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名字中的儒家思想

作者：楊加深（山東(dong) 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十九日庚午

          耶穌2022年9月14日

白居易，字樂(le) 天，號香山居士，又號醉吟先生，是家喻戶曉的唐代大詩人。他的詩以淺顯易懂、明白如話的風格著稱。宋人惠洪《冷齋夜話》記載：“白樂(le) 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意思是說他寫(xie) 完詩後先念給老婦人聽，聽不懂就改。所以晚清文學家王闓運在《湘綺樓說詩》中說：“居易急求人知，意陳於(yu) 詞，遂令老嫗能解。”正是白詩有這種內(nei) 容和語言上都很接地氣的特點，白居易也被歸類為(wei) 現實主義(yi) 詩人。白居易的詩通俗但不庸俗，這不禁讓我們(men) 聯想到他的名字。因為(wei) “居易”，這個(ge) 乍一看貌似通俗的名字，也和他的詩一樣，不但一點兒(er) 都不庸俗，甚至還有些深奧。

關(guan) 於(yu) 白居易的名字，有一個(ge) 民間傳(chuan) 說。據說白居易的出生地東(dong) 郭寺村(今河南新鄭市城關(guan) 鎮西8公裏東(dong) 郭寺村)，地勢低窪，積水成患。白居易出生時，男人們(men) 都外出排水，女人們(men) 則在家燒香祈禱，他的祖父白湟（曾任鞏縣令）希望孫子將來能有一個(ge) 易居之所，就給他起名“居易”。按照這個(ge) 傳(chuan) 說，居易的意思就是居住地容易。再加上姓“白”，就更會(hui) 令人產(chan) 生望文生義(yi) 的膚淺聯想了。白居易嘛，不但居易，而且白居，不花錢。多好的事！

傳(chuan) 說畢竟來自民間，尋常百姓這樣理解很正常。可是，當時的文化人是否也這樣理解呢？根據上麵這個(ge) 傳(chuan) 說，其祖父白湟本身就是個(ge) 文化人，他也是出於(yu) 這個(ge) 心願才給孫子取名的。那麽(me) ，文化水平和政治地位更高的人，又是怎樣理解“白居易”這個(ge) 名字的呢？唐人張固《幽閑鼓吹》中記載了這樣一段：“白尚書(shu) 應舉(ju) ，初至京，以詩謁著作顧況。顧睹姓名，熟視白公，曰：‘米價(jia) 方貴，居亦弗易。’……卻嗟賞曰：‘道得個(ge) 語，居亦易矣！’因為(wei) 之延譽，聲名大振。”這段文字的意思是說，白居易為(wei) 了考取功名，平生第一次來到京師長安（今陝西西安），拿著自己寫(xie) 的詩去謁見著名詩人、畫家和鑒賞家，時任著作佐郎的顧況。顧況一見白居易的名字，就盯著他看了良久，然後打趣兒(er) 地說：“現在長安的米價(jia) 正貴呢，居住也不容易啊。”白居易沒接話兒(er) ，隻是打開自己寫(xie) 的《賦得古原草送別》詩卷呈上。詩中寫(xie) 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顧況看後讚賞說：“你能寫(xie) 得出這樣的好句子，居住就不難了。”於(yu) 是顧況幫白居易傳(chuan) 揚名聲，使他很快聲名鵲起。

以上兩(liang) 則，或是傳(chuan) 說，或是軼事，都未必可信，但可以反映出當時人對“白居易”名字的理解。既然古人都可以這樣理解，今人也這樣理解就不足為(wei) 奇了。但問題是，“白居易”名字的含義(yi) 果真是如此嗎？

當然不是。“居易”二字源自《中庸》，《中庸》是儒家經典“四書(shu) ”之一，作者是孔子的嫡孫子思，也就是孔伋。《中庸》第十四章中的一句話：“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意思是說君子用一顆平常心等待時機來臨(lin) ；小人則鋌而走險覬覦非分之事。其中的“易”既不是容易的意思，也與(yu) 《周易》的易不沾邊兒(er) ，而是平易、平常的意思。一個(ge) 人隻有保持一顆平常心，才能在天命到來時伺機而動。古人的名和字之間是有關(guan) 聯的，白居易字樂(le) 天，也正好與(yu) 其名“居易”相匹配。《周易·係辭上》中不是說“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嗎？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不也說“樂(le) 夫天命複奚疑”嗎？樂(le) 天知命，與(yu) 《中庸》中的“居易以俟命”意思差不多。樂(le) 天是居易的心理前提，樂(le) 天才能知命，居易才能等待時機。既然如此，顧況說的長安米貴與(yu) 否，又與(yu) 白居易的名字有何關(guan) 係呢？由此看來，如果《幽閑鼓吹》中記載的事情是真的，也很可能是顧況為(wei) 了消除青年白居易的緊張情緒而故意開的善意玩笑。

