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埶:“勢”還是“藝”——《坤·大象傳》“地埶坤”新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8-15 15:55:23
標簽:地埶坤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埶:“勢”還是“藝”——《坤·大象傳(chuan) 》“地埶坤”新釋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周易研究》2022年第2期


摘要:“地埶”之“埶”字有“勢”和“蓺”兩(liang) 種理解。班固以埶為(wei) 勢,王弼注《易》因之,孔穎達將王弼注收入《周易正義(yi) 》,埶之勢解遂成定論。但勢為(wei) 名詞,不僅(jin) 無法與(yu) 地組合成與(yu) “天行”類似的句子以表達相應意義(yi) ,並且將句子主語由與(yu) 天相對之地這一坤卦所像之象轉換成了地之形勢,遂使坤卦順天之生而來的地之成這一功能意義(yi) 失去了著落。埶當作蓺(藝)解,培植、使生長發育之意。“地埶,順”即“大地含弘光大發育萬(wan) 物,順承上天”。此解文從(cong) 字順,意義(yi) 貫通。


關(guan) 鍵詞:天行; 地埶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與(yu)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幾乎是整部《周易》中最廣為(wei) 人知的語句了。但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其與(yu) 六十四卦中其他各卦之《大象傳(chuan) 》的句讀方式有所不同。這兩(liang) 句,高亨、廖名春以及《周易集解纂疏》等都如此標點,【1】其他各卦則有所不同。如蒙、離、鼎、鹹、未濟五卦:“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78頁)“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周易本義(yi) 》,第54頁)“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周易集解纂疏》,第108頁)“明兩(liang) 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yu) 四方。”(《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213頁)“明兩(liang) 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yu) 四方。”(《周易本義(yi) 》,第125頁)“明兩(liang) 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yu) 四方。”(《周易集解纂疏》,第306-307頁)“山上有澤,《鹹》。君子以虛受人。”(《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219頁)“山上有澤,鹹;君子以虛受人。”(《周易本義(yi) ,第129頁》)“山上有澤,鹹。君子以虛受人。”(《周易集解纂疏》,第316頁)“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313頁)“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周易本義(yi) 》,第180頁)“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周易集解纂疏》,第447頁)“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375頁)“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周易本義(yi) 》,第218頁)“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周易集解纂疏》,第536頁)

 

《大象傳(chuan) 》作為(wei) 貴族子弟的政治、倫(lun) 理教科書(shu) ,本就是“以物象明人事”,故表現為(wei) 從(cong) 治事和修身這一角度對物象及其關(guan) 係的政治、道德意義(yi) 進行解讀,因而表現為(wei) 對物象的描述(A)以及對其意蘊進行政治、道德聯想(B)這樣一種A+B結構。兩(liang) 相對照,可以發現對內(nei) 外二卦取象之物所成的結構關(guan) 係描述與(yu) 命名解讀的A中,乾、坤兩(liang) 卦是沒有斷開的(“天行健”“地勢順”),其餘(yu) 各卦則基本都是蒙、離、鹹這樣的格式,相關(guan) 描述與(yu) 命名解讀均以標點分開。

 

為(wei) 何如此?因為(wei) “地勢”與(yu) “坤”沒法斷句分讀。“山下出泉”“明兩(liang) 作”“山上有澤”“火在水上”,分別是描述內(nei) 外兩(liang) 卦所成之蒙、離、鹹、未濟諸卦之結構關(guan) 係的句子或短語。“天行健”的“行”是一個(ge) 動詞,“天行”二字在這裏並非一個(ge) 偏正結構的詞或詞組,而是一個(ge) 主謂結構的句子,描述乾卦內(nei) 外皆乾、六爻純陽的結構和意義(yi) ,所謂“終則有始,天行也”(《蠱·彖傳(chuan) 》)。而“地勢順”的“勢”則是一個(ge) 名詞,作為(wei) 一個(ge) 偏正詞組,“地勢”無法像一個(ge) 句子那樣對內(nei) 外皆坤、六爻純陰之坤卦的結構和意義(yi) 給出描述。這就是“地勢,順”讀來佶屈聱口,而必須去掉逗號,以“地勢順”綴接為(wei) 句的直接原因。

 

