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天官》的“六廉”說

作者：王傑（中央黨(dang) 校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

來源：《人民政協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初十日辛酉

           耶穌2022年9月5日

《周禮》是儒家重要經典，世傳(chuan) 為(wei) 周公旦所著，但實際上成書(shu) 於(yu) 兩(liang) 漢之際。《周禮》《儀(yi) 禮》和《禮記》合稱“三禮”，《周禮》對禮法、禮義(yi) 作了權威的記載和解釋，對曆代禮製的影響深遠。《周禮》中記載了先秦時期社會(hui) 政治、經濟、文化、風俗、禮法諸製，多有史料可采，所涉及的內(nei) 容極為(wei) 豐(feng) 富。漢末經學大師鄭玄為(wei) 《周禮》作了出色的注，由於(yu) 鄭玄的崇高學術聲望，《周禮》一躍而居《三禮》之首。

據《周禮·天官塚(zhong) 宰》記載：

“（小宰）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

關(guan) 於(yu) 這段文字，鄭玄注釋為(wei) ：“聽，平治也。平治官府之計有六事；弊，斷也，既斷以六事，又以廉為(wei) 本；善，善其事有辭譽也；能，政令行也；敬，不懈於(yu) 位也；正，行無傾(qing) 邪也；法，守法不失也；辨，辨然不疑惑也。”

這段話翻譯成白話就是：

小宰的職責是以六項標準治理官府，公允地評斷官吏的治理能力。這六項標準就是：是否廉潔並且善於(yu) 辦事，是否廉潔並且推行政令，是否廉潔並且謹慎勤勞，是否廉潔並且公正客觀，是否廉潔並且遵紀守法，是否廉潔並且明辨是非。

從(cong) 西周開始，我國各個(ge) 朝代都有一套較為(wei) 嚴(yan) 格的考核官吏政績及其清廉的標準。從(cong) 以上六條標準來看，都離不開一個(ge) “廉”字，體(ti) 現了“廉”是為(wei) 官之本和考核之要的基本精神。

第一，廉善。廉善是道德指標，是對從(cong) 政者個(ge) 人素質、個(ge) 人道德品質的嚴(yan) 格要求。中國文化一直把個(ge) 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放在首位，尋求主動性適應的和諧。這是因為(wei) ，中華先祖們(men) 很早就以高超的智慧悟出了一個(ge) 真理：靠外界的製約規範個(ge) 體(ti) 行為(wei) 是被動的，而靠內(nei) 心的道德準則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是主動的。作為(wei) 一個(ge) 官吏，首先要加強自己的道德修養(yang) 。而道德修養(yang) 最關(guan) 鍵、最核心的是“善”，是天道之大美、人道之終極。

第二，廉能。廉能是才華指標。能者，指能力、才華之謂。我們(men) 常說“德才兼備”，其中的“才”便是“廉能”的文化延續。廉能者，意即將才華奉獻於(yu) 社會(hui) ，兢兢業(ye) 業(ye) 、克己奉公。上古時期，舜挑選管理國家的接班人，經過多方考察、檢驗，最後選中了禹，除了他的美德以外，還有一條很重要的就是“賢能”——“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大禹治水十幾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千古流傳(chuan) ，成為(wei) 曆朝曆代廉能行政的楷模和榜樣，他“克勤於(yu) 邦”“汝惟不怠”的敬業(ye) 精神，在今天更是有著積極的意義(yi) 。

第三，廉敬。廉敬是人文指標，是一種深厚的人文精神的體(ti) 現。許慎《說文解字》釋曰：“敬，肅也。肅部曰：肅者持事振敬也……敬也。恭肅也。憜不敬也。”中國曆史上賢明有為(wei) 的政治家和有智慧的思想家，對天道——大自然的運行規律、人道——社會(hui) 群體(ti) 相處的守則和心之道（心性）——人類個(ge) 體(ti) 素質的終極追求等，都保持著“敬”的態度。廉政文化中的“廉敬”行為(wei) ，與(yu) 天道、人道、心性升華之道相適應，表達的是中國文化強大的生命力源自“和諧”——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的相互適應，人與(yu) 社會(hui) 群體(ti) 的相互適應，人與(yu) 自我身心升華過程的相互適應。

第四，廉正。廉正是執政指標，是對官吏們(men) 處理行政事務時所提出的要求——公正客觀。許多時候，人們(men) 都喜歡把“廉政”直接解讀為(wei) “清廉、公正”，可見公正法則在行政過程中是何等重要。《尚書(shu) ·洪範》曾用詩意的優(you) 美語言讚頌公正之道：“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

