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斯托姆伯格】向死亡說句話——我們講故事就是為了死去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9-16 22:33:21
標簽:死亡

向死亡說句話——我們(men) 講故事就是為(wei) 了死去

作者:大衛·斯托姆伯格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大女兒(er) 出生後不久,我就39歲了。在她5個(ge) 月大時,我猛然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四十歲的年紀,我開始想到,要是我走了,我會(hui) 留下些什麽(me) ,至少從(cong) 文學的視角看。所以,我看了看書(shu) 架上自己出版過的東(dong) 西:四本漫畫集,兩(liang) 本批評文集,一係列學術論文,一些翻譯作品,還有一堆故事和隨筆。我覺得已經有不少東(dong) 西,足夠她讀幾個(ge) 星期了。以後呢?接下來她要閱讀什麽(me) 呢?

 

我越想這個(ge) 問題,越是感受到必須再寫(xie) 點新東(dong) 西,這讓我想到講故事與(yu) 死亡之間的紐帶。我記得在讀研究生的時候,閱讀美國隨筆作家和小說家瓊·狄迪恩(Joan Didion)的作品尤其是她的經典著作,“我們(men) 給自己講故事是為(wei) 了活下去,”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在更年輕一些的時候,這話聽起來是正確的,但是,若從(cong) 我現在所處的位置來看,我就不敢肯定這是唯一的理由了。我們(men) 給自己講故事或許是為(wei) 了活下去,但是,在我看來,我們(men) 給別人講故事是為(wei) 了死去。

 

在《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女兒(er) 山魯佐德(Scheherazade)麵對每天都可能落入嫉妒的國王之手而死去的危險,她用講述故事的方法吸引國王,每夜講到最精彩處,恰好天明,著迷的國王渴望聽完故事,便不忍殺她,允許她繼續講下去。但是,故事的確結束了,這本書(shu) 也結束了。當然,國王放過了她,讓她成為(wei) 王後,但這隻是虛構的故事,故事試圖給我們(men) 可以控製一切的幻覺。因為(wei) 1001夜---將近3年時間---山魯佐德度過的每一天,死亡的幽靈一直遊蕩在從(cong) 她口中說出的每個(ge) 字的上空。你說的一句話其實都成了前往死亡之路上的一個(ge) 台階。

 

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知道這一點,難怪在電影《第七封印》中,他讓死神下棋而不是聽故事。在聖戰者騎士的故事中,以上帝的名義(yi) 殺人後返回家鄉(xiang) 的騎士發現他留在身後的社會(hui) 現在正遭受黑死病瘟疫的肆虐,騎士向死神提出挑戰,要下一盤棋。騎士知道他不可能戰勝死亡。遊戲結束,他就死了。但是,他至少獲得了遊戲的興(xing) 奮和激動。

 

柏拉圖也知道這一點。就在年輕時,他將一個(ge) 快要死的對話者蘇格拉底放進故事的核心。他這樣做不是因為(wei) 他認為(wei) 這將讓他不朽,那是書(shu) 中人物蘇格拉底的視角,作為(wei) 真實性的殉道者,殺死自己為(wei) 的是與(yu) 其信仰保持一致。柏拉圖看到蘇格拉底真正留下的就是他的故事而已。因此,他成為(wei) 他自己故事的最偉(wei) 大講述者。他甚至從(cong) 他講述的蘇格拉底死亡故事中缺席。直到今天,人們(men) 更多關(guan) 心的是蘇格拉底之死而非柏拉圖之死。與(yu) 他描述的蘇格拉底之死相比,柏拉圖之死似乎配不上一個(ge) 腳注來說明。

 

