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永強 王敏光】郭店楚簡儒家樂教思想探賾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8-17 16:30:38
標簽:儒家樂教思想、郭店楚簡

郭店楚簡儒家樂(le) 教思想探賾

作者:雷永強 王敏光(河北工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南京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22年8月16日

 

誠如王國維所雲(yun) :“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yu) 新發現。”郭店簡文的發布,轟動一時,推動學界簡牘研究熱潮。郭店簡中的儒家文獻早於(yu) 《孟子》而成書(shu) ,其所反映的是孔子之後、孟子之前的重要儒家思想,是我們(men) 考察孔、孟儒學思想的“紐帶”。其中的樂(le) 論部分,為(wei) 我們(men) 厘清孔、孟之間樂(le) 教思想的發展脈絡提供了新的一手材料,在先秦儒家樂(le) 教史上具有重要的史學價(jia) 值。

 

倡正聲雅樂(le) 而“惡鄭聲”,重申孔子“樂(le) 尚雅”的文化立場。孔子深刻地認識到“樂(le) 之崩壞”所造成的曆史斷裂,他刪詩正樂(le) ,對《詩經》“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將雅樂(le) 視為(wei) 關(guan) 涉人們(men) 精神與(yu) 情感內(nei) 容的生命形式,重建雅樂(le) 文化與(yu) 生活的聯係,開啟了神權解放後音樂(le) 的人文轉化。《論語·衛靈公》篇載:“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這裏,孔子態度鮮明,他大力倡導盡善盡美的傳(chuan) 統《韶》《武》雅樂(le) 而拒斥鄭衛之音,甚至公開表示“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並呼籲人們(men) 放絕之。究其原因,乃在於(yu) “鄭聲淫”,其聲音特征表現為(wei) “五者(指五音)皆亂(luan) ,迭相陵”,“慢易以犯節”,以至於(yu) “其細已甚,民弗堪也”。質言之,鄭衛之音毫無節製,既不合音律,有違中正平和,又易於(yu) 使人心誌搖蕩。

 

郭店儒簡完全認同孔子,主張“鄭衛之樂(le) ,則非其聲而從(cong) 之也”。在郭店儒簡看來,音樂(le) 本於(yu) 情性,亦需義(yi) 理道德的護持,“知情〔者能〕出之,知義(yi) 者能入之。”其中,“知情者能出之”是指音樂(le) 在“發乎情”的過程中,必須守正其道德情感,使內(nei) 在情感有節度地表顯於(yu) 外。因為(wei) 人的情感易於(yu) 受外在環境的影響,如果情誌被欲望所牽引,其音聲表達則易於(yu) 偏離美和善的曆程而流於(yu) 世俗;而“知義(yi) 者能入之”則是從(cong) 樂(le) 教接受的角度而言的,對於(yu) 雅樂(le) ,“君子美其情,貴其義(yi) ,善其節”,即在“體(ti) 其義(yi) 而節度之”的前提下,使之發揮感化人心的教化功能。孔子能近取譬,將鄭聲比於(yu) 佞人,實已點示出二者的迷惑性。所以,郭店儒簡認為(wei) ,“樂(le) ,服德者之所樂(le) 也”。對於(yu) 鄭聲俗樂(le) 要保持正確的價(jia) 值判斷力,要知情、知義(yi) ,否則將陷入盲從(cong) 的泥淖。同時,郭店儒簡亦崇尚“古樂(le) ”,指出“凡古樂(le) 動心,益樂(le) 動指,皆教其人者也。《賚》《武》樂(le) 取;《韶》《夏》樂(le) 情”,認為(wei) 以《韶》《夏》《武》等“古樂(le) ”“益樂(le) ”而“教其人”,能夠“動心”“動指”並感發人的道德情感,達到陶冶性情的目的。“觀《賚》《武》,則齊如也斯作。觀《韶》《夏》,則勉如也斯斂。”《賚》《武》之樂(le) 曲調風格激昂規正,故能起誌奮作;《韶》《夏》之音樂(le) 曲調涵德寬柔,勵誌成德,能收斂人的狂放之情。所以儒家認為(wei) ,在樂(le) 文化特別是雅樂(le) 的創製過程中貫注一種重古、重質甚而複古的曆史意識,才能避免傳(chuan) 統古樂(le) 文明發展的抽象化、形式化趨向,從(cong) 而達成情文的統一和連續性的完滿實現。

 

