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宗族演變的階段性及其特色

作者：常建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中國宗族通史》”首席專(zhuan) 家，南開大學中國社會(hui) 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七日己未

          耶穌2022年7月5日

宗族作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或社會(hui) 組織，長期存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也是現代中國社會(hui) 結構的組成部分。在漫長的中國曆史演進中，宗族呈現出階段性的變化並具有不同的特色。

奠基：先秦宗族的商、周兩(liang) 種模式。中國宗族是祖先崇拜的產(chan) 物，祖先崇拜的核心是祭祖。宗族的最初含義(yi) 是圍繞宗廟祭祀的聚簇者，從(cong) 而形成宗族組織。先秦時期的宗族可以分為(wei) 商、西周至春秋、春秋晚期以降至戰國三個(ge) 階段。

商代的宗族，表現為(wei) “多子族”的血族團體(ti) 組織。即商王未繼位的王子王孫另立門庭，立廟鑄器，祭祀所自出的祖靈，形成血緣群體(ti) 。根據周人所講，商遺的宗族成員是宗氏、小子與(yu) 類醜(chou) 。宗氏是以宗子夫婦為(wei) 核心的小型家庭，小子是宗族內(nei) 沒有主祭權的庶子家庭，類醜(chou) 則是宗族內(nei) 的依附民。宗氏可以恩賜小子獨立祭祀生身父母的權力。小子一經別族，擁有族邑，亦有自家的新墓地，便可獨立，還有了標榜自己家庭的族氏名號，則就是一個(ge) 全新的宗族。相對於(yu) 所自出的母族，他們(men) 是亞(ya) 族，也就是分族。

西周采取賜民、賜土與(yu) 賜姓命氏的封建製度。新出現的“姓族”，改變了周人對血親(qin) 範圍的認知，彰顯出家族團結的重要性，分家別族的自發性本能衝(chong) 動受到抑製，於(yu) 是宗族結構發生了變化。分封製度下的社會(hui) 結構，如《左傳(chuan) 》桓公二年記載，有姓族、宗族、分族與(yu) 個(ge) 體(ti) 家庭，上自周天子、諸侯、大夫、士，乃至庶民，以血緣為(wei) 紐帶，層層統屬。

春秋晚期社會(hui) 結構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左傳(chuan) 》昭公三年記載叔向與(yu) 晏子發出“季世”喟歎，社會(hui) 劇變，“高岸為(wei) 穀，深穀為(wei) 陵”。封建製崩塌，宗族無法繼續維係。庶民以氏相稱，氏失去了“別貴賤”的功能。顧炎武《日知錄·周末風俗》，總結春秋與(yu) 戰國的社會(hui) 變化：“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之矣”，即戰國時期宗族組織崩解，無需以姓氏來定血緣親(qin) 情。“編戶齊民”的時代從(cong) 此到來。

變異：秦漢至五代宗族的多樣性。秦漢的宗族大致有承轉接續、形態多變、宗法下移、功能轉換和影響深遠幾個(ge) 特點。宗族自身族權的發展，主要在宗族長對族眾(zhong) 的管理、宗族的互助和自衛方麵。至於(yu) 祭祖和修譜的活動，因為(wei) 與(yu) 門第、選官和婚姻有關(guan) ，就決(jue) 定了士族的宗族活動必然還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官方的約束，族權的下移是相對的。秦漢社會(hui) 在宗族形態、組織結構和宗族製度上是一個(ge) 新舊交替和重要變化的時代，這一時期的特色至為(wei) 明顯。漢代的家族帶有父係為(wei) 主、母係為(wei) 輔、族製上雙重性的特點，遠古時代一些氏族因素被保留在秦漢宗族組織之內(nei) 。秦漢的宗族帶有“後氏族時代”特性。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宗族結構一般是共祖以下三代親(qin) 族關(guan) 係，即以己身為(wei) 核心的父、兄弟、子，以及諸從(cong) 父、諸從(cong) 兄弟、諸從(cong) 子。每個(ge) 父係家庭分別是一個(ge) 宗族單元。宗族是由若幹宗族單元組成的親(qin) 族關(guan) 係網絡。宗族作為(wei) 一種“關(guan) 係”而存在，並非實體(ti) 。每個(ge) 宗族單元則是實體(ti) ，更像家庭。宗族的存在是由族譜完成的，可見族譜對於(yu) 當時宗族關(guan) 係維係的重要性。宗族更為(wei) 突出的是地緣性，宗族賴以生長發展的根基是“鄉(xiang) 裏”。鄉(xiang) 裏的宗族由鄉(xiang) 黨(dang) 、鄰裏形成重要的地方支配網絡。出仕於(yu) 各地的宗族成員形成了以官僚成員為(wei) 核心的宗族單元。士族門閥是當時重要的曆史現象。