可與(yu) 對照的首先是震、巽、艮、兌(dui) 、離、習(xi) 坎諸卦之《大象傳(chuan) 》:“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身。”“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位。”“麗(li) 澤,兌(dui) ;君子以朋友講習(xi) 。”“水洊至,習(xi) 坎;君子以常德行習(xi) 教事。”首先,與(yu) 乾、坤一樣,它們(men) 都是由八經卦重疊而成,名字也基本與(yu) 經卦保持一致。隻有習(xi) 坎卦名多一“習(xi) ”字,疑衍。其次,其《大象傳(chuan) 》分別以洊(再至)、隨(跟從(cong) )、兼(兼並)、麗(li) (附著)等包含重複、疊加、合並、連續諸義(yi) 涵的動詞與(yu) 卦名所像之象構成一動詞短語,對由經卦疊加而成之卦的結構和意義(yi) 給出描述。隻有習(xi) 坎例外,“水洊至”之洊本就有再至之義(yi) ,按“洊雷”例改作“洊水”亦無不可。

 

再看屯、噬嗑、恒、益四卦,這四卦分別以雲(yun) 與(yu) 雷、雷與(yu) 電、雷與(yu) 風、風與(yu) 雷組合為(wei) 象。《屯·大象傳(chuan) 》“雲(yun) 雷,屯;君子以經綸”,可以理解為(wei) 雲(yun) 雷兩(liang) 個(ge) 名詞為(wei) 動名詞。震下坎上之卦象,意為(wei) 雖雲(yun) 翻雷鳴卻密雲(yun) 未雨,此其為(wei) 屯(難)。對照解卦震上坎下的雷雨傾(qing) 盆,其《大象傳(chuan) 》為(wei)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也就不奇怪了。“雷風,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均同於(yu) 屯而異於(yu) 解,歸於(yu) 一類。唯有“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殊不可解,可能是“噬嗑”之得名另有原則,卦象本身仿佛饕餮啖食。

 

回到坤卦。理解坤卦《大象傳(chuan) 》的關(guan) 鍵在於(yu) “地勢順”的“勢”。《說文》:“勢,盛力權也。從(cong) 力埶聲。經典通用埶。”段注:“《說文》無勢字,蓋古用埶為(wei) 之。”即“埶”同“勢”,假借埶以表此義(yi) 。“埶”,《說文》:“種也。魚祭切。唐人樹埶字作蓺(按:園藝之藝),六埶字作兿(按:藝術之藝)。周時六兿字蓋亦作埶,儒者之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猶農(nong) 之樹埶也。”由此可知,“埶”字原義(yi) 為(wei) 藝(園藝之藝),種植的意思。由於(yu) “勢”字在古代經典中都寫(xie) 作“埶”,古代經典文本中的“埶”字就有了“藝”與(yu) “勢”兩(liang) 種用法或兩(liang) 種意義(yi) 。換言之,可以說“地勢順”的問題乃是來自注家對《易傳(chuan) 》文本中“地埶順”的“埶”之二義(yi) 即“勢”與(yu) “藝”(蓺)所做出的取舍。

 

第一個(ge) 將“坤”與(yu) “地勢”結合起來的是班固。《漢書(shu) ·敘傳(chuan) 》中,班固以“坤作地勢,高下九則”作為(wei) 《地理誌》的寫(xie) 作依據。“九則”的九是指九州,“高下”討論的則是其地形、地力與(yu) 貢賦等級;“坤作地勢”則隻能算是修辭,引出下文。“高下”“九則”的地理內(nei) 容決(jue) 定了班固在“地埶”中取“勢”而棄“藝”(蓺)。畢竟他是在延續《尚書(shu) ·禹貢》的主題寫(xie) 《地理誌》,而不是以經學家的身份注解《周易》,思考焦點不可能落在與(yu) 乾相對的坤卦之坤,而隻會(hui) 落在作為(wei) 坤卦所取之象的地上麵。

 

在此之前的《淮南子·詮言》“後稷播種樹穀,因地也”以及《泰族》“後稷墾草發菑,糞土樹穀,使五種各得其宜,因地之勢也”,對班固的訓解或許有影響。但是,這裏農(nong) 事的播種樹穀墾草發菑是指人“因地之勢”,而《大象傳(chuan) 》的“地埶”卻是在乾坤二卦的語境裏,講的是地“順承天”的“雲(yun) 行雨施”而“含弘光大”之,思想重心和意義(yi) 焦點完全不同。當然,指出這點,明確《易傳(chuan) 》的“順天”與(yu) 承認《淮南子》的“順地”並不矛盾,且由此可知“埶”作“蓺”即種植培育解完全可通。

 

