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勝】古代家訓文化源流探微

欄目:家風家訓
發布時間:2022-08-12 18:18:35
標簽:古代家訓文化

古代家訓文化源流探微

作者:吳中勝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初九日辛卯

          耶穌2022年8月6日

 

演講人:吳中勝

演講地點:贛南師範大學

演講時間:二〇二二年六月

 

 

 

吳中勝贛南師範大學教授,江西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贛南師範大學分中心研究員,全國優(you) 秀教師、江西省“雙千計劃”人選、江西省百千萬(wan) 工程人選、中國《文心雕龍》學會(hui) 常務理事、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hui) 常務理事。

 

 

 

《顏氏家訓》。資料圖片

 

 

 

《顏氏家訓》書(shu) 影。資料圖片

 

 

 

廣西柳州柳江區穿山鎮高平村,誌願者為(wei) 村民書(shu) 寫(xie) 家訓家規。新華社發

 

 

 

福建省福州市倉(cang) 山區城門鎮濂江書(shu) 院,小學生們(men) 在聽講解員介紹有關(guan) 朱熹講學的故事。謝貴明攝/光明圖片

 

“家訓”是指家庭內(nei) 部的規訓,即父祖對子孫、家長對家人、族長對族人的直接訓示、親(qin) 自教誨,也包括兄長對弟、妹的勸勉,夫妻之間的囑托等。在我國古代,作為(wei) 一種家庭教育的形式,它是維係和發展一個(ge) 家庭不可或缺的精神紐帶。

 

文體(ti) 視角

 

《說文解字》:“訓,說教也。”可見,“訓”是一種行為(wei) 方式,具體(ti) 來說是一種說教授道的行為(wei) 。追溯“訓”體(ti) 之源,其最早被命名為(wei) 文體(ti) ,應是出現於(yu) 《尚書(shu) 》之中。《尚書(shu) 》是堯至周期間政事言辭之匯編。孔安國撰《尚書(shu) 序》中提到:“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文選》卷四十五),即指《尚書(shu) 》中的六種“各司其職”的文體(ti) 。作為(wei) “尚書(shu) 六體(ti) ”之一,最初的“訓”也是依傍政治而生。這是“政事之訓”,記載著有關(guan) 執政規律的訓誡,有君主對王位繼任者和臣下的訓示,也有臣子對君主的規勸。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訓”體(ti) 大致經曆從(cong) “政事之訓”到“家教之訓”的轉變,同時在與(yu) 其他文體(ti) 的互滲過程中,其內(nei) 涵邊界不斷擴大。

 

基於(yu) “訓”在廣義(yi) 上的說教之義(yi) ,那些以說教訓誡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文章皆可被看作是“訓”體(ti) 文。就以《尚書(shu) 》來說,其中有很多篇目雖不以“訓”為(wei) 題,但就其內(nei) 容來看實為(wei) “訓”體(ti) 文。正如孔穎達所說:“《書(shu) 》篇之名,因事而立,既無體(ti) 例,隨便為(wei) 文。”

 

總的來說,不論是以“訓”為(wei) 名的“訓”體(ti) 文,還是雖未冠以“訓”名,但實為(wei) “訓”體(ti) 的文章,都體(ti) 現出“訓”作為(wei) 一種上古文體(ti) 的特點,在古代發揮著一定的社會(hui) 功能——政治規訓的作用。所以“訓”作為(wei) 一種文體(ti) ,最初是“因事而立”,是為(wei) 當時的政治需要服務,作為(wei) 一種“王室政訓”的同時,本身也行使著一種“王室家訓”的作用,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看作是中國傳(chuan) 統家訓的先河。

 

