 《中庸》的“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喜怒哀樂(le) 很容易被理解為(wei) 情(情緒),而“發”與(yu) “未發”則意味著心的在場。胡宏指出“未發為(wei) 性”,朱子恍然大悟,但五峰的性是“天命為(wei) 性”,而天的本質是“生生不息”,所以,朱子必須將其重新定義(yi) ,改為(wei) “性即心之理”。

 

胡宏“幼事楊時、侯仲良,而卒傳(chuan) 其父之學。”[30]其父之學就是《春秋》。他的“上光堯皇帝書(shu) ”與(yu) 朱子上孝宗皇帝書(shu) 一樣長篇大論,但朱子是希望皇帝格物致知正心誠意,胡宏則是“陳王道之本,明仁政之方”,一內(nei) 聖一外王,旨趣完全不同。《知言》之外,胡宏主要著作《皇王大紀》的序言幾乎就是《易傳(chuan) 》翻版。[31]在這樣的脈絡裏,喜怒哀樂(le) 跟春夏秋冬、元亨利貞一樣,是生命存在的呈現形態。成聖成賢就是“成己成物”,就是“成性”,就是將生命內(nei) 在的創造性、可能性表達實現出來,“立天下之有”。與(yu) 此相比,那種情緒或情感性的喜怒哀樂(le) 表現是否符合道德標準的文本理解,即使不是錯誤,也屬於(yu) 無關(guan) 緊要。

 

尋找什麽(me) 就會(hui) 得到什麽(me) ,朱子和胡宏問題意識、學術背景、思想起點都不一樣,他們(men) 都找到了自己所尋找的東(dong) 西。那麽(me) ,應該如何看待二者區別呢?胡宏《易傳(chuan) 》為(wei) 體(ti) ,《春秋》為(wei) 用,是孔子、董仲舒直到宋初三先生的曆史主脈,但王道的命運注定是永遠的烏(wu) 托之邦,雖定義(yi) 著文明,卻很難改變現實政治。倒是朱子衛道的“文化戰爭(zheng) ”具有時代緊迫性,雖然孝宗皇帝親(qin) 撰《三教論》從(cong) 政策上終結了“韓愈問題”,但理學的道德心性論失之東(dong) 隅收之桑榆,成就了儒家思想中個(ge) 體(ti) 性的修身方案。這是為(wei) 什麽(me) “偽(wei) 學”又能反轉為(wei) “顯學”進而成為(wei) “官學”的原因。

 

朱子意誌堅定,一麵孜孜不倦的從(cong) 事《大學》《中庸》二書(shu) 之章注,一麵對所有與(yu) 自己體(ti) 係不兼容著述加以解構批評。《知言疑義(yi) 》隻是牛刀小試,隨後的鋒刃指向了五經係統整體(ti) 。“朱子的《周易本義(yi) 》說《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他的《詩集傳(chuan) 》全用後代文學眼光來解說《詩經》;他對《尚書(shu) 》,早已疑及今古文之不同,亦認為(wei) 《尚書(shu) 》為(wei) 一部古史;對於(yu) 孔子《春秋》也隻認為(wei) 是一部通史……從(cong) 此以後,四子書(shu) 占據上風,五經退居下風,儒學重新從(cong) 經學中脫出。”[32]錢氏語帶讚美肯定,似乎沒有意識到四書(shu) 與(yu) 五經之間的思想斷裂對於(yu) 儒家對於(yu) 中國文明來說意味著什麽(me) ——直到最後才似乎有所醒悟。[33]誠然,朱子注意到了“韓公隻於(yu) 治國平天下處用功,而未嚐就其身心上講究持守耳”,因此建構儒門心性論,將政治批判轉換為(wei) 文化替代,這毫無疑問是一種進步。但是,我們(men) 看到的最終結果卻是如此吊詭,四書(shu) 係統成而五經係統廢!如《周易本義(yi) 》以伏羲否定文王、孔子,幾近犁庭掃穴,揮刀自宮,似乎全然忘記了自己所要捍衛的道統究竟是什麽(me) ?作為(wei) 中華文明支撐的孔子之文究竟是什麽(me) ?難道他真的相信會(hui) 是出自偽(wei) 古文尚書(shu)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所謂之十六字心法麽(me) ?

 

從(cong) 文明論範式出發,我們(men) 則要反思近代以來以理學為(wei) 儒學展開的中西比較與(yu) 傳(chuan) 統論證是不是遮蔽了什麽(me) ?它也許適合強化“西方文化重物質,東(dong) 方文化重精神”的簡單分類與(yu) 膚淺樂(le) 觀,但一個(ge) 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心性修養(yang) 的工夫論體(ti) 係難道能夠支撐中華文明並承諾其未來、貢獻於(yu) 世界麽(me) ?

 

不同文明意味著不同的宇宙圖景,意味著不同的存在秩序和人生規劃,必然也隻能以一個(ge) 絕對之天為(wei) 其奠基。“聖人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禮記·禮運》)就與(yu) “乾父坤母”(《易傳(chuan) ·說卦》)存在邏輯關(guan) 聯,“成己成物,參讚化育”的人生模式(《禮記·中庸》)同樣由此前提引申而出。如果說在政治競爭(zheng) 上儒家的對手主要是法家,那麽(me) ,在文化競爭(zheng) 上的對手則主要是道家和釋家。[34]政治領域的儒法之爭(zheng) 在漢武帝與(yu) 董仲舒的合作中以“霸王道雜之”獲得了製度性解決(jue) ,文化領域的儒與(yu) 佛老之爭(zheng) 也由宋孝宗的《三教論》裏以“以儒治世,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身”的功能劃分做出安排設想——“治世”顯然意味著更大的文化權重,意味著文化結構中的主導地位。但是,仍然有必要指出,“明於(yu) 禮義(yi) 而陋於(yu) 知人心”的儒學倘若不能提供自己的“養(yang) 身”“修心”方案,隨著佛、老信眾(zhong) 的增加,其“治世”的理論根基與(yu) 社會(hui) 地位與(yu) 影響很可能會(hui) 被動搖瓦解,而由其所規定表征的文明屬性甚至文明體(ti) 本身,也將隨之改變麵目全非。這就是韓愈所謂道統問題的由來與(yu) 本質所在。成功或失敗,朱子完成了一種嚐試,構成了一段漫長的曆史,甚至遠播海外,“塑造了整個(ge) 東(dong) 亞(ya) 的思想和價(jia) 值觀”。[35]

 

但今天,在文化自信、文明自覺以及民族複興(xing) 成為(wei) 時代主旋律的時候,有必要在文明論範式裏重新評估這一切。如果說理學對湖湘學之化約表明儒家學人對四書(shu) 與(yu) 五經兩(liang) 種儒學基本論述之理論邊界的無視,對由此造成的儒家思想體(ti) 係之支離破碎乃至混亂(luan) 無序的無感,那麽(me) ,這種狀態確實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由湖湘學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透視理學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思考儒學與(yu) 文明的關(guan) 係,在這一前提下重思儒教個(ge) 體(ti) 論述的可能與(yu) 必要,就是本文的用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