這一毫厘之失影響了比班固晚出一百多年的易學大家虞翻。虞翻在注“地埶順”時,沿用班固的“地勢”組合,將這一選擇帶到了對《周易》的注解之中。有意思的是,他訓“勢”為(wei) “力”,即以“地勢”為(wei) “地力”:“勢,力也。”(《周易集解纂疏》,第75頁)班固《地理誌》討論的“地勢”,當然是以地形與(yu) 地貌為(wei) 主,但與(yu) 貢賦有關(guan) ,因此也可說關(guan) 乎地力(“地之肥瘠”)。與(yu) 之約略同時或稍晚的宋衷即如此附和:“地有上下九等之差,故以形勢言其性也。”(《周易集解纂疏》,第75頁)

 

虞翻解卦自成一係而常有穿鑿附會(hui) 之處,此即顯例。他首先是根據《易傳(chuan) ·說卦》“坤為(wei) 大輿”將坤之象確立為(wei) 車,然後根據《禮記·禮運》“天子以德為(wei) 車”,再借助《老子》“勝人者有力”一語,最後得出“勢,力也”、“君子謂乾,陽為(wei) 德,動在坤下”的結論。這確實將“地勢”從(cong) 《地理誌》的語境裏解救了出來,“厚德載物”也確實有一個(ge) “載”字可與(yu) 車勾連。但是,這樣一來,整個(ge) 《坤·大象傳(chuan) 》的內(nei) 容就變成講“車”與(yu) “君子”的關(guan) 係了。“車”之“力”又如何能作為(wei) “地勢順,君子以厚德載物”的究竟義(yi) ?也許有見於(yu) 此,疏引《鬼穀子》語“以陽求陰,苞以德也。以陰結陽,施以力也”,謂虞翻“‘勢’訓‘力’者,言地以勢力凝乾也”,顯然有將其從(cong) 《地理誌》的九州之“地”以及虞翻處跑偏之“車”往《坤·大象傳(chuan) 》的語義(yi) 拉回以資補救之意。“地”凝乾之所施雖與(yu) 坤卦含弘光大之順承天諸說相吻合,但以“勢”為(wei) “力”而凝之,仍然曲折牽繞,遠非允當貼切。顏師古注《漢書(shu) 》“坤作地勢,高下九則”語雲(yun) :“高下謂地形也。一曰,地之肥瘠。”可知到唐代,“地勢”到底是指地形還是地力即地之肥瘠,仍兩(liang) 說並存。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班固將“地埶”寫(xie) 作“地勢”,距《尚書(shu) 》很近而離《周易》很遠,有很大的誤導性。

 

在此方向上進一步努力的是王弼。也許是覺得按照班固以“形”說“勢”無關(guan) 於(yu) 《易》,虞翻、宋衷等以“力”說“勢”又欠簡潔清通,王弼直接從(cong) “勢”字入手。《坎·彖傳(chuan) 》語雲(yun) “地險,山川丘陵也”,“地勢”又如何能以順言之?不過玄學家正以思維空靈見長,他瀟灑地將“勢”由地形、地貌的具體(ti) 之“勢”抽象化為(wei) “態勢”之“勢”,輕描淡寫(xie) 的一句“地形不順,其勢順”,各種窒礙轉瞬消解於(yu) 無形。孔穎達心領神會(hui) :“地形方直,是不順也。其勢承天,是其順也。”隨著《五經正義(yi) 》頒行,這一說法就此成為(wei) “地埶順君子以厚德載物”的正解定本,延續至今。

 

“承天”以“勢”,語意是疏通了。但“地勢順,君子以厚德載物”的訓讀成立不成立,還要以思想的標準衡量:其一,它與(yu) 《大象傳(chuan) 》整個(ge) 段落即上下句結構與(yu) 意義(yi) 能否貫通一體(ti) ?其二,它與(yu) 《坤·文言》中對坤卦、《彖傳(chuan) 》的闡釋能否銜接吻合?其三,它能否與(yu) 乾卦匹配協調,以其意義(yi) 構成整個(ge) 係統的底蘊與(yu) 門戶?