不論是先秦時期的“誥”“令”“箴”“銘”等帶訓令說教性質的文體(ti) ,還是之後興(xing) 起的“誡”文,都在其文體(ti) 的功能和性質上與(yu) “訓”體(ti) 異名同功。此外還有“規”“令”等文體(ti) ,也常被用在“教誡訓示”的場合之下,與(yu) “訓”體(ti) 有相似功能。比如“令”最初也是發源於(yu) 政治上的詔令文,是一種古代的政治應用文體(ti) 。《文心雕龍·詔策篇》說:“戒敕為(wei) 文,實詔之切者”,劉勰認為(wei) 告誡的文辭,就是詔令中最為(wei) 切實的一種。和“訓”“誡”一樣,當“令”從(cong) “政令”延伸到家庭之中,就成為(wei) “家令”,開始履行家庭教育的職責。而“規”本身就有“無規矩不成方圓”的規範性含義(yi) ,《說文解字》:“規矩,有法度也。”就是說“規”是合乎法度的意思。吳曾祺《文體(ti) 芻議》:“此體(ti) 古無所師,唐人以意為(wei) 之。後人每有規條、規約之目,亦是此意。”這些規條、規約其實就是一些“規勸”“規訓”等教誡、告勉之辭,在古代,“規”常常出現在家庭、書(shu) 塾等地。長者對幼孩言談舉(ju) 止進行規範的條約也就形成了家庭的規約——家規。“令”包含著更強的強製性意義(yi) ,“規”則有更大的約束性,但作為(wei) 文體(ti) ,它們(men) 都和“訓”一樣,發揮著教誡告勸的社會(hui) 作用,廣義(yi) 上都可視為(wei) 在“訓誡”體(ti) 範疇之內(nei) 。中國古代的文體(ti) 有著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外延,它不斷地發展變化,而且各種文體(ti) 之間又常常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如上文中提及的“訓”與(yu) “箴”“誡”“令”“規”等文體(ti) ,產(chan) 生於(yu) 不同的“特定場合”,卻有相似的社會(hui) 功能。在中國古代,文體(ti) 的複雜多義(yi) 和不確定性使文體(ti) 之間的界限模糊,上述幾類文體(ti) 之間就很難劃分出清晰的界線,“訓”與(yu) “箴”“誡”“令”“規”等都是具有“教誡”功能的實用文體(ti) ,其實常常被視為(wei) 同一種文體(ti) 。

 

家訓之訓

 

傳(chuan) 統家訓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文化現象,它凝聚了古代中國人千百年來積累的教育觀念和人生智慧。“家訓”一詞最早出現於(yu) 《後漢書(shu) ·邊讓傳(chuan) 》:“髫齔夙孤,不盡家訓。”意為(wei) “父母的教導”,即家教。家訓根植於(yu) 中國深厚的曆史文化土壤之中,是中國人獨有的治家規範。那些蘊含其中的治家、理家和興(xing) 家的智慧也是維係中國古代千千萬(wan) 萬(wan) 家族經久不衰的“傳(chuan) 家寶”。

 

寬泛地說,隻要是教導子孫後輩如何修身齊家的言辭和文字都是“家訓”。像周公的《誡伯禽書(shu) 》、曹操的《內(nei) 戒令》、諸葛亮的《誡子書(shu) 》《誡外甥書(shu) 》、司馬談的《命子遷》、陶淵明的《命子》等都是“家訓”。唐、宋以後,出現大量韻文形式的家訓,如杜荀鶴的《題弟侄書(shu) 堂》、陸遊的《示兒(er) 》,以及邵雍的《誡子吟》《教子吟》《教勸吟》等。

 

陳振孫推崇《顏氏家訓》,在《直齋書(shu) 錄解題》中稱“古今家訓以此為(wei) 祖”,這是從(cong) 狹義(yi) 角度來說的。陳振孫的說法是有依據的,因為(wei) 從(cong) 家訓史來考察,《顏氏家訓》標誌著中國古代傳(chuan) 統家訓的成熟,是曆代家教的典範。它自成一家之言,新創“家訓”文體(ti) ,是第一部以“家訓”命名的訓言體(ti) 著作,堪稱“家訓之祖”。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魏晉南北朝時期,家族文化興(xing) 起,家族意識日漸濃厚。選官製度有重要變化,由兩(liang) 漢時期的“察舉(ju) 製”,變成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九品中正製”,家世門第是主要依據。人們(men) 更加重視“家風”“家聲”和“家學”。《顏氏家訓》在《教子》《治家》《風操》等章節中就談到了涵養(yang) 優(you) 良家風的重要性,如《治家》:“笞怒廢於(yu) 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就把治家與(yu) 治國並論。《涉務》開篇就提到:“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於(yu) 物耳,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shu) ,以費人君祿位也!”就是說,作為(wei) 一個(ge) 士人君子,要能夠做一些有益於(yu) 他人或社會(hui) 的事情,高談闊論、紙上談兵,是愧對俸祿和官位。“家訓”是中國古人特有的治家規範,也是中國文學特有的實用文體(ti) 。

