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鋒】“勤靡餘勞,心有常閑” ——陶淵明與中國傳統文化精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7-08 02:26:30
標簽:中國傳統文化精義、勤靡餘勞、心有常閑、陶淵明

“勤靡餘(yu) 勞,心有常閑”

——陶淵明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義(yi)

作者:李劍鋒(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四日丙辰

          耶穌2022年7月2日

 

“勤靡餘(yu) 勞,心有常閑”出自陶淵明的《自祭文》,意譯“勤靡餘(yu) 勞”是一輩子勤勤懇懇,不遺餘(yu) 力。“心有常閑”卻與(yu) “勤靡餘(yu) 勞”相對,意思是心靈保持悠閑。梁啟超在《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一文中將“勤靡餘(yu) 勞,心有常閑。樂(le) 天委分,以至百年”十六個(ge) 字作為(wei) 陶淵明“人格的總讚”,是對陶淵明精神特征的總體(ti) 概括,這是很得要領的論斷。

 

這兩(liang) 句話為(wei) 什麽(me) 能作為(wei) 陶淵明“人格的總讚”呢?從(cong) 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間關(guan) 係的角度思考,關(guan) 鍵是其精義(yi) 與(yu) 《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血脈貫通。據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天行健”的“行”有兩(liang) 解,一是用作動詞,有運行之義(yi) ,一是名詞,指道,且以“道”解為(wei) 長。因此“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是指上天運行遵循大道,剛健不已,君子也應效法上天自強不息;“地勢坤”的“坤”是順之意,順什麽(me) 呢?順天順道,因此“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是指地順承天道,君子應效法地,厚德載物,兼容並包。如此,“勤靡餘(yu) 勞”就是陶淵明化的“自強不息”,“心有常閑”就是陶淵明化的“厚德載物”。“心有常閑”不是指簡單的閑逸,這種閑逸應是在“厚德載物”基礎上的,也就是說一個(ge) 人隻有像地一樣敞開自己的胸懷,容納萬(wan) 物,與(yu) 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這時遇到事情才不會(hui) 為(wei) 其堵塞抑鬱,能從(cong) 各種負麵的情緒擺脫出來,從(cong) 而保持“心有餘(yu) 閑”。所以,陶淵明的“勤靡餘(yu) 勞”“心有常閑”和《周易》中的“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息息相通,血脈相承的。

 

我們(men) 對陶淵明一般的理解是他很飄逸,但是我們(men) 仔細閱讀陶詩,會(hui) 發現他的生活是沉重的,“勤靡餘(yu) 勞”“自強不息”是他人生的一個(ge) 底色。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其三雲(yun)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xing) 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這首詩被認為(wei) 是一首寫(xie) 得很飄逸和平淡的田園詩,人們(men) 把審美眼光更多地集中在“帶月荷鋤歸”一句中,鋤完地回家,把月亮帶回家,月亮走我也走,這是多麽(me) 飄逸和美麗(li) 的生活,但是我們(men) 也不可忽視了“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和“晨興(xing) 理荒穢”,陶淵明晚年歸田後還有五個(ge) 男孩子需要撫養(yang) ,如果不去種地——他又不願意為(wei) 五鬥米折腰,他從(cong) 哪兒(er) 去獲得錢財養(yang) 家糊口呢?所以說他必須去種地,因此41歲歸隱後,他有22年的躬耕生活。作為(wei) 一個(ge) 養(yang) 家糊口的父親(qin) ,發現地荒了當然會(hui) 焦慮,一大早就去鋤地,勤勤懇懇地勞作一天,肯定很疲累,但也化解了焦慮,心靈暫時得以安頓,這時候才能有一種“帶月荷鋤歸”的感覺。因此沈德潛《古詩源》卷九評陶《庚戌歲九月中於(yu) 西田獲早稻》說:“《移居》詩曰:‘衣食終須紀,力耕不吾欺。’此雲(yun)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又雲(yun) ‘貧居依稼穡’,自勉勉人,每在耕稼,陶公異於(yu) 晉人如此。”從(cong) 內(nei) 心接納辛勤勞作是陶淵明超越同時代貴族之處。

 