隋唐五代文獻中宗族、期親(qin) 、親(qin) 族、家族，都可以在某種場合表達宗族之意，作為(wei) 宗族的概念，是指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而組成的家庭聯合體(ti) 。宗族的基本組織結構，包括家廟、譜牒、祖塋、族產(chan) 及其來源與(yu) 管理，宗族類型可分為(wei) 皇族、山東(dong) 士族宗族、關(guan) 中宗族、鮮卑族宗族、嶺南與(yu) 蜀中地域特征突出的宗族以及安史之亂(luan) 後的勳族等，宗族與(yu) 國家政權的互動與(yu) 博弈影響著國家治理，士族宗族的家禮、家法和家學等文化傳(chuan) 統影響著社會(hui) 曆史發展，宗族發展呈現出承緒、振興(xing) 、重建、大流動與(yu) 大整合等不同時期，宗族組織在社會(hui) 文化生活中具有廣泛、深入的影響。隋唐五代時期在中國古代曆史上帶有過渡性特點，但此時宗族的主要代表和核心價(jia) 值，還是來自士族類型的宗族。此階段的宗族所呈現波浪式的發展過程，顯現為(wei) 更加完善、成熟的組織、製度化形態。

轉型：遼宋西夏金元明清宗族的組織化。遼宋西夏金元宗族形態演變過程中，明顯具有區域性差別。遼西夏金統治區域內(nei) 的宗族，較多地繼承了門閥士族宗族製度的觀念和組織方式；宋代特別是南宋統治區域內(nei) 的宗族，則沿著敬宗收族宗族製度的方向轉型。遼西夏金社會(hui) 上層以世家大族為(wei) 主體(ti) ，宗族在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hui) 生活中發揮著作用；遊牧民族與(yu) 農(nong) 耕民族由於(yu) 生產(chan) 生活方式的不同以及社會(hui) 形態演變的差別，宗族組織方式亦表現出明顯差異。遊牧民族宗族的組織結構十分複雜。宗族首領不但維持宗族內(nei) 部的秩序，而且會(hui) 積極參與(yu) 部落等各級社會(hui) 組織的事務；農(nong) 耕民族宗族組織內(nei) 部成員之間，明顯具有較強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兩(liang) 宋統治區域內(nei) ，從(cong) 魏晉隋唐門閥宗族製度轉變為(wei) 宋代的敬宗收族宗族製度，是唐宋之際社會(hui) 經濟關(guan) 係變革的產(chan) 物，同時也是士大夫為(wei) 維護自身地位努力的結果；宋代宗族製度適應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後期的社會(hui) 狀況，在調和階級關(guan) 係、維護社會(hui) 穩定方麵發揮了重要作用。

元朝統治時期，敬宗收族宗族製度的發展逐漸完善，表現出南方與(yu) 北方的地域性差別。元的大一統帶來了相對穩定的社會(hui) 環境，北方各民族的流動與(yu) 交往日益頻繁。南遷的北方民族宗族組織方式受到漢族的影響；南方宗族組織在南宋原有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宗族群體(ti) 意識有所增強，凝聚性更為(wei) 明顯。