 

家教傳(chuan) 統

 

中國自古就善於(yu) 總結家族興(xing) 衰的經驗和教訓:“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周易·坤·文言》)“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公羊傳(chuan) ·昭公二十年》)所以為(wei) 子孫著想,要多多行善。提倡好的家風,如:“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家人·彖》)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許多人從(cong) 封建倫(lun) 理道德的角度去理解,而我認為(wei) 這句話更重要的內(nei) 涵是說,每個(ge) 人要盡自己的“職份”,父親(qin) 要有父親(qin) 的樣子,做好父親(qin) 應該做的事情。其他家庭成員也各盡其“職份”,這樣就“齊家”了,推而廣之,天下就太平了。《禮記·大學》:“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一家讓,一國興(xing) 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luan) 。”也是這一理路。

 

西漢初年淮南王劉安講過一個(ge) 故事:

 

昔者楚莊王既勝晉於(yu) 河、雍之間,歸而封孫叔敖,辭而不受。……謂其子曰:“吾則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讓肥饒之地,而受沙石之間有寑丘者,其地確石而名醜(chou) 。荊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孫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饒之地,其子辭而不受,請有寑之丘。楚國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祿,惟孫叔敖獨存。(《淮南子·人間訓》)

 

孫叔敖是楚莊王的功臣,照理可以受封肥沃的領地,但他偏偏選擇“寑丘”,那個(ge) 地方多沙石、甚至地名都醜(chou) ,誰都看不上。但是後來呢?選擇肥沃領地的其他功臣的後代很快都消亡了,隻有孫叔敖的子孫保存下來。因為(wei) 肥沃的土地大家都想得到,所以會(hui) 爭(zheng) 鬥,貧瘠的土地沒有人想得到,所以沒有性命之憂。

 

複旦大學陳正宏教授寫(xie) 了一本書(shu) 《血緣:〈史記〉的世家》,世家是什麽(me) 呢?就是一些世代興(xing) 盛的大家族。一些世家大族的興(xing) 盛,一個(ge) 家族之所以長期存在,有精神層麵的構成元素,在培養(yang) 優(you) 良家風方麵,肯定有一些值得我們(men) 參考的地方。我們(men) 來看幾個(ge) 例子。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yu) 是太伯、仲雍二人乃犇荊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曆。季曆果立,是為(wei) 王季,而昌為(wei) 文王。”(《史記·吳太伯世家》)

 

《史記》“世家”第一篇《吳太伯世家》,講了一個(ge) 兄弟謙讓的故事。太伯和他的弟弟仲雍都是周朝周太王的兒(er) 子,他倆(lia) 還有一個(ge) 弟弟叫季曆,季曆有個(ge) 兒(er) 子姬昌,很得周太王的喜歡。周太王很想把王位傳(chuan) 給姬昌,那就要想辦法把自己的位子先傳(chuan) 給季曆。太伯、仲雍看出周太王的心思,就跑到南方當時的蠻荒之地去了,讓弟弟季曆可以放心地繼承王位。後來季曆果真繼承了王位,他的兒(er) 子姬昌也繼承了王位,姬昌就是後來有名的周文王。這就是吳氏家族“德讓”的故事,後代吳氏家訓中多有“德讓”的訓辭,許多地方的吳氏家族的祖廳門楣上就有“德讓遺風”四個(ge) 字。孔子曰:“太(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論語·泰伯》)說的就是這種謙讓美德。

