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人人終成君子

作者：陳林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五日丁酉

          耶穌2022年8月12日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宋代詞人李之儀(yi) 這闕《卜算子》，常被坊間演繹為(wei)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正是這個(ge) 演繹，讓我從(cong) 一首愛情歌謠中讀出了千百年來人們(men) 對君子的殷殷期待。演繹後的文本，一是把君所住的“長江尾”換成“長江頭”，二是把特稱的“長江水”換成泛稱“一江水”。這樣，“我”對“君”便由俯視變作仰視，日日思君不見君，也因特稱改泛稱而獲得更遠闊的意境。

“君子”一詞，廣見於(yu) 先秦典籍，指品格高尚之人。何為(wei) 君子？以我對曆史文獻中關(guan) 於(yu) 君子諸多論述的理解，至少應具備以下三個(ge) 方麵的特質。

其一，君子自立自強。“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是孔子為(wei) 《周易》乾坤二卦所寫(xie) 的卦辭，闡釋了天、地、人三才衍生宇宙萬(wan) 物，君子以頂天立地為(wei) 根本之大道。如《論語》所言，“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求”有二義(yi) ，一為(wei) 要求，二為(wei) 需求。此言既可解讀為(wei) 君子要求自己，小人苛求別人；也可解讀為(wei) 君子依靠自己，小人依賴他人。在君子看來，凡物無論悲喜，都從(cong) 自己身上找原因；凡事不分難易，總須自己努力。小人則相反，熱衷於(yu) 拉幫結派，一切成敗得失皆仰仗於(yu) 人，或歸咎於(yu) 人。

其二，君子本性鮮活。北京國子監作為(wei) 元明清三代欽定學府，內(nei) 設六堂，初級班為(wei) 正義(yi) 堂、崇誌堂、廣業(ye) 堂，中級班為(wei) 修道堂、誠心堂，高級班為(wei) 率性堂。故聖人治學，在培育君子之風；而養(yang) 成之法，以率性為(wei) 要。凡君子，皆有一顆赤子之心。古人說得好：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隻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隻是本然。君子為(wei) 人，真實、清爽、忠恕。所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若把人分為(wei) 三類：大人、小人和君子，觀其做派，大人每以偉(wei) 岸肅穆立威，小人則以油膩圓滑處事，皆有刻意之處，惟君子敞敞亮亮，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君子之交，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君子有料，亦必有趣。明代學者洪應明更是主張，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猥瑣淺薄，遊手好閑，固然不是君子；一本正經，道貌岸然，也不是君子。

其三，君子順勢而為(wei) 。《論語》說君子不器，何為(wei) 不器？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不器就是不要被萬(wan) 事萬(wan) 物的具象束縛，不能囿於(yu) 一技之長，而應求至理悟天道，以不變應萬(wan) 變。《道德經》講上善若水，何解？老子自己作了回答，“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處眾(zhong) 人之所惡，故幾於(yu) 道”。至善之舉(ju) ，應當像水那樣，居位安於(yu) 卑下，存心深沉包容，待人敦厚仁義(yi) ，出言真誠守信，為(wei) 政有條不紊，辦事力盡其能，行為(wei) 應時而動。西漢學者劉向認為(wei) ，君子得時如水，小人得時如火。君子麵對機遇和成功，像水一樣清澈流暢，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小人得誌，則如火上澆油，躁動不安。從(cong) 來山水相依，唐人孟郊講“君子山嶽定，小人絲(si) 毫爭(zheng) ”，也是這個(ge) 道理。

君子順勢，為(wei) 所當為(wei)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自古君子修身齊家，當然希望治國平天下，但世事無常，勉強不得。正如孔子談治學：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也就是說，自己的學問能在時下推行，當然好了；如果沒有被當權者采用，有朋友認同，也是快樂(le) 的；即便知音難覓，無人理會(hui) ，也不要生怨，那才是君子啊。

君子之學，成於(yu) 先秦，興(xing) 於(yu) 漢唐，盛於(yu) 兩(liang) 宋。然宋亡之後，經元、明、清，國人仿佛越來越信奉靠拳頭說話，機巧權變之風充斥社會(hui) 。時至今日，君子之風，或曰君子風度，隨著國學的複興(xing) ，再度被廣泛提倡，這是一個(ge) 好現象。

君子之風如何養(yang) 成，《論語》記錄了這樣一段對話——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這段話不難理解，大意是說：為(wei) 政之道無須殺伐，隻要為(wei) 政者向善，百姓就會(hui) 跟著向善。君子之德如風一般吹拂而過，小人之德如草一般隨風起伏。為(wei) 上者有德行，為(wei) 下者有榜樣，風吹草低，上行下效，整個(ge) 社會(hui) 才會(hui) 和諧有序，正氣充盈。在孔子看來，上位者要想管理好下位者，不能一味采取強製性、威脅性的方式，而要以德服人，用自己的高尚品德和人格魅力讓人心服口服。

行筆至此，腦子裏又冒出李之儀(yi) 那首被演繹的愛情歌謠。長江之頭有君，長江之尾有我，一江碧水，大家共飲。惟願上下同欲，日浸月潤，人人終成君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