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傑】郭店楚簡與先秦儒家的天人觀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8-17 16:26:44
標簽:五行、儒家、天人關係

郭店楚簡與(yu) 先秦儒家的天人觀

作者:楊傑(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22年8月16日

 

“天人之際”是先秦諸子學的重要議題,其成果蔚為(wei) 大觀。郭店楚簡埋藏於(yu) 公元前4世紀中期至公元前3世紀初,其思想形態當介於(yu) 孔孟之間,學者多認為(wei) 其中的儒家竹簡與(yu) 思孟學派有關(guan) 。在郭店出土的804枚竹簡中,《老子》《太一生水》《說之道》是較明顯的道家材料,其他十三篇則被視為(wei) 儒家作品。後者中的《窮達以時》《五行》《忠信之道》《成之聞之》《性自命出》《語叢(cong) 一》《語叢(cong) 三》《尊德義(yi) 》《唐虞之道》等涉及的天人關(guan) 係問題,與(yu) 傳(chuan) 世文獻《論語》《孟子》《荀子》,以及馬王堆帛書(shu) 、上博簡、清華簡等相關(guan) 內(nei) 容參看,顯示出獨特的天人觀尤其是天命論,構成了先秦儒家天人觀的重要環節。

 

天人有分

 

馮(feng) 友蘭(lan) 曾把古代中國人對“天”的理解詮釋為(wei) 五種類型,即與(yu) 地相對的蒼茫物質之天、規律恒定的自然之天、人格神意義(yi) 上的主宰之天、決(jue) 定人生的不可改變的命運之天、下貫人倫(lun) 的道德義(yi) 理之天。應該說馮(feng) 友蘭(lan) 的分類是較為(wei) 全麵的。不過,中國古代文獻中,“天”的各種意涵並不是沿著從(cong) 非理性到理性的線性邏輯發展,而是不同含義(yi) 交織在各個(ge) 時期,相關(guan) 理解需要結合時代與(yu) 文本分析。《尚書(shu) 》“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的說法,奠定了天地人“三才”中“人”的獨特性與(yu) 有限性。獨特性即天地之中人為(wei) 貴,有限性即人之形體(ti) 在天地之中存在而不能超越之,二者之間的張力構成了儒家理解天人關(guan) 係的基礎。“民神不雜”“絕地天通”的記載暗示了上古天人不分的時期。這種人天混雜的思維在商周仍然不絕如縷,如商紂王“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shu) 》)與(yu) 周武王“廷告於(yu) 天”(《何尊》)的說法,不僅(jin) 說明了人格神意義(yi) 上的主宰之天始終存在,也反映了天人兩(liang) 分與(yu) 人天相混的思想糾纏,在中國古人思維中一直延續。

 

作為(wei) 同一時期、同一墓葬出土的儒家文獻,郭店儒簡對天人關(guan) 係與(yu) 人之命運的討論是相通的。《窮達以時》開篇講“有天有人,天人有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天人有別,各有其職分、功能。人力不能決(jue) 定天命,自然也不能違抗天命;天命也不能決(jue) 定人力,自然也不能否定人力。毋寧說,天命與(yu) 人力是二元平行的關(guan) 係。天命表現為(wei) “時”“世”“遇”,即一個(ge) 人所生存的世界整體(ti) ,體(ti) 現為(wei) 所處時空環境中的人事遭遇。它是必然的、在先的,人生下來就居於(yu) 其間,受其影響。《忠信之道》所說:“不期而可遇者,命也”,天命是不可預先設定的,人行為(wei) 的結果是偶然的,即人生的現實展開與(yu) 理想的天命所歸,並不必然遵循因果聯係而趨於(yu) 一致。

 

《語叢(cong) 一》說“有天有命,有物有名”,即有天之後才有萬(wan) 物之質性,繼而有萬(wan) 事萬(wan) 物之形象,從(cong) 而給予命名。人亦為(wei) 萬(wan) 物之一,其具有的人倫(lun) 觀念如仁義(yi) 忠信即為(wei) 人道。命源出於(yu) 天道,《性自命出》說“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人之質性源於(yu) 天命,即《中庸》謂“天命之謂性”,人的命運也在天的陰影之下。不過,人並非完全無能為(wei) 力,而是可以擁有高貴的心靈,因其精神的超越性與(yu) 天對立。《荀子》雲(yun) :“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區分天人之別是實踐人生意義(yi) 的前提。

