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經子關(guan) 係思想斠評
作者:吳根友(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文明對話高等研究院院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七日己未
耶穌2022年7月5日
在明末清初的諸思想家當中,傅山個(ge) 性極為(wei) 鮮明,他特別提倡學者要自作主宰,對於(yu) 曆史、世事要有獨到的審視眼光。在《看古人行事》一文中,傅山非常豪邁地說道:“一雙空靈眼睛,不唯不許今人瞞過,並不許古人瞞過。看古人行事……千變萬(wan) 狀,不勝辨別,但使我之心不受私弊,光明洞達,隨時隨事,觸著便了,原不待討論而得。”
在經子關(guan) 係論的問題上,傅山則持有一種“子先於(yu) 經”“經子一源”“經子平等”的激進思想。在《經子之爭(zheng) 》一文中,他這樣說道:“經子之爭(zheng) 亦末矣。隻因儒者知六經之名,遂以為(wei) 子不如經之尊,習(xi) 見之鄙可見。即以字求之,經本‘巠’字。‘一’即天,‘巛’則川。《說文》:‘巠,水脈也。’而加‘工’焉,又分‘二’為(wei) 天地,‘∣’以貫之。‘子’則‘一’‘了’而已。古‘子’字作‘’。巠、子皆從(cong) ‘巛’者何?巛即川者,水也。巛則地下流行之理。”通過上述別具一格的字義(yi) 訓釋方法,傅山對經與(yu) 子的本義(yi) 作了哲學性解釋,並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推論道:“孔子、孟子不稱孔經、孟經,而必曰孔子、孟子者,可見有子而後作經者也”,從(cong) 經文產(chan) 生的主體(ti) 角度,別出心裁地論證“子先於(yu) 經”的道理。
從(cong) 曆史學的視角出發,傅山將經文與(yu) 經學還原為(wei) “一代之王製”,進而巧妙地否定了經與(yu) 經學的普遍性意義(yi) 。他說:“今所行‘五經’‘四書(shu) ’注,一代王製,非千古之道統也。注疏泛濫矣,其精處非後儒所及,不可不知。”也就是說,“五經”“四書(shu) ”以及關(guan) 於(yu) 這些著作的注釋類著作,都是具體(ti) 王朝政治製度的體(ti) 現,因而是曆史性的文本,並不具有跨越時間的普遍性。這是變相的“五經皆史”“‘四書(shu) ’之注皆史”的說法,將“五經”“四書(shu) ”注釋(屬於(yu) “十三經”之經)等經學著作還原為(wei) 曆史性的文本,與(yu) 後來章學誠、龔自珍提倡的“六經皆史”說,在精神實質上頗為(wei) 一致。
如果說,同時代的王夫之對於(yu) 諸子學,特別是佛老異端之學采取了“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的批判繼承方法,傅山在經子關(guan) 係的問題上,恰恰是借助諸子學,特別是老莊之學來批評作為(wei) 宋明時期經學典型形式的程朱理學。因此,他與(yu) 王夫之在經子關(guan) 係的問題上恰恰構成了相反的兩(liang) 極。在傅山的手稿中,他自我表曝道:“《老》《莊》二書(shu) ,是我平生得力所在。旋旋細字旁注,當精心探索。若醒得一言半句,便有受用,可由之入道。”他不僅(jin) 深愛《老子》一書(shu) ,嚐雲(yun) “三日不讀《老子》,便覺舌本軟。疇昔但習(xi) 其語。五十以後,細注《老子》,而覺前輩精於(yu) 此學者,徒費多少舌頭,舌頭終是軟底”,而且高度評價(jia) 《莊子》一書(shu) ,“莊子為(wei) 書(shu) ,雖恢譎佚宕,於(yu) 六經外,譬猶天地日月,固有常經常運。而風雲(yun) 開闔,神鬼變幻,要自不可闕。古今文士每奇之,顧其字麵,自是周末時語,非複後世所能悉曉”。
