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宗祠裏的鄉(xiang) 愁

作者：王葆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晉陝豫地區民間宗祠的空間記憶與(yu) 文化傳(chuan) 承研究”負責人、西安建築科技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七日己未

          耶穌2022年7月5日

宗族觀念是在中華大地形成的一種社會(hui) 性價(jia) 值觀念，在現實中，“帝王宗廟”和“民間宗祠”是“宗族”的兩(liang) 個(ge) 重要載體(ti) 。特別是“民間宗祠”，像一種鄉(xiang) 愁記憶的烙印生成，更像加蓋在中華大地鄉(xiang) 土村落的“民間印章”，給了學術研究一個(ge) 豐(feng) 富而美好的探究向度。

宗祠流變：由家國同構看社會(hui) 功能。追溯宗廟與(yu) 宗祠，可至原始社會(hui) 晚期。《古今圖書(shu) 集成·宗廟祭奠》中記載：“帝嚳高辛氏始立宗廟”“帝堯作七廟以享先祖”“帝舜立七廟”“夏製因唐虞立五廟”“殷製七廟”等。

周代在分封製和宗法製的政治基礎上，建立了以宗廟為(wei) 核心的禮製製度，周禮禮製規定：天子立七廟，三昭三穆，與(yu) 太祖之廟合而為(wei) 七。士以上也可以設家廟，後代的品官亦大多建有家廟，這也是中國祠堂誕生的標誌。漢代祠堂通常建在墳墓旁，於(yu) 是有了墓祠。經曆唐代家廟禮製的形成，宋代祭祀祖先的場所稱為(wei) “家祠”，“國有宗廟，家有宗祠，所以崇報享，而齊眾(zhong) 誌也”。隨著程朱理學的興(xing) 起和發展，祠堂作為(wei) 尊祖、敬宗、收族的場所，承擔了社會(hui) 教化的功能。朱熹撰寫(xie) 的《家禮》論述了祠堂的建製和祭祀的禮儀(yi) ，形成了較為(wei) 完善的家廟製度。

帝王宗廟因備受矚目而傳(chuan) 承有序，民間宗祠雖然沒有卷帙浩繁的典籍援引為(wei) 證，但同樣有著豐(feng) 富而廣博的民間基礎和情感紐帶。這種“處江湖之遠”又無處不在的民間宗祠，見證、維係著以家族為(wei) 主要社會(hui) 構成的傳(chuan) 統文化和鄉(xiang) 村文明。

以農(nong) 耕文明為(wei) 主的漫長的中國社會(hui) ，在家國同構的前提下探究宗祠文化，首先要了解中國社會(hui) 的特殊宗族文化。宗族是地緣和血緣關(guan) 係及同宗同族的社會(hui) 單位，宗祠是血緣崇拜、宗族凝聚、宗族文化的中心，也是構成鄉(xiang) 愁的重要符號。宗祠文化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承擔著昭祖念先、啟蒙告誡、道德教化以及宗族文化傳(chuan) 承的社會(hui) 功能，體(ti) 現了宗祠營建者及使用者對道德觀的自覺追求。

在曆史潮流和現代文明的發展過程中，在鄉(xiang) 土中國與(yu) 城市中國的行進過程中，民間宗祠以鄉(xiang) 土和鄉(xiang) 村作為(wei) 靈魂棲息地。而對崇尚“落葉歸根”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心理來說，民間宗祠在故鄉(xiang) 與(yu) 異鄉(xiang) 、鄉(xiang) 土與(yu) 城市、海內(nei) 與(yu) 海外之間同樣構成了強大的心靈共鳴場。

宗祠考察：由建築空間看文化敘事。相對於(yu) 帝王宗廟和富庶鄉(xiang) 紳，晉陝豫地區的民間宗祠同樣既有對廟堂的效仿，也有對江湖的兼容，同時也生發了對傳(chuan) 統文化、民間文化的多樣性解讀。

這一地區民間宗祠大多為(wei) 三進兩(liang) 院式祠堂。空間布局以圍合院落為(wei) 主，形成了內(nei) 部開放、外部隔絕的典型空間模式。建築中軸線清晰，軸線上的布局依次為(wei) 大門、享堂、正殿，大門到享堂、享堂到正殿都屬於(yu) 過渡空間。建造宗祠時必須遵守中軸對稱的布局和結構，主樓建築布置在中軸線上，廂房、廊等布列兩(liang) 側(ce) ，左右對稱。從(cong) 建築的第一道大門到祭拜祖先的中堂，再到放置祖先靈位的寢堂，由低到高建造，營造出循序漸進的空間變化節奏。

