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shu) 法通神 臨(lin) 池之範

——王陽明書(shu) 法管窺

作者：王祥北（榮寶齋美術館館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初一日癸未

          耶穌2022年7月29日

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別號陽明。浙江餘(yu) 姚人，曾築室於(yu) 會(hui) 稽山陽明洞，自號陽明子，被人稱為(wei) 陽明先生。他是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徐渭曾經說過“王羲之以書(shu) 掩其人，王守仁則以人掩其書(shu) ”。王陽明的書(shu) 法存世量非常少。不過，從(cong) 他所存的書(shu) 法墨跡來看，其水平之高，完全可以躋身於(yu) 有明一代一流書(shu) 家之列。故朱彝尊稱其“詩筆清婉，書(shu) 法尤通神，足為(wei) 臨(lin) 池之模範”。

王陽明《拒婚帖》手劄卷由一劄一跋組成，現藏於(yu) 榮寶齋。《拒婚帖》創作年代不詳，所與(yu) 對象亦不詳，這是兩(liang) 大遺憾。從(cong) 內(nei) 容上來看，此作是一封寫(xie) 給叔伯輩的家書(shu) 。其釋文為(wei) ：

別後三接手誨，知賓主相得為(wei) 慰，可知孟吉既善友而未敬，複勤修之，士從(cong) 此蕩摩相觀，學問之成也有日矣，益用喜躍！所喻徐宅姻事，足感壽卿先生之不鄙。但姚江去越城不二百裏耳，祖母之心猶以為(wei) 遠。況麻溪又在五六百裏之外耶，心非不願，勢不相能，如何，如何。見徐公，幸以此言為(wei) 複。吾兩(liang) 家父祖相契且數十年，何假婚姻始為(wei) 親(qin) 厚？因緣之不至固非人力所能為(wei) 也。涵養(yang) 有暇，努力文學，久處暫別可勝企望。侄守仁頓首。

從(cong) 內(nei) 容來看，此劄或書(shu) 寫(xie) 於(yu) 王守仁青年時期。

此劄中所提“壽卿先生”就是王守仁父親(qin) 的故交徐壽卿。徐壽卿是桐鄉(xiang) 麻溪望族，曾延請王守仁之父王華做家庭教師。當時，王華尚未中狀元，王守仁也才5歲，剛學會(hui) 說話，因此，王華就帶上王守仁北上麻溪。直到王華高中狀元，父子二人在麻溪徐家待了將近5年。劄中“吾兩(liang) 家父祖相契且數十年”正是他們(men) 兩(liang) 家相交的真實寫(xie) 照。

在這封信中，王守仁擺出了兩(liang) 條非常合理的拒婚理由。其一，兩(liang) 地相距太遠，無法滿足祖母見孫子之需求，是為(wei) 不孝之表現。王華在王守仁較小的時候就帶著老婆孩子移居紹興(xing) 。從(cong) 餘(yu) 姚到紹興(xing) 有近二百裏，王母思孫心切，常有埋怨之意。而麻溪離餘(yu) 姚則有五六百裏，那就比紹興(xing) 更遠了，更增加了祖母見孫子的難度。

其二，王守仁又從(cong) 兩(liang) 家交往方麵來說明這樁婚事不是必需的，沒有這樁婚事也不會(hui) 有損兩(liang) 家的友誼和交情，因為(wei) “吾兩(liang) 家父祖相契且數十年，何假婚姻始為(wei) 親(qin) 厚”。言下之意還有，此次拒絕也不會(hui) 有損彼此之間的感情。

此書(shu) 劄之書(shu) 法，行草書(shu) 相間，用筆流暢，熔王羲之、歐陽詢、米芾於(yu) 一爐，獨立於(yu) 時風之外。通篇視之，前鬆後緊，鬆則闊大，緊則含蓄，從(cong) 容自得。以厚重的草書(shu) 開篇，確定了整篇基調。接下來用筆爽利，順勢而為(wei) ，動靜相諧，收放自如，足見王守仁技法之熟練，功夫之紮實，可上接趙文敏。

卷後另紙題跋一則，出自清代張誌緒之手。張誌緒與(yu) 王陽明同為(wei) 餘(yu) 姚人，隻是時間上相差了二百餘(yu) 年。兩(liang) 璧合卷，可謂前後呼應，同裏榮光，堪稱史上一段佳話。跋文曰：

新建去今二百餘(yu) 年，所傳(chuan) 書(shu) 法絕少。餘(yu) 生平所見凡二：一長卷，藏山陰沈氏；一藏同邑徐氏者，僅(jin) 尺幅耳。丙子秋，餘(yu) 來甬江居停，靜香先生嗜奇好古，出此冊(ce) 見示。首尾完善，共一百六十六字。餘(yu) 嚐論古人之以文章功業(ye) 著者，無論書(shu) 法工拙，其字裏行間必有一種不可磨滅之處。此冊(ce) 神采奕奕，風骨棱棱，非學步者所能幾及。傳(chuan) 為(wei) 墨寶，亦藝林中之吉光片羽也。餘(yu) 姚後學張誌緒謹跋。

張誌緒，字石蘭(lan) ，浙江餘(yu) 姚人，曾於(yu) 清嘉慶年間擔任按察使銜分巡台灣兵備道。此跋全文148字，一氣嗬成，書(shu) 從(cong) “二王”“趙董”出，書(shu) 卷之氣躍然紙上。

王守仁曾因平叛有功被封為(wei) 新建伯，故後人亦稱之為(wei) “新建”或“新建伯”。此跋稱呼王守仁為(wei) “新建”，當是對王守仁這位同鄉(xiang) 先賢的尊重。此跋中也言及王守仁書(shu) 法存世量之少的狀況，用了“絕少”一詞，在二百餘(yu) 年這麽(me) 短的時間差距裏，作為(wei) 同鄉(xiang) 的張誌緒在此之前所見到的王守仁書(shu) 法隻有兩(liang) 件，而且，其中一件還隻是尺幅之作。丙子秋，當為(wei) 嘉慶二十一年（1816），此時張誌緒正寄居寧波，從(cong) 一個(ge) 叫靜香的藏家處得見此冊(ce) 。

全卷由正文和跋兩(liang) 部分組合而成，由安吳朱箝盦裝池成卷，鈐有“雲(yun) 鬆館”（朱文）、“藝林至寶”（朱文）、“朱靖侯家珍藏”（朱文）、“朱榮爵氏審定真跡”（白文）、“安吳朱榮爵字靖侯所藏書(shu) 畫”（朱文）、“朱靖侯家珍藏”（朱文）、“珍顛寶迂之齋”（朱文）、“朱箝盦甫秘笈之印”（朱文）、“雲(yun) 鬆館藏”（白文）等鑒藏印。

朱箝盦和朱榮爵為(wei) 父子，民國時期收藏家。朱榮爵，字靖侯，齋號雲(yun) 鬆館，收藏頗富。其鑒藏印大都出自陳巨來之手，此作所鈐之諸印，除最後一個(ge) 白文“雲(yun) 鬆館藏”印之外，幾乎都是陳巨來所製。

跋中所言此劄“首尾完善，共一百六十六字”，逐一數之，確實共有166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由此可見，張誌緒初次見到此作時，就是完整之作，此作沒有收信人之憾也就早已有之。當然，這也是一道謎題，期待後來者探索解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