就在我反思這些問題時,我一直在擔憂,這些是否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的症狀。創造這個(ge) 詞語的加拿大裔工業(ye) 心理學家、精神病學者和顧問埃裏奧特·傑奎斯(Elliott Jaques)對心理分析協會(hui) 產(chan) 生的影響是如此之大,當他在宣讀論文“中年危機”時,整個(ge) 房間裏的每個(ge) 人都沉默不語。在《沒有成年人:中年成長的故事》中,專(zhuan) 欄作家帕梅拉·德魯克曼(Pamela Druckerman)報道說,傑奎斯的導師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兒(er) 童精神分析研究的先驅梅蘭(lan) 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有一天曾經告訴他,“如果有一件事是心理分析協會(hui) 沒有辦法對付的,那就是死亡主題。”她應該知道。她自己有關(guan) 死亡驅動在心理中的基本作用的理論同樣遭到心理分析協會(hui) 的批判和拒絕。但是,同樣的情況可能適用於(yu) 大部分社會(hui) 。在此地,當然在很多其他地方一樣,心理分析師也是人,他們(men) 並不比我們(men) 其他人更聰明。

 

所以我開始擔憂,自己是否實際上已經進入所謂的中年危機之中。中年危機的觀念假設我們(men) 知道自己大概還能活多長時間。正如傑裏·貝爾森(Jerry Belson)早就說過的那樣,當我們(men) 做出假設(ASSUME)時,我們(men) 是在把你(U)和我(ME)都當成了白癡(ASS)。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人到中年。我隻是希望還能再活同樣長的一段已經活過的歲月。

 

中年危機應該是反映了我們(men) 可能要死的意識。死亡危機則是認識到我們(men) 已經處於(yu) 瀕臨(lin) 死亡的危機中。就像認識到我們(men) 會(hui) 死是需要時間一樣,死亡可能需要同樣長的時間---但是,這是一個(ge) 我們(men) 必須麵對事實的時刻,即我們(men) 認識的一切都將到達一個(ge) 臨(lin) 界點,就像我們(men) 活著的心智能理解的那樣,類似於(yu) 我們(men) 對死亡結局的概念化。

 

記得幾年前,我到妻子的妹妹位於(yu) 布魯克林的公寓做客,她的丈夫理查德得到一條短信說,他的103歲的爺爺去世了。他爺爺度過了幸福而長壽的一生,他奶奶幾個(ge) 月前在101歲的高齡去世。看到理查德悲哀的眼睛,我也忍不住哭泣起來,我不能解釋為(wei) 什麽(me) 在那個(ge) 時刻,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以最深切可能的方式---真正與(yu) 創造者聯係起來。我感到他的爺爺活得比我們(men) 所有人夢想的壽命都要長。現在到了他離開我們(men) 其他人的時候,獨自麵對生活在這個(ge) 星球上的無論什麽(me) 結果。

 

我能夠從(cong) 學習(xi) 心理分析著作尤其是梅蘭(lan) 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的作品中獲得的最強有力的見解之一是,它與(yu) 我們(men) 想象的恐懼有關(guan) 。她的觀點是,我們(men) 想象的恐懼是如此強大,以至於(yu) 有時候我們(men) 寧願感受真實的疼痛,也不願意生活在可能實現的疼痛的恐懼和焦慮中。她認為(wei) ,我們(men) 有時候創造現實中的場景,作為(wei) 對我們(men) 想象的可能發生之事的恐懼的回應。這在我們(men) 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方麵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因為(wei) 害怕死亡,我們(men) 在生活中一直在花費時間講故事來為(wei) 死亡做準備。

 

人們(men) 常常認為(wei) 哈姆萊特最著名的兩(liang) 難困境是生死問題---存在,那是活著,不存在,那是死亡。但是,他的區分似乎更加微妙。或許他是在思考活著和存在之間存在的差別,無論這差別可能多麽(me) 微小。因為(wei) 存在不是某種真正具有開頭、中間和結尾的東(dong) 西---這是我們(men) 思考生命的方式。它隻有當下時刻。因此,如果稍微修改一下哈姆萊特的說法會(hui) 怎樣呢?真正的問題是“是存在---還是活著?”或許他的問題不是活著還是死去,而是當我們(men) 不是活著而隻是存在時,想象中的恐懼,也就是對我們(men) 的意識或者精神或者體(ti) 驗會(hui) 變成什麽(me) 的擔憂。“不存在”可以是活著也可以是死亡。存在,作為(wei) 一種懸置暫停狀態,既不是疲憊不堪,也不是未知的夢想,它隻是我們(men) 什麽(me) 都不在乎的生活方式:既不是生也不是死。那是根本不在乎我們(men) 的存在這個(ge) 事實的一種存在。因此,提出這個(ge) 問題的另一種方式或許是:“是在乎---還是不在乎?”