 

《五行》有雲(yun) :“善,人道也;德,天道也。”人道即仁義(yi) 禮智這些既屬內(nei) 在德性,亦可施行於(yu) 外的良善德行,天道則包含仁義(yi) 禮智聖五種德性,尤其強調“聖”的內(nei) 在性與(yu) 超越性、在上性。此處天人之分演變為(wei) 二者形而上層次的不同。接下來,《五行》又說“聖始天,知始人”“所行,所安,天道也”“所安,所行,所敬,人道也”“天生諸其人,天也。其人施諸人,狎也”(結合帛書(shu) 相關(guan) 篇文)。如文王為(wei) 天生之聖人,生而具備內(nei) 在德性、外顯德行合一的五行,甚至以內(nei) 為(wei) 主,德行呈現與(yu) 否並不影響德性的完滿性;而閎夭、散宜生等輔弼之臣以其五行之德行施用於(yu) 天下,以德行的功用呈現為(wei) 重。因此,天人之分不僅(jin) 是現實性的,也是境界論的。

 

返己待命

 

對於(yu) 世界的理解如果隻停留在天人有分層麵,易於(yu) 流向宿命論或命定論,即將人之壽夭禍福的原因歸於(yu) 外在的天命,如《論語》中子夏謂“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不過,子夏在引用這句俗語之後緊接著說“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君子修德養(yang) 己才是子夏此論的根本意圖。因為(wei) 當下對未來的不可知,所謂的“命”往往是一種事後解釋或外在理由,而解釋會(hui) 流於(yu) 語言遊戲。因此,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要求人“盡道”。也就是說,正因為(wei) 我們(men) 無法預知下一步的命運與(yu) 結果如何,所謂“知命”並不是能知未來,而是看透未來的不確定後,關(guan) 注把握自身而非外在的控製。因此,孟子說“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之所以要“反求諸己”,是因為(wei) “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求外”的結果如何,是可遇不可求的;君子當追逐自身,其結果固然也是命運的偶然,但人能把控的是自己的認知與(yu) 行動而非外在的結果或後果。

 

《成之聞之》說聖人之所以具備“天德”,是其先“慎求於(yu) 己”而後“順天常(道)”的結果。《窮達以時》以“遇”否作為(wei) 根據,列舉(ju) 出孫叔敖等七位得遇賢主後才顯達的名臣。但“遇不遇,天也”,非人力所能把握,“有其人,無其世,雖賢弗行矣。苟有其世,何難之有哉?”表麵上看,這種表述似乎將原因歸於(yu) 時遇,即外在因素。然而,《窮達以時》又說“動非為(wei) 達也,故窮而不怨。隱非為(wei) 名也,故莫之知而不吝”,自身的行為(wei) 不刻意追求某種目的,其結果如何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窮達以時,德行一也”“故君子敦於(yu) 反己”,這種思維的重點不在外在時機,而是返己自求,修煉自身的德行。修德行善不必然導致良善美好的後果,甚至與(yu) 預期相反,但其結果如何並不影響修身達己的誌向與(yu) 行動。《五行》末句說“聞道而樂(le) 者,好德者也”,其主語是閎夭、散宜生這些非天生聖人,他們(men) 不滿足於(yu) 仁義(yi) 禮智四種人道的外顯,而追逐內(nei) 在德性的自足以達到“聖”的境地,即實現了“五行”的境界,從(cong) 而實際上完整把握了自己的命運,在境界上與(yu) 文王之聖無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天道與(yu) 人道的區分並非不可逾越。

 

所謂“窮”“達”,是世俗意義(yi) 上的得君行道與(yu) 否。莊子曾作出“貧”“憊”之分,《莊子·山木》說:“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儒道士人皆不以經濟論窮達,而以自身價(jia) 值特別是政治理想是否實現論通丕。所謂“時”,固然是指時機、時遇,更重要的是時變。元儒吳澄說“時之為(wei) 時,莫備於(yu) 《易》”,易學的中心即在時變、變易,亦即《周易·係辭》所謂“藏器於(yu) 身,待時而動”。外在時機是變動的,所謂“器”,即人所能把握的自身的德行與(yu) 能力,憑此可應接變動不居的外在世界。因此,在天人相分的基礎上,先秦儒家首先強調的是人為(wei) 。