明代是宗族建設實踐活動的活躍時期。如果說宋代學者提出了宗族建設的各種方案，明代則以大規模實踐形成了新的宗族形態。明代宗族各種祭祖實踐發達，宗族鄉(xiang) 約化，還是族譜形態完善的時期。建祠祭祀遠代祖先的部分合法化，與(yu) 修譜追記遠祖，導致明代宗族以確立遠祖建構宗族的模式形成，宗族規模擴大，宗族組織化，加強了宗族的向心力，改變著宗族的日常生活，形成新的宗族共同體(ti) ，並形塑社會(hui) 結構。明代士大夫的宗族建設實踐，形成了大量世家望族，他們(men) 是社會(hui) 的中堅，移風易俗，風化天下。明代宗族活動呈現出比較明顯的階段性變化，大致可以成化、嘉靖為(wei) 界，分為(wei) 初、中、後三個(ge) 階段。依據明代宗族的時空演化，分為(wei) 三種類型：沿襲宋元傳(chuan) 統聚族而居、崇祠通譜的“閩贛皖型宗族”，役田、義(yi) 田較為(wei) 發達的“江南型宗族”，新興(xing) 保家化俗的“粵型宗族”。明代宗族的社會(hui) 屬性總體(ti) 上基於(yu) 正統的傳(chuan) 統意識形態，為(wei) 移風易俗進行社會(hui) 建設，是維護明代良好社會(hui) 秩序的社會(hui) 群體(ti) 與(yu) 社會(hui) 組織，也在相當程度上適應了社會(hui) 的發展變化。所謂中國近世宗族形態，是在明代完型的，宗族成為(wei) 不可忽視的社會(hui) 勢力。

清代宗族經曆了四個(ge) 時期的發展變化。順康間宗族製度不健全，活動不力。雍乾嘉道時期宗族發展壯大，與(yu) 政府一係列方針政策密切配合，呈現興(xing) 旺氣象；宗族大眾(zhong) 化與(yu) 祠堂、祭祖普及化，族譜體(ti) 例完善，保甲、鄉(xiang) 約與(yu) 宗族三位一體(ti) ，構成基層社會(hui) 網絡。鹹同光時期，長江中下遊江浙地區宗族遭受太平天國戰爭(zheng) 破壞並迅速複興(xing) ，政府對宗族的控製力隨著國勢衰微而有所減弱。光宣之際出現由族人選舉(ju) 產(chan) 生的族會(hui) ，使得宗族向近代民主自治團體(ti) 方向演變。就宗族血緣性、民主性、自治性而言，清代宗族具有一定過渡性。清代宗族的發展變化呈現出四個(ge) 特點：一是宗族大眾(zhong) 化，具有“自治”性；二是宗法觀念仍在生活中起作用，但在減弱，出現由傳(chuan) 統型族長製向近代民主製轉化的趨勢；三是宗族教化民眾(zhong) ，族權與(yu) 政權相互配合，前者依附後者，也有一定的疏離；四為(wei) 宗族的區域發展不平衡，不同時期發展程度亦不相同，其敬宗收族的努力與(yu) 成效不相適應。清代宗族具有大眾(zhong) 性、民間性、平民性、民主性、自治性、互助性、宗法性和附庸性等諸種社會(hui) 屬性。

20世紀以來，宗族受社會(hui) 形態變更的巨大影響，自變、應變，逐漸克服已然不多的宗法因素，宗族形態越來越多樣化，而最終向著宗親(qin) 會(hui) 方向衍化。總之，作為(wei) 中國社會(hui) 重要組成部分之一的宗族，正不斷適應社會(hui) 發展變化，逐漸克服其宗法性，向近現代社會(hui) 團體(ti) 方向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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