即情顯性,由道順情而樂(le) 教。黑格爾說:“音樂(le) 是心情的藝術,它直接針對的是心情。”其看法與(yu) 郭店儒簡若合符節。在同為(wei) 戰國時代的上博簡《孔子詩論》中,孔子論“樂(le) ”主張“樂(le) 亡隱情”,意思是說音樂(le) 不會(hui) 隱藏情感的表露。這種說法可與(yu) 《論語·陽貨》篇“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互證,說明音樂(le) 不能僅(jin) 關(guan) 注鍾鼓之類的外在形式,而應注重音樂(le) 背後人的情感訴求與(yu) 表達。這一點在郭店儒簡,尤其是《性自命出》篇說得最為(wei) 明白、係統。如文所言,“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構建了“情→性→命→天”的性情生成模式。這裏,性上承天、下啟情,居於(yu) 中間重要環節,是情的發生根據。後文“凡性為(wei) 主,物取之也。金石之有聲,弗扣不鳴”,表明人性雖內(nei) 在不可見,但在外物的影響下,應物而表顯於(yu) 外,這就是情。類似表述還有“好惡,性也”,是說好惡存乎內(nei) 謂之性,物誘而發乎外謂之情。故音樂(le) 教化,實即情顯性,是針對表顯於(yu) 外的情而實施的。因為(wei) “凡人雖有性,心亡奠誌,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xi) 而後奠”。由於(yu) 人之初生,“心無定誌”,其未來的發展有待於(yu) 後天的環境條件而習(xi) 得。如簡文所雲(yun) :“習(xi) 也者,有以習(xi) 其性也。”“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厲之,或出之,或養(yang) 之,或長之。”這裏,由“動”而“長”,所呈現的是一係列對人性的磨礪與(yu) 陶冶工夫。人“聞歌謠,則陶如也斯奮。聽琴瑟之聲,則齊如也斯歎”。所以,必須對人之情性進行正麵的引導。而音樂(le) 之所以能教化人心,是因為(wei) “其聲變,則〔其心變〕。其心變,則其聲亦然”,在主客互動、情景交融的多元世界裏,情感是最為(wei) 親(qin) 切且永恒的溝通橋梁。一方麵,“樂(le) 由中出”,聲由心生,是人真實情感的表達,所以其“出”必然無偽(wei) 而信;另一方麵,對於(yu) 受眾(zhong) 而言,耳濡目染之下必然會(hui) 與(yu) 這種直情而發的音樂(le) 產(chan) 生共鳴,深“入”人心。“凡聲,其出於(yu) 情也信,然後其入撥人之心也厚。”在此“出入”之際,“聖人……體(ti) 其義(yi) 而節度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後複以教”。

 

為(wei) 何要“理其情然後複以教”?結合上文“道始於(yu) 情”可知,道者導也,故樂(le) 教須一本於(yu) 情,方能達其功。由於(yu) 情可經性、命而上溯於(yu) 天,故人性之本有亦為(wei) 天之大常。所以簡文說:“天降大常,以理人倫(lun) 。”其實質就是要求人們(men) 順應人之情性而施以人倫(lun) 教化。《成之聞之》篇說:“苟不從(cong) 其由,不反其本,雖強之弗入矣。上不以其道,民之從(cong) 之也難。是以民可敬導也,而不可掩也;可禦也,而不可牽也”,強調君子教化需“從(cong) 其所由”的自然展開,而不可施以掩、牽之類有違人性的強製措施,否則,“民之從(cong) 之也難”。此語深契孔子“由之”而樂(le) 教的深意。《尊德義(yi) 》篇也說“民可使道之,不可使知之。民可道也,不可強也”,其與(yu) 《論語·泰伯》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互相發明,蓋“聖人設教,非不欲人家喻戶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因為(wei) 就普通百姓而言,其對於(yu) 禮樂(le) 之文,“由其道”而從(cong) 之相對容易,而要他們(men) 去認知禮樂(le) 背後的所以然之道,則相對困難得多。郭店儒簡對此深有洞察,說“凡學者求其心為(wei) 難,從(cong) 其所為(wei) ,近得之矣,不如以樂(le) 之速也”。正是有見於(yu) “求其心為(wei) 難”這種“使知之”的勉強,而音樂(le) 在教化上則優(you) 勢盡顯,故其主張以“簡易”的樂(le) 教涵詠性情,從(cong) 而推廣民教。

 