陶淵明的“勤靡餘(yu) 勞”為(wei) 其詩歌的平淡飄逸打上底色,但這不是全部的陶淵明,陶淵明身上還有另一種精神:“心有常閑”“靈府長獨閑”。這種精神是魏晉風流留給他的印記,也受到他親(qin) 近敬愛之人的影響,比如他的外祖父孟嘉。陶侃、孟嘉、陶淵明三人都能喝酒,但喜歡有深淺,作風有不同。史稱“(陶)侃每飲酒有定限,常歡有餘(yu) 而限已竭,(殷)浩等勸更少進,侃淒懷良久曰:‘年少曾有酒失,亡親(qin) 見約,故不敢逾。’”陶侃把喝酒的量嚴(yan) 格控製在一定的限度內(nei) 。孟嘉喝酒的態度則是“好酣飲,逾多不亂(luan) ,至於(yu) 任懷得意,融然遠寄,旁若無人”,“逾”有過量之義(yi) ,陶侃“不敢逾”,孟嘉則“逾多不亂(luan) ”,不因此違法亂(luan) 紀,而是神情悠遠,旁若無人,與(yu) 天地融為(wei) 一體(ti) 。陶淵明筆下的五柳先生“性嗜酒,……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以五柳先生自比的陶淵明在喝完酒後的率性態度與(yu) 孟嘉更近,反而與(yu) 陶侃遠,這正是不為(wei) 俗羈、“心有常閑”的體(ti) 現。陶淵明通過飲酒、借助酒的作用融化世間不平之事,厚德載物,胸懷曠達,達到一種超越的境界。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陶淵明的心有常閑是厚德載物、自強不息、勤靡餘(yu) 勞基礎上的超越精神,是立足於(yu) 現實生活的閑逸。陶詩的閑逸與(yu) 孟浩然《過故人莊》到朋友家裏過一個(ge) 重陽節休閑不同,其原因就在這裏。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義(yi) ,但是它們(men) 仍不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義(yi) 中最高的境界。最高的境界是什麽(me) 呢?最高的境界當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就是我們(men) 在解讀《周易》的“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時,都往往容易忽視的前麵六個(ge) 字“天行健”“地勢坤”。“自強不息”與(yu) “厚德載物”是有根本、有依據的,它的根本和依據是天、地、自然,“天人合一”的“天”也代指自然,它類似用西方的話語所解釋的人類麵對的客體(ti) ,但是中國古人理解的“天”不單單是一個(ge) 客體(ti) ,而是應該敬畏和效仿的最高存在,與(yu) 人的精神是合一的。在陶淵明,這個(ge) 合一的境界就是“樂(le) 天委分,以至百年”,修身俟命,委運乘化,順應自然以至於(yu) “托體(ti) 同山阿”。

 

有了以上對陶淵明精神的理解,我們(men) 再來讀他的《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會(hui) 發現它正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義(yi) 的個(ge) 性化傳(chuan) 達。

 

正是有了“心有常閑”這樣一種心境,陶淵明才能在日常生活中發現詩、發現美,感受“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yu) 還”情景交融的意境,體(ti) 會(hui) “天人合一”的境界。在這個(ge) 境界裏,人生的各種煩惱、矛盾便像“厚德載物”一樣容納在他的胸懷之中,整個(ge) 身心處在自由、自然、和諧之中。這種境界的獲得並非一蹴而就,而是經過了艱難的自強不息和勤靡餘(yu) 勞的努力。此一底色在他這首最飄逸的詩裏也隱約存在。這就是“結廬在人境”的“結”,什麽(me) 是“結”?“結”就像蜘蛛織網一樣,非常辛勤地去勞動,“結”可以看作一種勞動,你住的房子要去“結”,要去建造,而不應一伸手就輕而易舉(ju) 地得到,甚至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去占有。陶淵明建造的房屋不單單是一個(ge) 房屋,在“結”的同時,他帶著自己的情感體(ti) 驗和理想憧憬。這裏的“結”實際上就是“勤靡餘(yu) 勞”、自強不息在詩中留下的一個(ge) 動作性符號。它是這首詩能夠進入情景交融、天人合一境界的一個(ge) 前提,沒有這個(ge) 前提,詩境會(hui) 像飄浮在天上的氣球,失去了拿在手裏的線繩,會(hui) 破裂的。另外,要注意陶詩當中有煙火氣息,那便是“人境”,“人境”這兩(liang) 個(ge) 字也非常重要,他“結廬”為(wei) 什麽(me) 要結在“人境”,這也是“勤靡餘(yu) 勞”的底色。中國傳(chuan) 統主流文化理想的境界不在天上,不在未來,就在人間,就在當下,最幸福的生活就是人間的幸福。所以,《桃花源記》描繪的幸福生活有勞作,有人間煙火氣息。這桃源的“往來種作”就是“結廬在人境”中的“結”,“設酒殺雞作食”就是“結廬在人境”的“人境”。所以說,“結”和“人境”在此處奠定了這首詩的根基,它的文化基因就在於(yu) “勤靡餘(yu) 勞”、自強不息,因為(wei) 你隻有將這些築穩了,你的心才能穩穩當當地“閑”,沒有外在、外物束縛的真正的“閑”。反之,總擔心哪一天會(hui) 東(dong) 窗事發,如何像陶淵明一樣住得很安穩自在?

 

是“人境”就會(hui) 有艱難、苦惱,除了腳踏實地的努力,陶淵明用“心遠地自偏”去付出心靈的努力,即與(yu) 世俗社會(hui) 當中不符合真善美的事務保持一定的距離。“心遠”不僅(jin) 是物理距離的遠,更重要的是心靈距離的遠,這就相當於(yu) 在審美上為(wei) 自己的心靈有意識地創造了一個(ge) 存活的空間。隻有這樣,覺醒了的人,解放了的人,才是一個(ge) 審美的主體(ti) ,以這樣一個(ge) 審美的主體(ti) 去觀賞外物,你聽到的、看到的便不會(hui) 是“車馬喧”,而是“東(dong) 籬”“南山”“山氣”“飛鳥”,於(yu) 是,情景交融、天人合一的境界就可以達到了。所以這首詩的最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實際上是已經從(cong) 這個(ge) 境界中走出來,為(wei) 了更好地烘托進入天人合一境界的感受而作的結尾。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高的境界是天人合一,真正以詩歌這樣一種形式、用心靈去感悟到這樣一種境界的人是陶淵明,也就是說中國詩歌之所以有天人合一這樣一種境界、意境,中國詩歌真正能建立起個(ge) 性化的詩歌意境,是從(cong) 陶淵明開始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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