第五，廉法。廉法是禮法指標。中國文字史上，“法”字的最初含義(yi) 之一，是指自然法則、天地法理以及效法天地等天人合一的思維之法。廉法者，即要求深諳自然萬(wan) 物生命的運動真理，適應自然法則，適應人類相處法則，應用適應性和諧之道，不斷調整自己的行為(wei) ，與(yu) 自然、群體(ti) 和諧相處。適應性和諧法則，是不傷(shang) 害自然環境、不違背自然規律、不破壞群體(ti) 規範的法則。在古代，法與(yu) 禮是一體(ti) 的。法是最高的自然法則，是自然不可變易的運行秩序和根本規律；禮是人類在文化行為(wei) 各個(ge) 方麵進行探索、適應自然法則的具體(ti) 體(ti) 現，是運用法則達到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群體(ti) 和諧相處的寶貴經驗。

第六，廉辨。廉辨是治理指標。辨，通“辯”，廉辨，是廉政監督官員的重要職務技能，也是每一個(ge) 行政管理人員的必備行政技能。辨善惡，辨是非，辨真偽(wei) ……廉辨不僅(jin) 需要敏銳的眼光、冷靜的頭腦和對事物的把握能力，更需要個(ge) 人綜合素質的提高和公正、廉潔的思想境界。墨子說，“國有賢良之士眾(zhong) ，則國家之治厚；賢良之士寡，則國家之治薄”。善於(yu) 識別幹部是廉政建設的大問題，“廉辨”說到底也是關(guan) 係到行政公平、執政公正的大問題。

那麽(me) ，“六廉”思想有何曆史意義(yi) 呢？

第一，“六廉”首次提出了係統考核官吏的思想。《周禮》中的“六廉”不是對官吏的一般性要求，而是指對官吏的考核標準。《說文解字》說：“計，會(hui) 也，算也。”所謂“聽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即小宰要集中聽取官府中各級官吏的匯報，計算他們(men) 的功勞多少，從(cong) 而達到評斷官吏治理好壞的目的。由於(yu) 官僚製在春秋戰國時期的萌芽與(yu) 發展，嚴(yan) 格考核官吏的思想與(yu) 製度在這一時期發展迅速。如荀子說：“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yu) 君。當則可，不當則廢”。荀子說的“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yu) 君”，即考核官吏的上計製度，在戰國時期已經普遍推行。我國曆史文獻中常把“六廉”也解釋為(wei) “六計”，就是明確指出了“六廉”的本質內(nei) 涵。

第二，“六廉”首次提出了廉能並重、以廉為(wei) 本的思想。先秦以來，關(guan) 於(yu) 民本、德、孝、禮、仁、正、儉(jian) 、忠、敬、義(yi) 、公、賢、信等概念的探討，大都與(yu) 廉相關(guan) 。很顯然，治國單純靠廉是不行的，還必須有通曉法律、執行政令、盡責守職、不懈於(yu) 位的治國之能才。為(wei) 了獲得這些人才，春秋戰國時期許多思想家都在強調人才的重要性。如孟子呼籲“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荀子說“無能不官”。春秋戰國許多國家在官吏的選拔、任用和管理上，都出現了新的製度，其目的就是為(wei) 了選拔治國安邦之才。

《周禮》正是將長期以來關(guan) 於(yu) 廉的思想與(yu) 新的時代需求結合在一起，形成了關(guan) 於(yu) 官吏廉能並重、以廉為(wei) 本的思想。我國曆史上後來德才並重的嚴(yan) 密考核、考課製度，就是由此發展而來的。

我國古代廉政思想與(yu) 文明產(chan) 生相伴隨，在漫長的曆史進程中，廉政思想不斷豐(feng) 富發展，春秋戰國以後，逐漸與(yu) 廉政製度相結合，成為(wei) 秦漢至明清曆代王朝反腐倡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基礎，也成為(wei) 曆代清官廉吏廉政行為(wei) 的精神源泉。

在豐(feng) 富多彩的廉政思想中，《周禮》的“六廉”思想尤其值得重視。我國曆史上廉政製度的基本框架、基本內(nei) 容，官吏廉政行為(wei) 的基本特點，都可以從(cong) 《周禮》中尋找到根源。“六廉”思想是對古代廉政思想的繼承和總結，對我們(men) 今天的廉政建設也具有重要的啟迪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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