 

天人合一

 

梁濤曾撰文指出,“天人之分與(yu) 天人合一總是相伴而生的,沒有不講天人之分的天人合一,也沒有不講天人合一的天人之分”,此為(wei) 的論。荀子批評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端在於(yu) 《莊子·山木》把“人與(yu) 天一”解釋為(wei) “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莊子認可天人有分而後有合,但以因順天然消解人為(wei) 之功,天即自然而然的現狀成為(wei) 其理解世界的上位概念,更是人為(wei) 不可逃脫的行為(wei) 方式;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表述,使人為(wei) 淹沒於(yu) 天然之下,易於(yu) 走向消極被動之流弊。

 

然而,返歸自身也不是如墨子“非命”要人突破生命的局限;更不是如楊朱以萬(wan) 事皆天定為(wei) 自己的享樂(le) 主義(yi) 人生作辯護。而是說,一方麵在儒家話語內(nei) 遵循一定的德性實踐生命,另一方麵以天道限製自己的行為(wei) ,同時通過自身德性的修養(yang) ,達到與(yu) 天同一的思維方式或生存境界。

 

 

 

■郭店楚簡《尊德義(yi) 》篇資料圖片

 

與(yu) 道家相反,日常俗語“盡人事聽天命”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重點在“人”而不是“天”,人力才是儒家更看重的部分。孔子不言“性與(yu) 天道”而更多言仁義(yi) 禮智忠信等德行,即在於(yu) 此。《語叢(cong) 一》說“知天所為(wei) ,知人所為(wei) ,然後知道,知道然後知命”,承認天人各有其職分,才能知道命運不是自己能掌控的,進而轉換思維回歸自身,才有可能突破天的束縛。《尊德義(yi) 》說“有知己而不知命者,無知命而不知己者”,“知”即是一種主動行為(wei) ,人憑借其獨有的智慧超越萬(wan) 物而以自身的主動性覆蓋天的限製。天命不能保證本性的至善圓滿,但其傾(qing) 向是導人向善的,即“聞道反上,上交者也;聞道反下,下交者也;聞道反己,修身者也……修身近至仁”。對普通人來說,天命決(jue) 定人力的方向,人力迎合天命的展開就是超越天的製約,從(cong) 而實現以人合天與(yu) 以天命人的統一,即所謂天人合一。因此,儒家經過孔子—郭店儒簡—孟子等對人的張揚與(yu) 對天的節製,終於(yu) 走向《荀子》“製天命而用之”的為(wei) 人立命。此論不是單方麵的人能勝天、人需製天,而是天為(wei) 人所用之下的雙向的天人交互、人天合一。

 

郭店儒簡多處講天人關(guan) 係,闡述最多的其實是“德”,《六德》《尊德義(yi) 》等對德之內(nei) 容與(yu) 如何達德的論述都是關(guan) 注人的,命運所體(ti) 現的“時”“世”“遇”等外在因素,並非其關(guan) 注的中心。所謂立其誌,即專(zhuan) 注於(yu) 自身德性修養(yang) 而非境遇、時遇如何,君子當追求善德本身,其結果不是所應操心之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郭店儒簡呈現出純粹的追尋美德傾(qing) 向。

 

最後,後世天命觀的轉化值得人們(men) 反思。第一,秦漢後的功利主義(yi) 轉向。如《中庸》借孔子之口說“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大德者必受命”,以地位、經濟、名聲、壽夭作為(wei) 修德的必然結果,既不符合實際,也與(yu) 郭店儒簡追求自我完善過程而非結果有異。第二,秦漢後的庸俗化。所謂“位”“祿”“名”“壽”都是此岸世界的現實追求,缺乏超越性與(yu) 內(nei) 在精神訴求。原始儒家初心的喪(sang) 失,是其後儒家在佛老壓力下重構出理學與(yu) 心學的重要原因。第三,古代儒家以仁義(yi) 禮智等道德修養(yang) 論述天命及天人關(guan) 係,在當代不能再以德性作為(wei) 唯一訴求,而更應關(guan) 注知性、規則、情感等以往儒生忽略的因素。隻有經過當代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儒家的天人觀才能湧現出新的時代生命力。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先秦漢晉‘自然’‘無為(wei) ’觀念的互動流變研究”(21BZX06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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