 

 

 

我將這些想法與(yu) 好朋友阿蒙(Amnon)分享,他是生活在耶路撒冷的畫家,他問我,“什麽(me) 是死亡?那就像追求知識的驅動力。”我問他什麽(me) 意思,他說,死亡作為(wei) 終極的邊界體(ti) 驗是我們(men) 能設想的最神秘之物,同時我們(men) 並不知道死亡的實際感覺如何。他說,“想想所有進行過的死亡研究,想想我們(men) 知道的有關(guan) 死亡的一切,實際上卻不知道死亡的任何感覺。想想自殺。那就是想知道的一切。”我笑了。我說,“你讓我想到了聖經《創世記》。”他笑了,說,“為(wei) 什麽(me) ?”我問,“人們(men) 最早是在什麽(me) 時候喪(sang) 失其長生不老的意識?”他再次笑了,“什麽(me) 時候?”“當他們(men) 偷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子時,”他點點頭,“不錯,”他最後說,“亞(ya) 當和夏娃也想知道死亡是什麽(me) ,即使以犧牲生命為(wei) 代價(jia) 也在所不惜。”他當然是對的,亞(ya) 當和夏娃因為(wei) 想知道而被判處死刑。但是,有人告訴我們(men) 他們(men) 的故事,我們(men) 知道了他們(men) 死後的情況,就像我們(men) 希望親(qin) 人在我們(men) 進入天堂之後仍然記得我們(men) 一樣。

 

我們(men) 獲得了前人講述的故事,通過我們(men) 再講述給其他人。想到生養(yang) 我們(men) 的父母將要死去,除了故事之外,什麽(me) 也不能留下,這就讓人覺得非常痛苦。但是,知道我們(men) 生養(yang) 了自己的孩子,在他們(men) 繼續生活下去的時候,我們(men) 也要死去,這就更加令人痛苦。人生中最讓我感到最傷(shang) 心和憤怒的事情之一是,我無法看到女兒(er) 成為(wei) 老態龍鍾的老婦的樣子。我看不到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皺紋。我將看不到她在我去世之後經過痛苦的磨難而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就像兩(liang) 個(ge) 洞悉世界愚蠢之事的老頑固,我們(men) 將不能嘲笑周圍的一切。在我看來,這是活著的真正悲劇。但是,無論是好是壞,這是將她帶給我們(men) 的那個(ge) 神秘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在我們(men) 再將它傳(chuan) 受給她:生命的力量。

 

這或許是在表達一種絕望。但是,這也是希望的證明。它反映了一種超越我們(men) 自身的生命信仰,通過講述故事而保留下我們(men) 的生活痕跡。它讓我們(men) 成為(wei) 在有限的生命結束之後繼續存在記憶的組成部分。這不是因為(wei) 故事把我們(men) 變成了神仙,而是因為(wei) 故事把我們(men) 和必死性更加緊密地聯係起來。人生故事時時刻刻在提醒我們(men) ,我們(men) 是要死的。

 

作者簡介:

 

大衛·斯托姆伯格(DAVID STROMBERG),作家,譯者、文學學者。小說刊登曾在《編織的故事出版社》(The Woven Tale Press)、《敘述》(The Account)和《叫我括號》(Call me Brackets)等刊物上發表小說,在《美國學者》、《洛杉磯書(shu) 評》、《熵》(Entropy)上發表非虛構作品,在《紐約客》、《連詞》(Conjunctions)和《漸近線》(Asymptote)等刊物上發表譯作。最新著作是《世界末日簡短調查》,這是《馬薩諸塞評論》的暫定名稱係列中的一篇文章,他編輯的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的隨筆集將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

 

譯自:we tell stories in order to die Word to death BY DAVID STROMBERG

 

https://www.thesmartset.com/word-to-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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