建築布局風追宏闊，建築裝飾更著繁茂。裝飾可分為(wei) 文飾與(yu) 圖飾，文飾部分體(ti) 現為(wei) 匾額、楹聯書(shu) 法所體(ti) 現的教化功能。匾額在宗祠建築所有的表達語言中最為(wei) 直接，也是點睛之處。例如，山西運城萬(wan) 榮縣閆景村李家宗祠拜殿及寢殿的匾額敘事，從(cong) 進山門看到獻殿的“昭祖念先”“萬(wan) 善同歸”再到寢殿“螽斯衍慶”，從(cong) 繼承先祖功績到萬(wan) 善歸德再到子孫後代繁衍生息，顯示了一個(ge) 宗祠文化的敘事邏輯。楹聯看似簡單，實則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現實陳述。山西晉中常家北祠堂寢殿山牆磚雕篆書(shu) 對聯“左昭右穆，序一家世代源流，鍾福裕後，天不言而應自爽，恭謙克儉(jian) 敏於(yu) 行，人世間第一品格，還是盡孝”“春祀秋嚐，遵萬(wan) 古聖賢禮樂(le) ，偷色婉容，孝無形而順有跡，仁愛忠恕抒於(yu) 心，古今來許多世家，無非積德”，正是“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的體(ti) 現。可見祠堂建築規劃時對“禮”及“孝”的遵循與(yu) 廣泛運用，並貫穿於(yu) 宗祠營建的全過程，使人們(men) 體(ti) 驗到宗祠空間循序漸進教化的空間敘事關(guan) 係。

圖飾體(ti) 現為(wei) 木雕、磚雕、壁畫彩繪，木雕的精工與(yu) 精美彰顯家族的繁榮興(xing) 盛。如河南省信陽市新縣周河鄉(xiang) 合龍村韓老屋村韓氏新祠，山門內(nei) 磚雕影壁五福捧壽，五隻形態不同的蝙蝠圍繞著壽字構成，寓意多福多壽，五福為(wei) ：一福、二壽、三康寧、四好德、五善終。好德才可以善終，教育後人以德行善，共同傳(chuan) 遞探本溯源、敬祖睦宗的家族情感。

宗祠保護：由鄉(xiang) 愁符號看鄉(xiang) 村振興(xing) 。黃河中遊晉陝豫地區可謂“大河之上，中國之中”，是仰韶文化、華夏文明的發源地，有著深厚的曆史底蘊和文化內(nei) 涵，曆史上名門望族數不勝數，輝煌的曆史至今延續著強勁的脈動，也注定在這裏留下鮮活的篇章。

這裏的民間宗祠經曆了長期的時代變遷，許多宗祠建築被破壞，文化受到衝(chong) 擊。通過對7省3155座民間宗祠進行田野調查，發現其整體(ti) 保護情況並不樂(le) 觀，近三分之一民間宗祠已經倒塌。目前，80多歲的鄉(xiang) 賢老人對已毀宗祠仍保留著一些空間記憶，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記憶也將消失殆盡。

從(cong) 田園到都市，從(cong) 鄉(xiang) 土中國到城市中國，從(cong) 鄉(xiang) 村振興(xing) 到民族複興(xing) ，每一座宗祠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曆經風雨至今尚存的每一處宗祠都彌足珍貴，需要我們(men) 重新認識這一追本溯源、尋根問祖的重要場所。

“祠堂，是大地上鮮活的遺存，是正宗的中國國粹，是一方方最獨特的‘中國印’……祠堂是存放我們(men) 鄉(xiang) 愁的陳列館，是安放我們(men) 靈魂的棲息地。”千百年來，中國傳(chuan) 統家族製度始終交織於(yu) 具有田園風味的生活觀念和理想中，這種具有田園之情的生活觀念、返璞歸真的生活態度，以及趨福避禍的生活方式，詮釋了中國人的幸福。麵對如今繁華忙碌的城市生活，對田園和家園的回望與(yu) 回歸，更是一種“中國鄉(xiang) 愁”的無限憧憬和向往。

鄉(xiang) 愁何以最中國？不僅(jin) 僅(jin) 是綠水青山、自然風光的綠色生態的改善與(yu) 複歸，更是具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鄉(xiang) 土、鄉(xiang) 情、鄉(xiang) 風，民意、民心、民俗的一種傳(chuan) 承與(yu) 構建。在宗祠裏，我們(men) 能夠找尋對“家”和“族”的情感依托，而正是這一心路曆程的旅行，使得由“家”“族”到“國”的情懷得以升華與(yu) 傳(chuan) 承。可以說，民間宗祠裏的鄉(xiang) 愁，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靈動之章、詩意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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