 

“丁醜(chou) ,崔柕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為(wei) 景公。景公母,魯叔孫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柕為(wei) 右相,慶封為(wei) 左相。二相恐亂(luan) 起,乃與(yu) 國人盟曰:‘不與(yu) 崔慶者死!’晏子仰天曰:‘嬰所不唯忠於(yu) 君利社稷者是從(cong) !’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崔柕曰:‘忠臣也,舍之。’齊太史書(shu) 曰:‘崔柕殺莊公’,崔柕殺之。其弟複書(shu) ,崔柕複殺之。少弟複書(shu) ,崔柕乃舍之。”(《史記·齊太公世家》)

 

齊太史三兄弟,麵對篡位的權臣崔柕,齊太史堅守史官的職守,堅持寫(xie) 下“崔柕殺莊公”,崔柕就把齊太史殺了。齊太史的弟弟繼任史官,又這樣寫(xie) ,崔柕又把他殺了。齊太史的小弟弟接著任史官,又堅持這樣寫(xie) ,崔柕害怕了,隻好放了他。齊家三兄弟堅守的是史官的實錄精神,所謂“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不虛美,不隱惡”(班固《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讚》)。這種實錄精神,不僅(jin) 是一種史學精神,更是一種職業(ye) 道德,也是人格精神。文天祥《正氣歌》中“在齊太史簡”說的就是這個(ge) 典故。

 

“其後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強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yu) 國曰:‘周公將不利於(yu) 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攝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於(yu) 今而後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為(wei) 之若此。’……成王長,能聽政。於(yu) 是周公乃還政於(yu) 成王,成王臨(lin) 朝。”(《史記·魯周公世家》)

 

這個(ge) 故事是說周武王去世之後,他的兒(er) 子周成王年紀太小。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看到這種情況,就代替周成王管理王朝事務,這就給人留下口舌。周公旦不顧天下人的流言蜚語,等周成王長大成人,就還政成王。這個(ge) 時候天下人終於(yu) 知道,周公旦是大公無私。司馬遷稱這個(ge) 故事為(wei) “揖讓之禮”。(《魯周公世家》)唐代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贈君一法決(jue) 狐疑”:“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wei) 複誰知。”周公旦的這種精神,是一種擔當精神,也是一種信守諾言的品格。

 

上麵所說的謙讓、盡職、守信,是古人認為(wei) 立身處世堅守的基本道德規範,也是許多家族存世立教的基本信條。

 

家規家訓的目的不在於(yu) “軌物範世”,而是“整齊門內(nei) ,提撕子孫”,正因為(wei) 是對同宗同祖的親(qin) 人們(men) 說的話,所以比較真誠,比較可信,所謂“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qin) ;同命而行,行其所服。”(《顏氏家訓·序致》)就拿《顏氏家訓》來說,這部書(shu) 一共有20篇,有序致、教子、兄弟、後娶、治家、風操、慕賢、文章、名實、涉務、省事、止足、誡兵、養(yang) 生、歸心、書(shu) 證、音辭、雜藝、終製等,涉及家庭內(nei) 外、士人立身處世等多方麵的內(nei) 容。對於(yu) 後世而言,在明確其固有的曆史局限的前提下,其中有許多思想內(nei) 容,至今仍然有現實意義(yi) 。

 

不要溺愛小孩:“父母威嚴(yan) 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運為(wei) ,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訶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驕慢已習(xi) ,方複製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於(yu) 成長,終為(wei) 敗德。”(《顏氏家訓·教子》)

 

善擇友:“是以與(yu) 善人居,如入芝蘭(lan) 之室,久而自芳也;與(yu) 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說明“君子必慎交遊焉”。(《顏氏家訓·慕賢》)

 

勸學:“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人生在世,會(hui) 當有業(ye) :農(nong) 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沈思法術,武夫則慣習(xi) 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shu) 。多見士大夫恥涉農(nong) 商,差務工伎,射則不能穿劄,筆則才記姓名,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顏氏家訓·勉學》)

