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與(yu) 宗教會(hui) 通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西曆2020年4月

近二十年來。“宗教對話”較為(wei) 流行，得到大家的肯定，宗教對話是一種方式，目的是求得宗教間的溝通和理解，妥適地理解對方的信仰與(yu) 實踐。宗教對話是適用於(yu) 當今世界宗教嚴(yan) 重對立的境況的溝通方式，是發展宗教的相互理解的最基本亦即最初級的方式，也是使宗教間嚴(yan) 重衝(chong) 突、對立走向緩和的基礎步驟，值得肯定。

但在中國文化的曆史上，宗教之間本來沒有嚴(yan) 重對立和衝(chong) 突，絕大多數曆代王朝、政府同時支持儒、釋、道三教，雖然支持的輕重有所不同。而千百年來三教會(hui) 通的努力不斷，已成為(wei) 不可否認的曆史事實。三教會(hui) 通的努力並不是指企求三教化而為(wei) 一，而是指致力於(yu) 使三教自覺到各家之間的相通之處，而化解不必要的對立和相互批評。因此，“宗教會(hui) 通”與(yu) 宗教對話不同，是適合於(yu) 中國宗教關(guan) 係曆史的處理相互關(guan) 係的一個(ge) 方式，是比宗教對話更為(wei) 進步的宗教理解方式。

那麽(me) ，在中國曆史上，儒家對宗教間的會(hui) 通持何種態度？處理宗教會(hui) 通問題儒家思想有何種資源和特點？

首先，在社會(hui) 倫(lun) 理方麵，儒家重仁愛，佛教重慈悲，而以仁、慈為(wei) “同出異名”，認為(wei) “五戒與(yu) 五常同歸”，中國宗教在這方麵的會(hui) 通是從(cong) 很早就開始了的。如眾(zhong) 所周知的，南北朝的經學家顏之推《顏氏家訓》提出：“內(nei) 典初門，設五種之禁，與(yu) 外書(shu) 五常符同。仁者不殺之禁也，義(yi) 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歸心篇》）把佛教的五戒和儒家的五常相比，是南北朝以來最常見的做法，表示儒家很注重從(cong) 不同宗教的社會(hui) 倫(lun) 理的一致性或相容性來思考不同宗教體(ti) 係的會(hui) 通。北宋時期，多以本末、道跡之辯來會(hui) 通儒佛。宋真宗兼禮三教，他繼承了顏之推的講法：“釋氏戒律之書(shu) 與(yu) 周孔荀孟，跡異而道同。大指勸人之善，禁人之惡。不殺則仁矣，不盜則廉矣，不惑則信矣，不妄則正矣，不醉則莊矣。”（見《佛祖統記》四十四）這是強調儒佛在倫(lun) 理價(jia) 值和道德規範上的會(hui) 通，並認為(wei) 儒釋道的不同隻是表麵現象的不同，在根本大道上是一致的，在有益教化民眾(zhong) 和社會(hui) 治理兩(liang) 方麵是一致的，它們(men) 的相同處是根本的，相異處是末節的。認為(wei) 三教的共同之處是勸善禁惡、正人心術，從(cong) 不同宗教的倫(lun) 理功能、社會(hui) 功能、政治功能著眼，來觀察宗教的相通之處，應當說是儒家觀察宗教問題的側(ce) 重之處。

第二，在治國理政方麵，至少自南北朝以來，中國形成了一種治道的傳(chuan) 統，就是統治者或主政者同時支持三教。這種對三教的同時支持並不是出於(yu) 愚民的立場，而是在明確確認三教各自特色和所長的基礎上而求其功能互補，即注重從(cong) 社會(hui) 整體(ti) 需求來觀察不同宗教作用的特性和局限，各予肯定，並從(cong) 整體(ti) 上把三教安排為(wei) 一個(ge) 統一的互補的結構，使得三教各盡所能。北宋人曾說“修身以儒，治心以釋”，受此啟發，宋孝宗曾著《原道論》，論三教會(hui) 通，主張：“釋氏窮性命、外形骸，於(yu) 世事了不相關(guan) ，又何與(yu) 禮樂(le) 仁義(yi) 者哉？然猶立戒曰不殺、不淫、不盜、不妄語、不飲酒。夫不殺，仁也。不淫，禮也。不盜，義(yi) 也。不妄語，信也。不飲酒，智也。此與(yu) 仲尼又何遠乎？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聖人之所為(wei) 孰非禮樂(le) ？孰非仁義(yi) ？又惡得而名焉？譬如天地運行，陰陽若循環之無端，豈有春夏秋冬之別哉？此世人強名之耳，亦猶仁義(yi) 禮樂(le) 之別，聖人所以設教治世，不得不然也。……或曰：當如何去其惑哉？曰：以佛修心，以道養(yang) 生，以儒治世斯可也。其唯聖人為(wei) 能同之，不可不論也。”（見《佛祖統記》四十七）這一說法流傳(chuan) 最廣，它是指三教不僅(jin) 可以在教化方麵的互補會(hui) 通，也包含了在人生內(nei) 在修養(yang) 和外在社會(hui) 治理等多方麵的互補。孝宗雖然不是儒家學者，但其基本立場是以儒家、孔子、聖人為(wei) 主的入世主義(yi) 。表示儒家思想主導的政治注重從(cong) 不同宗教對社會(hui) 政治的作用綜合思考宗教的會(hui) 通。這種觀念超越了單個(ge) 宗教的立場，既是對多元宗教的肯定，也未嚐不是一種走向“美美與(yu) 共”的實踐形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這可以看做儒教中國政治的一種管理理念。而這樣一種政治管理的理念就在政治治理的政策觀念上根本限製了宗教衝(chong) 突的可能性，因為(wei) 在這樣的政治視野中三教成為(wei) 共同服務於(yu) 修養(yang) 人心和社會(hui) 治理的力量。這也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一種政教傳(chuan) 統。

