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其堯】“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讀《管錐編》劄記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2-09-23 17:45:57
標簽:《管錐編》劄記

“女心傷(shang) 悲,殆及公子同歸”

——讀《管錐編》劄記二

作者:吳其堯(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 上海書(shu) 評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二十日辛未

          耶穌2022年9月15日

 

《詩經·豳風·七月》二章:“……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shang) 悲,殆及公子同歸。”錢鍾書(shu) 《管錐編》引《傳(chuan) 》(《毛詩故訓傳(chuan) 》):“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殆,始。及,與(yu) 也。”又引《箋》(鄭玄《毛詩傳(chuan) 箋》):“春,女感陽氣而思男;秋,士感陰(原文為(wei) “陽”,誤,據範旭侖(lun) 改)氣而思女。是其物化,所以悲也。悲則始有與(yu) 公子同歸之誌,欲嫁焉。”(參見《管錐編》第一冊(ce) ,130頁)周振甫在“《管錐編》審讀意見”中對錢先生所引有不同意見:“女與(yu) 公子地位懸殊,‘欲嫁’之說與(yu) 今日讀者之理解抵觸,以‘傷(shang) 悲’為(wei) ‘思男’,亦同樣抵觸。”他建議錢先生:“此處是否可先批《傳(chuan) 》《箋》之誤,然後轉入《正義(yi) 》(即孔穎達《毛詩正義(yi) 》)言時令感人之說亦有可取,與(yu) 下文相貫。”周先生還引餘(yu) 冠英先生《詩經注》中對“殆及公子同歸”的解釋:“是說怕被公子強迫帶回家去。”錢先生的批注極有意思,出之以其一貫的幽默風格:“‘怕被迫……’殆如《三笑》中之王老虎搶親(qin) 耶?詩中無有也。‘殆’可通‘憚’耶?古之小學經傳(chuan) 未見也。”這是對餘(yu) 冠英先生注解的回應,錢先生還在另一處針對《後漢書(shu) ·五行誌》所載漢桓帝時童謠“城上烏(wu) ,尾畢逋”的餘(yu) 注發過一番議論,餘(yu) 先生注:“畢,盡也。逋,欠也。居高臨(lin) 下的烏(wu) 鴉都缺尾巴,比喻有權有勢的沒有好收場。”而錢先生則認為(wei) ,“畢逋”即“魄”,這是“狀鳥之振羽拍翼聲”(《管錐編》第一冊(ce) ,253頁)。錢先生說:“餘(yu) 先生此類注詩(如以‘殆’為(wei) ‘憚’之類),吾等辱在友好,當如徐陵所謂‘為(wei) 魏公藏拙’耳。”(參見《周振甫講〈管錐編〉〈談藝錄〉》39頁、42頁)徐陵是南朝詩人,北齊史學家魏收曾把徐陵的詩作收入其所編的文集裏,希望借重徐陵之名使其文集傳(chuan) 播於(yu) 江南。徐陵渡江時卻將魏收的文集沉入江底,人問其故,徐陵說這是為(wei) 魏收藏拙。這個(ge) 故事收在《隋唐嘉話》中,原文最後一句正是錢先生所引:“陵遂濟江而沉之,從(cong) 者以問,陵曰:‘吾為(wei) 魏公藏拙。’”接著錢先生針對周先生的修改意見評論道:“‘地位懸殊’則不‘欲嫁’耶?封建時代女賤而得入高門,婢妾而為(wei) 後妃者,史不絕書(shu) ,戲曲小說不絕寫(xie) ,至今世鄉(xiang) 間女郎欲嫁都市高幹者尚比比也。鄭、孔之注未必當,但謂之不切實際不可也。”錢先生認為(wei) “餘(yu) 解欲抬貴勞動婦女,用心甚美……”,最後指出《七月》後麵幾章采桑女“為(wei) 公子裳”“為(wei) 公子裘”,並沒有什麽(me) “怕”而“被迫”的意思在。錢先生的批駁令人信服。

 

 

 

《管錐編》,三聯書(shu) 店2019年版

 