金聲玉振,樂(le) 以進德成聖。孔子接續斯文,對包括音樂(le) 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經典做了係統的整理,倡言“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將“樂(le) ”視為(wei) 教化成人、成聖的階梯。在孔子看來,雅樂(le) 正聲隨風流轉,潤物無聲,故可日新進德,化民成俗,使天下歸於(yu) 治道。孔子這一思想,在郭店儒簡中得到全麵繼承。《尊德義(yi) 》篇雲(yun) :“為(wei) 古率民向方者,唯德可。……德者,且莫大乎禮樂(le) 焉。”這裏,在民眾(zhong) 尚“心無定誌”的蒙昧狀態下,君子施教應集中於(yu) 德性的提升。而就德之載體(ti) 而言,唯禮樂(le) 最為(wei) 妥當。禮、樂(le) 並舉(ju) ,無所偏倚,即在於(yu) 對整全人性的塑就。但是,比較而言,“教以禮,則民果以勁。教以樂(le) ,則民弗德爭(zheng) 將”,樂(le) 教更易於(yu) 培養(yang) 民之德性。如是,王道教化“先之以德,則民進善焉”。可見,郭店儒簡對樂(le) 教與(yu) 人的情感之關(guan) 係的論述應歸於(yu) 人倫(lun) 道德之建立,“其居次也久,其反善複始也慎,其出入也順,始其德也”,隻要長期、反複地浸潤於(yu) 雅樂(le) 之下,就能使學者“返善複始”而速“求其心”,並“養(yang) 心於(yu) 慈良,忠信日益而不自知也”,於(yu) 心中油然而內(nei) 生出仁、義(yi) 、忠、信等諸種美德,此即所謂“教所以生德於(yu) 中者也”。這種德性可當下體(ti) 認,“實有諸己”,且誠中形外,“形於(yu) 中,發於(yu) 色,其誠也固矣,民孰弗信”,表現為(wei) 內(nei) 外一體(ti) 、身心合一的圓善。

 

在此基礎上,郭店儒簡進一步對善與(yu) 德作一區別,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行之和為(wei) “人道”、為(wei) 善,可以“智”德來概括;仁義(yi) 禮智聖五行之和為(wei) “天道”,可以“聖”德來概括。如其文曰:“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意即隻有“聖”才能兼備五行而成德,進而領悟天道。這種體(ti) 悟,需借助與(yu) 樂(le) 共通的“聖”來證顯之,故郭店儒簡以“金聲玉振”來比喻聖德之成就,說:“〔君〕子之為(wei) 善也,有與(yu) 始,有與(yu) 終也。君子之為(wei) 德也,〔有與(yu) 始,有與(yu) 〕終也。金聲而玉振之,有德也。金聲,善也。玉音,聖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後能金聲而玉振之。”從(cong) 表麵看來,這裏是以“金聲玉振”來表達“樂(le) ”的始和成,實則是以之比喻“善”與(yu) “德”兩(liang) 個(ge) 不同層次的道德水平,其中“德”與(yu) 天道相通,為(wei) 最高境界。先秦雅樂(le) ,又稱“金石之樂(le) ”,其在演奏過程中,以金石節製樂(le) 之始終,在審美上注重音聲的節奏感。而“玉”乃天地精氣的結晶,是石中之精華,故“古者行禮以玉”,作為(wei) 人神心靈溝通的中介,象征著禮畢樂(le) 成,上達天道而升進至聖域。這可能就是郭店儒簡聖德說所本。同時,德性充滿的雅樂(le) ,“其流體(ti) 也,機然忘塞”,以其流動無礙的感通性、敞開性,使“德之流行,速於(yu) 置郵傳(chuan) 命”,所以“古之君子其求諸己也深”。如是,人之超越性價(jia) 值,乃由人自身德性的充實而實現,亦即孔子“成於(yu) 樂(le) ”之應有之義(yi) 。

 

總之,郭店儒簡認為(wei) ,“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故其始終重視人倫(lun) 教化,尤其看重樂(le) 教在成德成聖方麵的天然優(you) 勢,主張即情顯性,順性由道而教,並通過“返善複始”的內(nei) 省功夫“生德於(yu) 中”。此種內(nei) 生德性真實無偽(wei) ,“實有諸己”,強化了儒家樂(le) 教的內(nei) 轉方向,其所透顯的理與(yu) 道,於(yu) 個(ge) 體(ti) 道德人格的完成和親(qin) 切實證中,敞開為(wei) 一個(ge) “美善相樂(le) ”的聖人境域。

 

(本文係江蘇高校哲學社會(hui) 科學研究重大項目(2021SJZDA01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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