第三，在思想理論方麵，早在儒家經典《周易》係辭傳(chuan) 中，就提出了一種學術觀，即“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對後世的影響極為(wei) 深遠，也成為(wei) 後來宗教可能會(hui) 通的基礎。“百慮”就是各種學說和理論，也可以包括各個(ge) 宗教體(ti) 係。這種思想認為(wei) 不同的學術體(ti) 係在根本目的上是一致的，這些不同的學術體(ti) 係主張的方法不同，但趨向的目標是相同的。這種“一致而百慮”的思維模式在理論上、實踐上容納了宗教會(hui) 通在曆史上的多樣發展。如東(dong) 漢末年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儒釋道三教並立之勢漸漸形成，魏晉時“會(hui) 通孔老”亦即“儒道會(hui) 通”成為(wei) 魏晉這一時期思想的重大課題。到唐宋時代，“儒佛會(hui) 通”則不斷被加以探討，體(ti) 現了儒家內(nei) 部一直有一種尋求會(hui) 通其他宗教思想的努力。到了宋代，理學還提出“理一而分殊”，這一命題在學術觀的意義(yi) 上，與(yu) “一致而百慮”一樣，也蘊含這樣的思維，即不同宗教對根本真理和根本善的追求是一致的，隻是追求的途徑、方法各個(ge) 不同，學說內(nei) 容所具體(ti) 體(ti) 現的真理的表現有所不同，這就包涵了多元主義(yi) 的宗教觀。以這樣的觀念理解宗教關(guan) 係，就會(hui) 引向宗教間的相互吸取、相互包容、相互尊重，也自然會(hui) 承認不同宗教的會(hui) 通的可能性。

到了明代，三教合一的思潮進一步發展，在儒家內(nei) 部也引起不少直接的回應。如明代大哲學家王陽明曾經提出著名的三間廳堂的比喻，他說儒家的學說體(ti) 係如同三間廳堂，左邊一間的內(nei) 容與(yu) 佛教相通，右邊一間的內(nei) 容與(yu) 道家相通。這就意味著，儒家思想學說中有與(yu) 佛教相通的部分，也有與(yu) 道家道教相通的部分。從(cong) 這樣的立場來看，儒與(yu) 佛道不是完全對立的，而是可以會(hui) 通的。他還提出，對於(yu) 聖人來說，“儒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就是說儒、佛、道都是大道的不同之用。陽明後學焦竑道說：“道是自有之物，隻煩宣聖與(yu) 瞿曇道破耳，非聖人一道、佛又一道也。”認為(wei) 儒之道、佛之道、道家之道並非各自為(wei) 道，而是一致的，統一於(yu) 聖人的根本大道。這些說法在宗教態度上應該屬於(yu) 包容主義(yi) 和多元主義(yi) 。

在中國曆史上，儒釋道是三個(ge) 主要的宗教傳(chuan) 統，但三個(ge) 傳(chuan) 統之間從(cong) 未發生大規模武力衝(chong) 突，更沒有西方宗教史上那樣長期的宗教戰爭(zheng) ，儒釋道三教雖然理論上有所辯論，但在社會(hui) 上和平相處，而且思想關(guan) 係日趨密切，三教調和的觀念在社會(hui) 上十分深入人心。三教的和平共處，從(cong) 儒家的方麵來看，並非來自儒學自身強調宗教的和平，而是來自以上所說的對道德規範的會(hui) 通、治國功能的會(hui) 通的關(guan) 注，以及一致百慮、理一分殊的學術觀。明清以來，中國的主要宗教已經從(cong) 三教漸漸變為(wei) 五大宗教，當今世界的宗教則更為(wei) 多樣，回顧和認識古代儒家的看法對發展當代宗教關(guan) 係的包容主義(yi) 和多元主義(yi) 應有積極的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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