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邦金 餘輝】王夫之的經子關係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7-06 12:38:38
標簽:王夫之、經學、諸子

王夫之的經子關(guan) 係論

作者:孫邦金 餘(yu) 輝(貴州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七日己未

          耶穌2022年7月5日

 

明清之際的中國思想界群星璀璨,形成了一個(ge) 思想創發和破塊啟蒙的高潮期,傳(chuan) 統經、史、子、集“四部”之學都有所推進。“以水濟水,豈是學問?”顧炎武、黃宗羲和王夫之等明清之際啟蒙思想巨匠的思想,都不同程度地體(ti) 現出多元開放、綜合創新的時代特點。較之於(yu) 同時代學者,王夫之的視野更為(wei) 兼綜宏闊,中晚年時期基本上以一年一部的速度遍及四部經典,逾五百萬(wan) 字,有傳(chuan) 注、有通解、有訓義(yi) 、有論說,形式多樣,體(ti) 係龐大,堪稱通儒,成為(wei) 中國經典詮釋史上繼朱熹之後的又一個(ge) 高峰。他不僅(jin) 寫(xie) 出了《周易外傳(chuan) 》《讀四書(shu) 大全說》《讀通鑒論》等經史名著,還出入諸子百家且“於(yu) 二氏之書(shu) ,入其藏而探之”,寫(xie) 出了《老子衍》《莊子通》《相宗絡索》等多部子學甚至外道著作,在經子關(guan) 係問題的處理上取得新突破。

 

王夫之晚年在所居觀生堂題寫(xie) 了一副對聯:“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表明他首先是一個(ge) 以六經為(wei) 根底的經學家。當然,這種尊經意識有一個(ge) 從(cong) 自發到自覺的過程。王夫之早年研經,最直接的目的是應付科舉(ju) 考試。從(cong) 早年的“續夢庵”,到中年的“敗葉廬”,再到晚年的“觀生居”,曆經科考中斷、從(cong) 政受挫、逃亡隱居,最終絕意仕途之後,才把經學研究上升到保存文明道統的自覺高度。在他看來,“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在明清易代道統無所依存之際,王夫之擇定經學詮釋為(wei) 自己的終身誌業(ye) ,主要是出於(yu) 存續道統、文化救國的需要。他在解讀易經“觀”卦時表達了這一深層動機:“陽之僅(jin) 存於(yu) 位,而以俯臨(lin) 乎陰。人君於(yu) 民情紛起之際,君子於(yu) 小人群起之日,中國當夷狄方張之時,皆唯自立矩範,不期感化,而自不敢異誌。”王夫之在多次抗爭(zheng) 之後深感絕望,自覺唯一能做的就是尊經弘道,“自立矩範”,以其“可觀之德威”為(wei) 國人作表率。

 

王夫之認為(wei) ,“有一人之正義(yi) ,有一時之大義(yi) ,有古今之通義(yi) ”,六經以及“四書(shu) ”承載了中國文化“古今之通義(yi) ”,作為(wei) 中國人為(wei) 人處世的基本原則、治國理政的理論依據,堪為(wei) 顛撲不破的“萬(wan) 世教科書(shu) ”。“蓋經正而庶民興(xing) ,異端曲學不得竊而亂(luan) 之矣”,“其於(yu) 人之所以為(wei) 人、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君子之所以為(wei) 君子,蓋將舍是而無以為(wei) 立人之本,是易、詩、書(shu) 、春秋之實縕也”,經學的永恒價(jia) 值在於(yu) 它們(men) 奠立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君子之所以為(wei) 君子的根本標準。王夫之的經學詮釋始終貫注了三個(ge) 價(jia) 值關(guan) 懷或者基本道德問題:一是人禽之辨,二是夷夏之分,三是君子小人之別。後兩(liang) 者屬於(yu) 做什麽(me) 人的問題,而人禽之辨則屬於(yu) 人是什麽(me) 或者什麽(me) 是人的問題。從(cong) 邏輯上講,後兩(liang) 個(ge) 問題的解決(jue) 最終要還原到人禽之辨這個(ge) “壁立萬(wan) 仞,隻爭(zheng) 一線”的根本問題上。在人極不立的離亂(luan) 之世,與(yu) 顧炎武“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作”的尊經立場如出一轍,王夫之創造性的經學詮釋浸淫了中國知識分子深沉的憂患與(yu) 擔當意識,也表現出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積久成習(xi) 的經學基礎主義(yi) 基調。

 

唐代之後,“十三經”之外各家各派的學術思想研究一般都籠統地歸於(yu) 子部,子部遂成為(wei) 一個(ge) 包羅曆代諸子百家學說的傳(chuan) 統學術部類。王夫之不拘儒家門戶,對於(yu) 儒、釋、道經典和秦漢以來的諸子學涉獵甚廣。從(cong) 研究對象上看,與(yu) 此前已經被奉為(wei) 正宗的朱子、同時代的顧炎武和黃宗羲等學者,以及後世的戴震等人相比,王夫之對於(yu) 佛教和老、莊之學不是毫不隱諱地加以吸收或者公開拒斥,而是采取了深入其內(nei) 、出乎其外的做法,專(zhuan) 門對其進行了全麵深入的研究和揚棄。他這樣做的原因有兩(liang) 個(ge) :除了子學是個(ge) 萬(wan) 花筒式的思想寶藏,值得從(cong) 中汲取有益資源之外,子學研究也是其抵製釋家和老、莊、申、韓等外道以及儒學內(nei) 部異端的主戰場。換言之,對於(yu) 子學外道的研究是王夫之在家國離亂(luan) 之際正本清源、端正人心、提撕風教、維護中華文化道統於(yu) 不墜的下手處。這從(cong) 他對於(yu) 宋明儒學最有影響的幾個(ge) 巨子的態度中可見一斑。