 

盡忠守職:“國之用材,大較不過六事”:一是“朝廷之臣”,二是“文史之臣”,三是“軍(jun) 旅之臣”,四是“藩屏之臣”,五是“使命之臣”,六是“興(xing) 造之臣”。“人性有長短,豈責具美於(yu) 六途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愧耳。”(《顏氏家訓·涉務》)

 

居安思危:“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sang) 亂(luan) 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顏氏家訓·涉務》)

 

重農(nong) 務本:“古人欲知稼穡之艱難,斯蓋貴穀務本之道也。夫食為(wei) 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種之,茠鉏之,刈獲之,載積之,打拂之,簸揚之,凡幾涉手,而入倉(cang) 稟,安可輕農(nong) 事而貴末業(ye) 哉?”(《顏氏家訓·涉務》)

 

守道崇德:“君子當守道崇德,蓄價(jia) 待時,爵祿不登,信由天命。”主張君子之德,反對“躁競得官”。(《顏氏家訓·省事》)

 

《顏氏家訓》是我國較早的家規家訓,對族人的日常行為(wei) 作了種種規範和訓導,對於(yu) 人品修行的重視是其中的重要內(nei) 容,如《顏氏家訓·勉學》:“夫所以讀書(shu) 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yu) 行耳。”《顏氏家訓·勉學》:“夫學者所以求益耳。見人讀數十卷書(shu) ,便自高大,淩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讎敵,惡之如鴟梟。如此以學自損,不如無學也。”對於(yu) “人己之學”,《顏氏家訓》更有明確的表述:

 

古之學者為(wei) 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wei) 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wei) 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wei) 己,修身以求進也。夫學者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修身利行,秋實也。(《顏氏家訓·勉學》)

 

有意思的是,顏之推提出,古今學者所謂的“為(wei) 己”“為(wei) 人”內(nei) 涵指向有所不同,但無論古今,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我們(men) “講論文章”最終的目的是為(wei) 了“修身利行”。

 

盡忠報國:“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險畏之途,幹禍難之事,貪欲以傷(shang) 生,讒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戒孝而見賊,履仁義(yi) 而得罪,喪(sang) 身以全家,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也。”(《顏氏家訓·養(yang) 生》)“求道者,身計也;惜費者,國謀也。身計國謀,不可兩(liang) 遂。誠臣徇主而棄親(qin) ,孝子安家而忘國,各有行也。”(《顏氏家訓·歸心》)這是忠孝難於(yu) 兩(liang) 全的思想,關(guan) 鍵時刻主張棄孝盡忠。

 

六朝時期中原變亂(luan) ,許多中原大家族舉(ju) 家南遷,在思想上仍然保持著中原文化的思想觀念。《顏氏家訓》的主導思想就是傳(chuan) 統的中原文化。為(wei) 了在相對陌生的南方生存發展下去,這些大家族特別重視對家庭成員的教育。顏之推回憶自己從(cong) 小就受到嚴(yan) 格的家教:“吾家風教,素為(wei) 整密。昔在齠齔,便蒙誘誨;每從(cong) 兩(liang) 兄,曉夕溫凊,規行矩步,安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yan) 君焉。”(《顏氏家訓·序致》)又如梁代蕭繹《金樓子》有“戒子篇”,收集了史上訓教子孫的一些善言名言,如合稷廟堂金人銘“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等。

 

有良好的中原文化根基,又有嚴(yan) 格的家庭教育,當時許多大家族人才輩出。當時著名文學理論家劉勰就說:“爾其縉紳之林,霞蔚而飆起;王、袁聯宗以龍章,顏、謝重葉以鳳采,何、範、張、沈之徒,亦不可勝數也。”(《文心雕龍·時序篇》)劉勰說王、袁、顏、謝、何、範、張、沈等家族都是當時有名的大家族,出現許多人才。唐代劉禹錫有詩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烏(wu) 衣巷》)仍然有對六朝眾(zhong) 多家族興(xing) 衰的感懷。