陳子展的《詩經直解》對這句詩的白話翻譯是:這些女子心裏不免傷(shang) 悲,恐怕要和那些公子同歸!(《詩經直解》476頁)很顯然,這是把“殆”解釋為(wei) “恐怕”“將要”,查四川大學向熹先生編纂的《詩經詞典》,在“殆”字項下有“隻怕”“將要”一解,引的例子正是這句詩。不過,“恐怕”在這裏表示“估計、推測”,並非“害怕、擔心”之意。陳先生對這句詩還加了個(ge) 按語:“女心傷(shang) 悲,殆及公子同歸者,女子自知得為(wei) 公子所占有,恐為(wei) 公子強暴侵淩而傷(shang) 悲耳。在奴隸製度下,生產(chan) 關(guan) 係之基礎為(wei) 奴隸主占有生產(chan) 資料與(yu) 生產(chan) 工作者。此生產(chan) 工作者即奴隸主能當作牲畜買(mai) 賣屠殺之奴隸。知此,則知此女心之所以傷(shang) 悲矣。”(出處同上)陳先生的按語跟餘(yu) 先生的注解意思庶幾近之,大約都是受時代所限和環境所迫而強作如是說也未可知。

 

揚之水的《詩經別裁》是近十數年來不可多得的解讀《詩經》的上乘之作,不僅(jin) 解說到位,而且引了前人大量的注解,通過閱讀這些注解和揚之水的解讀文字,對這句詩有茅塞頓開之感。該書(shu) 第150頁引範處義(yi) 曰:“女子感其所見,念當嫁娶之時,將遠其父母,所以傷(shang) 悲,謂不得久於(yu) 家。”徐紹楨曰:“此中采桑之人,固有婚姻及時之女,念及將有遠父母兄弟之行,則我之在此采桑,能有幾時,其心傷(shang) 悲,固是出於(yu) 性情之正。詩言殆及公子同歸者,殆,將然之詞,亦非謂此采桑之日也。”除了揚之水所引,我還可以再加上朱熹《詩經集傳(chuan) 》中的解釋:“將及公子同歸。而遠其父母為(wei) 悲也。”上述三處引言已經把這句詩的含義(yi) 解釋得足夠清楚了:采桑女之傷(shang) 悲,是因為(wei) 即將離開家裏親(qin) 人,遠嫁給公子了,僅(jin) 此而已。任何時代的女子出嫁,都會(hui) 有這樣的傷(shang) 悲之時,此乃人之常情,不必如餘(yu) 、陳兩(liang) 位那樣有意拔高、過度闡釋。揚之水稱讚《七月》之好,尤在於(yu) 敘事,而敘事之好,更好在事中有情(《詩經別裁》153-154頁)。“女心傷(shang) 悲,殆及公子同歸”是所謂“於(yu) 不相涉處映帶生情”(賀貽孫)。揚之水又引吳棠之語進一步解釋嫁給公子為(wei) 什麽(me) 傷(shang) 悲:“歸公子而心悲,女子之愛其親(qin) 也;養(yang) 老人於(yu) 壽眉,男子之愛其親(qin) 也。”但尚不隻如此,“傷(shang) 悲”還有另一麵,即《毛傳(chuan) 》所謂的“春女思”,或者不妨說“有女懷春”與(yu) “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正是一事之兩(liang) 麵。揚之水最後的結論下得沒錯:這位一向不大談性情的毛公,為(wei) 《七月》一詩作《傳(chuan) 》時,“倒是心明眼亮,覷得此中情致”。

 

翻開許淵衝(chong) 的《詩經》英譯本,看到這句詩的英文翻譯,不禁莞爾:They are in gloomy mood.\For they will say adieu to maidenhood.當此之時,大洋彼岸那位詩人(Robert Frost)的話又一次在心頭縈繞: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許公的英譯且不說不見了“公子”的蹤影,“有女懷春”和“遠父母兄弟”所形成的“傷(shang) 悲”與(yu) “孝心”也不知去了哪裏。倒不如像英國漢學家理雅各(James Legge)那樣老老實實地照字麵意思譯出更好:That young lady’s heart is wounded with sadness,\For she will[soon]be going with one of our princes as his wife.說穿了還是那句老話:翻譯的過程就是理解和表達,而理解是關(guan) 鍵,表達得不好,問題首先還是出在理解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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