 

在宋明儒學諸子中,船山最反感陸、王,最傾(qing) 心張載,最重視朱子。與(yu) 戴震等人類似,王夫之對陸王心學持非常激烈的批評態度,認為(wei) “陸子靜出而蒙古興(xing) ”,“王氏之學,一傳(chuan) 而為(wei) 王畿,再傳(chuan) 而為(wei) 李贄,無忌憚之教立,而廉恥喪(sang) ,盜賊興(xing) ,中國淪沒”,將明亡的責任不允當地全歸因到心學身上。船山晚年對於(yu) 張載及其《正蒙》尤為(wei) 推崇,受張載氣論形上學影響至深。他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說:“橫渠早年盡抉佛、老之藏,識破後,更無絲(si) 毫粘染,一誠之理,壁立萬(wan) 仞”,張載出入於(yu) 佛、老而又不失儒家立場的氣度,幾可視為(wei) 船山自道。朱子的經學詮釋是中國經典詮釋史上的一座高峰,船山自然是很難越過他另起爐灶的。“經義(yi) 固必以章句集注為(wei) 備,但不可背戾以浸淫於(yu) 異端。若注所未備,補為(wei) 發明,正先儒所樂(le) 得者”,王夫之《四書(shu) 稗疏》《讀四書(shu) 大全說》等經學著作皆是以朱子集注係統為(wei) 主要參照係。不過,與(yu) 當時尊朱而“死守章句”“困死俗陋講章中”等“褻(xie) 侮朱子”的做法不同,王夫之認為(wei) “不徇章句,乃以為(wei) 有功於(yu) 朱子”,顯示出他有意繼承並超越朱子的誌向。最終,通過比較、取舍和裁斷,王夫之建立起了體(ti) 係龐大、獨具一格的經典詮釋體(ti) 係。

 

對於(yu) 儒門之外的佛、道、法諸家,王夫之也沒有簡單地拒斥了之,而是采取了深入其內(nei) 、了解其本來麵目之後,再批判其理論缺陷、吸收其合理成分的處理方式。船山《老子衍》《莊子通》對於(yu) 老、莊之學用功甚深,多有見地之論。不過,王夫之對老、莊等子學的肯定顯然是有限的,“古今之大害者有三:老、莊也,浮屠也,申、韓也”。正所謂“禍至申韓而發乃大,源起於(yu) 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莊生而始濫”,由於(yu) 道家、佛教和法家三者在社會(hui) 曆史實踐過程中呈現出一種交相遞進關(guan) 係,王夫之進而提出了“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韓”的深刻洞見和判教理論。針對佛、老、申、韓的思想弊端,船山在《老子注》中明確指出,隻有“入其壘,襲其輜,暴其恃,而見其瑕矣,見其瑕而後道可使複也”,即隻有通過深入其內(nei) 剖析暴露其理論缺陷及其根據,才有可能避免其負麵影響,進而澄明真正的道理。“見瑕複道”這一句話,堪為(wei) 船山子學研究動機的最佳注腳,亦堪為(wei) 晚清子學研究興(xing) 起的先聲。

 

哲學經典的詮釋作為(wei) 中國哲學發展的主要載體(ti) 或主要形式,通過注釋、解說諸家經典來表達個(ge) 人哲學思想已經成為(wei) 一種慣例。明清之際亦不例外,舊瓶裝新酒式的經典詮釋運動蔚為(wei) 潮流。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指出,“蓋道非一家之私,聖賢之血路,散殊於(yu) 百家,求之愈艱,則得之愈真”,諸子百家亦是道學之一部分、子學即經學的觀點呼之欲出。與(yu) 此類似,堂廡更為(wei) 寬廣的王夫之則相應地提出了“斟酌群心,徐喻至理”的看法,主張從(cong) 諸子百家之學中汲取精華以獲得更為(wei) 正確合理的知識見解,體(ti) 現出極為(wei) 開放和寬廣的詮釋視域。他在詮釋《禮記》時指出,“若能稱古者,法先王,則斟酌群心,而徐喻以至理,為(wei) 之折衷,及其論定,不求異於(yu) 人而自非人之所能及,亦何暇剿人之說,而亦何與(yu) 之雷同哉!”這裏的“群心”極具包容性,儒、釋、道三教和諸子百家的說法都在斟酌取舍之列。正由於(yu) 船山詮釋視域的廣度和深度罕有其匹,其思想創發才不落剿襲、雷同的俗套,既與(yu) 朱熹經學詮釋體(ti) 係拉開了距離,也與(yu) 後來清代考據索隱、支離斷爛的學風大異其趣。時至今日,王夫之“參萬(wan) 歲而一成純”“推故而別致其新”的經典詮釋實踐與(yu) 思想氣魄,對我們(men) 身處其中的“後經學時代”如何處理傳(chuan) 統經、子之學這一龐大思想遺產(chan) 仍具有啟發和示範意義(yi) 。

 

(本文係貴州孔學堂2019年國學單列的重大課題“經子關(guan) 係研究”(19GZGX0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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