 

客家的家規家訓

 

下麵,集中介紹一下我們(men) 通過調查等方式搜集、整理的客家家規家訓。客家的傳(chuan) 統家規家訓是中國家訓文化的代表之一,蘊含著忠孝為(wei) 本的家國情懷、親(qin) 善睦鄰的行為(wei) 規範、克勤克儉(jian) 的生存智慧。

 

對於(yu) 家庭,客家人重視“孝”的教育。如《劉氏家規》(宋嘉泰元年本)有“孝父母”列入家規總則條目:“經雲(yun)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故孝子之事親(qin) :居則致其敬、養(yang) 則致其誠、病則致其憂、喪(sang) 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yan) 所以為(wei) 盡子職也。”《李氏家規》(清刻本)有“敦孝悌”條目:“父母之恩,天高地厚,恩情罔極人倫(lun) 。十月懷胎,三朝乳哺,推幹就濕,保抱撫摩,憂疾病,聞饑飽,調寒暑,父母受盡萬(wan) 苦千辛,方得子女成人長大。為(wei) 子女者即幸遇父母有壽,急急孝養(yang) ,難報天恩。人生時日限也,萬(wan) 一錯過,歿後即披麻戴孝,三牲五鼎,竟亦何裨?”強調報父母生養(yang) 之恩是人倫(lun) 至極,尤其強調父母在世時就要及時行孝。

 

“忠愛家國”在客家家規家訓中是重點強調的內(nei) 容。如《張氏家規》(清河張氏清刻本)就有“忠效國家”條目:“國家與(yu) 民,關(guan) 係互相。民忠國盛,國富民康。國澤黎民,民增國光。天經地義(yi) ,效國理當。勸我族人,以此為(wei) 尚。奉事國家,蹈火赴湯。為(wei) 國穩安,戎馬扛槍,為(wei) 國振興(xing) ,農(nong) 工學商。清政廉潔,不圖恩償(chang) 。和衷共濟,不怨下上。執行政令,遵紀守綱。踴躍赴公,早完稅糧。”唐陳崇撰《義(yi) 門陳氏家範二十則》有:“出勵名臣,處為(wei) 碩儒。安吾作息,急乃公輸。”達則為(wei) 忠臣良將,窮則碩儒善士,但無論窮達,都要急國家之所急。這正是五千年中華文化“家國情懷”的深厚積澱。

 

客家人與(yu) 人交往重禮義(yi) 、講謙和。如《謝氏家訓》(清刻本)要求:“內(nei) 外親(qin) 族,無論尊長同列,皆當以禮接之。毋得簡傲笑謔,不恭不敬。”台灣屏東(dong) 縣南州鄉(xiang) 《徐氏家訓》指出:“以出入則與(yu) 俱,以吉凶則與(yu) 共,以燕享慶吊則時相聚處者也。若以情屬之義(yi) 聯之,何在非天下一家萬(wan) 物一體(ti) 之誼乎。苟或因小忿而生嫌,片言而構禍,鮮不以通家至好之誼而至隔絕不親(qin) 矣。”

 

客家人因為(wei) “客居異鄉(xiang) ”,更加懂得生活之艱難、幸福之不易,所以十分強調勤儉(jian) 治家。如《鍾氏家訓》(清刻本)有“禁遊惰”條目:“一人各尋一業(ye) ,務盡其職,切不可馳騖浮華,虛閑度日也。”又有“戒奢侈”條目:“治生之道,曰開源,曰節流,開則務勤,節則務儉(jian) ,不勤不儉(jian) ,虧(kui) 損立見,況俗尚奢華,事事不安於(yu) 簡樸,非自立骨幹,必不免為(wei) 習(xi) 所移。噫嘻!十年勤之難豐(feng) ,一旦耗之易盡,何如崇樸黜華,食用無憂不繼。”

 

由存留至今的客家家訓來看,古代家規家訓的確凝聚著古人千百年來的生存智慧,有跨越時空的生命力,是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生動詮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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