白居易的父親(qin) 是白季庚，曾任彭城縣令，有三個(ge) 兒(er) 子，分別是長子白幼文，次子白居易和三子白行簡。白行簡字知退，有文集10卷，文辭簡易頗似其二哥。“行簡”二字，也與(yu) “居易”有異曲同工之妙。“簡”就是簡約，“易”就是平易。“簡易”二字連用，早在漢代文獻中就出現了，但意思不同。如《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chuan) 》說：“高帝悉去秦苛儀(yi) 法，為(wei) 簡易。”這個(ge) “簡易”的意思是簡單而容易；而《漢書(shu) ·劉向傳(chuan) 》則說：“（劉）向為(wei) 人簡易，無威儀(yi) 。”這個(ge) “簡易”的意思是性情質樸，平易近人。白居易和白行簡兄弟名字中的“簡”和“易”，用的就是這個(ge) 意思。“居”和“行”，一靜一動，“易”和“簡”則平易而簡約。居則易，居易則樂(le) 天而知命；行則簡，行簡則能進而知退。可見這兄弟倆(lia) 的名和字，是煞費了一番苦心的。

白居易對“易”“簡”二字很鍾愛，理解也很深，他褒揚別人的優(you) 點時，也喜歡用“簡易”二字。如他為(wei) 張嘉祜寫(xie) 的《唐故銀青光祿大夫範陽張公墓誌銘》中說：“在官寬重易簡，綽然有長吏體(ti) 。”寬重就是寬厚穩重，易簡就是平易簡約。

白居易的名字是源自儒家思想，但那也隻是起名時的初衷，他後來煉丹訪友，研讀老莊直至晚年篤信佛教，自號香山居士，思想逐漸變得複雜了。盡管如此，受其祖父兩(liang) 輩人均是明經出身的家庭影響，以及他本人以儒者身份走上科舉(ju) 仕途的經曆，致使其一生也沒有背離儒家的兼濟天下精神。這可以從(cong) 其文章與(yu) 詩歌中一目了然。

在中唐詩壇，白居易與(yu) 元稹合稱“元白”，他寫(xie) 給元稹的《與(yu) 元九書(shu) 》是傳(chuan) 世名篇，能體(ti) 現儒家經世致用思想的主張——“文章合為(wei) 時而著，歌詩合為(wei) 事而作”，就是出自該篇。白居易在該文中說：“古人雲(yun)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仆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wei) 雲(yun) 龍，為(wei) 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為(wei) 霧豹，為(wei) 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出處，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誌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wei) 道，言而發明之則為(wei) 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誌也；謂之閑適詩，獨善之義(yi) 也。故覽仆詩者，知仆之道焉。”

盡管這段話是寫(xie) 給元稹看的，但其中所透露出的信息，既與(yu) 其儒道釋三種思想統於(yu) 一儒的思想密切相關(guan) ，又與(yu) 他和弟弟行簡的名與(yu) 字密切相關(guan) 。

強調儒家思想的部分，集中體(ti) 現在“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兩(liang) 句話上。大致意思是說，我誌在兼濟天下，但限於(yu) 自己的被重用程度和自身能力，卻隻能在行動上做到獨善其身。兼濟天下與(yu) 獨善其身是我始終堅持的道，這個(ge) 道，通過文字表達出來就是詩。詩又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諷喻詩，是我向帝王反映社會(hui) 現實和民間疾苦的，所以有“兼濟天下”的意思；另一類是自己用來修身養(yang) 性、提升境界的閑適詩，隻寫(xie) 自己的內(nei) 心，所以有“獨善其身”的功能。讀過我的詩的人，都明白我所遵循的這個(ge) 道。

與(yu) 白氏兄弟名字相關(guan) 的部分，則體(ti) 現在“大丈夫守道”過程中的“所待者時”這句話中，當然，這句話也是基於(yu) 儒家思想的基礎之上的，但其中也不乏老子《德道經》思想。他說，在守道並等待時機過程中，一旦時機來了，我就像雲(yun) 中的飛龍，風中的大鵬，努力展示自己的才能；如果時機不來，我就像霧中的豹子，高飛遠逝的鴻雁，無聲無形地避世隱居。無論是進也罷，退也罷，行也罷，居也罷，都安然自得。仔細品味這段話，我們(men) 仿佛看到了其中白氏兄弟名和字中的“居易”“行簡”“樂(le) 天”“知退”，以及“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的淵源。

白居易去世後，唐宣宗李忱親(qin) 自寫(xie) 詩悼念：“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yun) 不係名居易，造化無為(wei) 字樂(le) 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er) 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讀這首詩，我們(men) 仿佛已經找不到“居易”二字中的儒家思想成分了，他被唐宣宗描寫(xie) 成了一位閑雲(yun) 野鶴、清靜無為(wei) 的道家神仙。又因白居易詩中有“酒狂又引詩魔發，日午悲吟到日西”句，後人也以“詩魔”稱之。詩仙也罷，詩魔也罷，都是後來的事情，白居易名字中的儒家思想源頭，是不會(hui) 因後來的轉變而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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