 

先看第一點。

 

按照《大象傳(chuan) 》句法通例,“地埶,順;君子以厚德載物”,作為(wei) 對卦象義(yi) 蘊進行描述的“地埶”應該是一個(ge) 句子或短語,它的主詞或主語必然或必須是該卦所取之物象及其組合。“地勢順,君子以厚德載物”整句,應該按照“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體(ti) 例進行解讀。《乾·大象傳(chuan) 》的意思是:上天剛健有為(wei) ,君子也當則天而行,自強不息、參讚化育。坤卦所取之象是“地”,但在王弼、虞翻這裏,主語或主詞卻成了作為(wei) 地之形貌態勢的“勢”、作為(wei) “車”之功能屬性的“力”。問題在於(yu) ,如何從(cong) “勢”或“力”之“順”得出“君子厚德以載物”的道德聯想或智慧領悟?如果說“地勢順”有歧義(yi) ,那麽(me) ,“君子以厚德載物”,即君子當法地之德,敦厚其德、成己成物則應無異議。王弼將“地勢”解為(wei) 走勢線條律動,其君子恐怕多半近似玄學清談家。孔疏“據形勢以言其性”,被李道平由玄虛拉回地麵,再次具體(ti) 化為(wei) 中國地形“由西北而趨東(dong) 南”這樣一種西高東(dong) 低之走勢,可謂來回折騰。至於(yu) 虞翻,他根據《說卦》中的“乾為(wei) 君”“坤為(wei) 大輿”,將乾說成君子,坤說成“車”;“勢”則依《老子》“勝人者有力”而解為(wei) “勝人之力”。於(yu) 是,“厚德”就成為(wei) “車”之載人“功能”。

 

再看第二點。

 

屯至離為(wei) 上經,鹹至未濟為(wei) 下經,乾坤兩(liang) 卦則為(wei) 其統領基礎,所謂“其餘(yu) 諸卦及爻,皆從(cong) 乾坤出”。“文飾乾坤兩(liang) 卦之言”的《文言》不僅(jin) 是對其奧義(yi) 的闡釋,也是對這一地位以及二者有機關(guan) 係的證明。因此,“地勢順君子以厚德載物”的解讀不僅(jin) 要結合坤卦的《文言》與(yu) 《彖傳(chuan) 》,也要將坤卦的《文言》《彖傳(chuan) 》與(yu) 乾之《文言》《彖傳(chuan) 》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考察其意義(yi) 宗旨與(yu) 邏輯關(guan) 係。

 

《乾·彖傳(chuan)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坤·彖傳(chuan) 》:“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鹹亨。”“順承天”不是在天之後或之外獨立發揮什麽(me) 作用,而是在天“雲(yun) 行雨施”的過程中出現並發揮功能,即“含弘光大,品物鹹亨”。

 

由男女構精生子想象天地合氣生物,是古代文明的普遍現象,在儒教裏表現得最為(wei) 典型充分。【2】“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係辭下》)氤氳即陰陽二氣交會(hui) 和合,構精則是同一過程的人身版。這也正是否卦和泰卦、坎卦和離卦的寫(xie) 照:天地之通如男女之交,取坎填離,陰陽相濟。《係辭下》:“乾,陽物也。坤,陰物也。”《說卦》:“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乾“雲(yun) 行雨施”,坤“含弘光大”,這就是“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萬(wan) 物資始”與(yu) “萬(wan) 物資生”也由此而來。

 

《文言》可視為(wei) 對《彖傳(chuan) 》所述的乾坤二卦之義(yi) 蘊的引申和發揮。《乾·文言》主要討論的是元、亨、利、貞四德及其對人的啟示,因為(wei) 這本就是“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的過程。【3】坤的作用是從(cong) 屬性的,所以《坤·文言》在這一過程或框架內(nei) 對坤的特定功能做了進一步的闡釋:“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wan) 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得主而有常,含萬(wan) 物而化光”是關(guan) 鍵。“得主”乾有所施而坤有所受,然後含而養(yang) 之,使其生長(“含育萬(wan) 物為(wei) 弘,光華萬(wan) 物為(wei) 大”)。可見,坤之“順承天”是有具體(ti) 明確的功能作用的。

 

最後看第三點。

 

太極之太即是否泰之泰,天地、陰陽之通也。如果說“太極生兩(liang) 儀(yi) ”是從(cong) 起點上說,【4】那麽(me) “保合太和”則是將這一過程當作不是終點的終點,終則有始,生生不息。未濟卦之坎離相交即是泰卦的天地相交的形式內(nei) 容,既濟卦與(yu) 否卦則可以理解為(wei) 這種互動的暫時休歇。文王以之為(wei) 六十四卦的係統作結,孔子以“保合太和”揭示其用意宗旨。

 