傅山借助先秦諸子學,特別老莊之學批評宋明經學之典型形態理學時,著重批評的是理學之“理”字,認為(wei) 宋儒所說的“理”字,在先秦諸子中既不多見,也與(yu) 他們(men) 所講的“理”字意思相差很大,且不合乎先秦時期儒家經文和孔孟思想。例如,傅山說:“宋儒好纏‘理’字。‘理’字本有義(yi) ,好字,而出自儒者之口,隻覺其聲容俱可笑也。”在研讀《老子》《莊子》文本時,他常常說沒有“理”字,沒有“性”字;《莊子》個(ge) 別文本中雖有“理”字,絕不作宋儒的“理”字看,“莊子,學老者也,而用理字皆率而不甚著意”。在研究《老子》時,傅山說:“《老子》八十一章絕無‘理’字,何也?妙哉!無‘理’字,所以為(wei) 《道經》。即道亦強名之矣,況理乎!”通過對《莊子》文本中“理”字的考察,傅山得出一個(ge) 頗具諷刺意味的結論:宋儒所講的“理”正是莊子所講的大骨頭——“《老子》八十一章無理,而《莊子》有理。《莊子》之理,始於(yu) 庖丁之解牛,曰:‘依乎天理,披(當為(wei) ‘批’字,引者注)大郤,導大窾,技經肯綮之未嚐,而況大觚乎。’故善言理者,莫妙於(yu) 《莊子》。世儒之理,則正所謂觚也,於(yu) 刀則割,則折,高者良庖而已,下則族庖也。”傅山將宋儒程朱一係的理學之“理”看成是一個(ge) 令刀刃折鋒的大骨頭,實際上是說,程朱理學之“理”,在理論上是一個(ge) “無理”的大疙瘩,充滿著非理的成分。非常有意思的是,對於(yu) 《莊子》文本三十三篇,每篇傅山都統計了字數,可見他對《莊子》一書(shu) 研讀之細心。
由上所引的文字可以看到,傅山對於(yu) 經學典型形態理學的批評,其所使用的學術方法,就是他所擅長的字義(yi) 史(概念史、觀念史)的考察。由於(yu) 他的思想興(xing) 奮點在於(yu) 對理學展開批判,故處處刻意尋找“理”字來做文章。我們(men) 知道,《莊子》“內(nei) 七篇”其實也沒有“良知”二字,不僅(jin) “內(nei) 七篇”沒有,《莊子》三十三篇、《老子》八十一章中均無“良知”二字。傅山為(wei) 什麽(me) 沒有特別提出來呢?原因在於(yu) ,反程朱理學的學術立場,先在地規定了傅山研讀老莊思想的學術視野。這樣一個(ge) 隱約在場的反理學思想,成為(wei) 傅山研究老莊思想的“前理解”,既顯示了傅山老莊思想研究的獨特性,但也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限製了傅山研究老子、莊子的思想視野。再者,傅山用曆史還原主義(yi) 方法批評“理”學,有一定的意義(yi) ,但並不能真正駁倒理學。古人沒有講過的,後人難道就不可以講嗎?因此,字義(yi) 、觀念的曆史還原方法,在反對理學的理論失誤時,雖然是一種可用的方法,但並不見得是一種有力且有效的方法。
通過對傅山諸子學,特別是他研究老莊思想態度的考察,我們(men) 發現,傅山實際上隻是借諸子之思想來批評理學化的經學之僵化與(yu) 狹隘,有極強的思想創新意識,但就諸子學本身而言,尚不是真正的諸子學研究。因為(wei) 在傅山眼中,諸子文章與(yu) 思想隻是一種批判工具,並未將其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的整體(ti) 來研究。在經子關(guan) 係論的發展過程中,無論是以子證經、以子補經,還是以子駁經,這些對待諸子學的態度,在學術方向與(yu) 目的上雖有差異,然而將諸子學作為(wei) 一種工具,則是相同的。將諸子學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學術研究對象,是晚清以後伴隨著經學的徹底衰落才出現的一種學術現象。
(本文係貴州孔學堂2019年國學單列的重大課題“經子關(guan) 係研究”(19GZGX0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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