“乾坤其易之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係辭上》)乾坤取象天地,隻是一個(ge) “能指”。作為(wei) “所指”的天地以乾坤之名呈現於(yu) 文本,則意味著文本對二者之經驗直接性的某種解構與(yu) 疏離,意味著對某種特殊性的強調以及由此而來的神聖性之賦予。“大哉乾元”“至哉坤元”歌頌的正是這種生養(yang) 之能、造化之德。《蠱·彖傳(chuan) 》所謂“終則有始,天行也”,《複·彖傳(chuan) 》所謂“複,其見天地之心”,則是從(cong) 人的視角對這一生生之天的形象理解、精神領會(hui) 和情感依歸。

 

由此可知,前述三點都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說《彖傳(chuan) 》“含弘光大”、《文言》“含萬(wan) 物而化光”以及《係辭》“坤作成物”等是“地埶順君子以厚德載物”之“埶”的內(nei) 涵、“順”的根本,那麽(me) 可以說,虞翻以車說坤固然失之千裏,班固以地說坤亦是其“勢”難成。無論王弼如何奇思妙想,地之勢終隻屬地,以勢承天完全是外在形式上的,無法勾連或表達這一切。

 

那麽(me) ,以“藝”解埶又如何呢?

 

《說文》:“埶,從(cong) 土,從(cong) 丸,持種之。”《中華大字典》:“埶種互訓。”種,植也,持種種植於(yu) 土。而種植,顯然有持而種之、使生長之義(yi) ,如《詩經·楚楚者茨》“我埶稷黍”。《康熙字典》:“蓺與(yu) 種植之種通。”辭書(shu) 之外,《大戴禮記·天圓》語雲(yun) :“吐氣者施,而含氣者化。是以陽施而陰化也。”王聘珍解詁:“施,予也。化,生也。謂化其所施。”古人知道男性施精,未必知道女性排卵,因此隻把懷胎孕育理解為(wei) 一個(ge) “化生所施”的過程。《益·彖傳(chuan) 》:“天施地生。”“天施”是“雲(yun) 行雨施”“乾知大始”;“地生”是“含弘光大”“坤作成物”。《周易程氏傳(chuan) 》雲(yun) :“萬(wan) 物資乾以始,資坤以生,父母之道也。順承天施,以成其功,坤之厚德。”試問,能與(yu) 此“天行,健”相應的,除了“地蓺,順”,還有什麽(me) 更合適呢?如此,參照“天行”即“天雲(yun) 行雨施”,則可將“地埶”理解為(wei) “地含弘光大”,整句“地埶,順”之意則是大地含弘光大順承天施。“雲(yun) 行雨施”的天之“健”與(yu) “含弘光大”的地之“順”是對應而互相聯係的,所謂天生地成。而與(yu) “自強不息”相對應的“厚德載物”之“載”作承載雖亦可通,但從(cong) “地埶,順”語脈看,作“成”解為(wei) 扣合,似乎更加工穩。

 

此外,陳鼓應也曾指出“地勢順”當為(wei) “地勢,順”。他先是將“勢”所借之“埶”視為(wei) “執”之訛寫(xie) ,進而將“執”解為(wei) “蟄伏”之“蜇”,再依據《釋詁》“蜇,靜也”,把“地埶”轉為(wei) “地執”,意思也就變成了《樂(le) 記》裏的“地靜”,亦即成為(wei) 了道家守靜的思想。【5】應該說陳氏看到了傳(chuan) 統“地勢順,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問題。至於(yu) “地執,順;君子以厚德載物”與(yu) 本文的“地埶,順;君子以厚德載物”孰更切合文本思想,就有待讀者自行判斷了。


注釋
 
1 高亨《周易大傳今注》,濟南:齊魯書社,1998年,第60頁;[宋]朱熹《周易本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44頁;[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75頁。下引以上三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另,廖名春《周易經傳十五講》的標點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95頁)。
 
2 參見陳明《乾父坤母:儒教文明的世界圖景——基於比較宗教學的考察》,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5期。
 
3 以元亨利貞為卦辭在六十四卦中僅乾卦一例,並且這些占卜之辭被賦予的意義完全不同於其他卦辭。這很可能是孔子或其後學的改造,用於表征四時之行、百物之生這一由乾坤開始的大化流行。這樣一種生命論其實不能理解為四德說,因為四德乃是君子在四時之序的生命曆程中的一種領悟。這也可以將其與穆薑之言區別開來。茲不贅述。
 
4 朱子“太極一理”的理本論對理學來說是一種奠基,對《易》的係統來說卻是徹底的解構和顛覆,筆者將另文專論。
 
5 陳鼓應《周易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