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要“合理”

作者：宋逸民

來源：中國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廿三日丙子

          耶穌2022年5月23日

【編者按】禮樂(le) ，是中國文化的標誌。中國自古號稱“禮義(yi) 之邦”，禮樂(le) 之道為(wei) 中國人確立了共同的價(jia) 值理念和行為(wei) 準則，中華民族也由此成為(wei) 多元一體(ti) 的偉(wei) 大民族。了解禮樂(le) 文化，是了解中國文化，也是中國人自我理解的重要前提。民族複興(xing) 需要文化自信，禮樂(le) 文明正是我們(men) 堅定文化自信的底氣。

中國網文化中國頻道特別推出“禮樂(le) 文明·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欄目，闡發禮文化的內(nei) 涵，揭示其精神真諦，探討如何發掘其中的精義(yi) ，加以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提升大眾(zhong) 的文化自信與(yu) 文化自覺，助力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今天推出第五篇《禮要“合理”》。

文化學者 宋逸民

我們(men) 現代人經常問：“這合理嗎？”事情的合理與(yu) 否，意味著合法性的有無。其實，中國古人更關(guan) 心合“禮”與(yu) 否。這是因為(wei) “禮”在古代被視為(wei) “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換句話說，合禮的自然也是合理的。要想合理，就要合禮而不能違背禮。

早在孔子之時，就有對“禮”與(yu) “理”關(guan) 係的明確論述。《孔子家語·論禮》記載，孔子雲(yun) ：“禮者，理也。”（《禮記·仲尼燕居》作“禮也者，理也”）。“理”字最原始的意義(yi) 是“治玉”，即加工雕琢玉石，後引申為(wei) 剖分，又引申為(wei) 條理、道理、義(yi) 理等。所以，孔子的意思是說，禮的作用在於(yu) 對混亂(luan) 無序的東(dong) 西加以分理，使之條理有序，從(cong) 而合於(yu) 道理。《禮記·樂(le) 記》又進一步說：“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禮表現的是世事中不可改變的道理，禮儀(yi) 的規範因此而具有了天然合理性。換言之，禮是“理”的重要表現形式，它本於(yu) 情理，建構倫(lun) 理，體(ti) 現天理。因此，無論是治學、修身還是為(wei) 政，皆需依禮而行，以了解和把握其內(nei) 在之“理”。

禮本於(yu) “情”理，人的情感因素是禮樂(le) 得以產(chan) 生和發展的基礎。古語有雲(yun) ：“情生於(yu) 性，禮生於(yu) 情。”“禮”乃因人情而作，這就是儒家常講的“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舉(ju) 例來說，喪(sang) 禮是在生命結束之後的儀(yi) 式，表達了生者內(nei) 心對逝者的哀痛之情。依據生者與(yu) 逝者之間關(guan) 係的親(qin) 疏遠近不同，喪(sang) 禮在形式上會(hui) 有相應的安排，這就是古代的“五服”製度。在守喪(sang) 的時長上，“三年之喪(sang) ”是最長的，是兒(er) 子為(wei) 去世父母所服喪(sang) 的期限，表達的就是孝子最大程度的悲痛之情。之所以時間長，一方麵是由於(yu) 這種時間安排與(yu) 內(nei) 心哀痛的程度相稱，另一方麵則是由於(yu) 古人認識到，悲痛得越厲害，就越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平複心情。再比如，古代官員有“丁憂”製度，就是當官員的雙親(qin) 去世的時候，朝廷要給予其三年的假期。這些都充分體(ti) 現了禮是合乎情理的。“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有學者提出借鑒古代禮製，倡導“喪(sang) 假”製度，我覺得非常必要的。

禮不僅(jin) 要合乎情理，還反映著倫(lun) 理。眾(zhong) 所周知，中國文化是一種“倫(lun) 理本位”的文化，中國古代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基礎建構了一種順應人倫(lun) 的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人倫(lun) 關(guan) 係與(yu) 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guan) ，人們(men) 能夠從(cong) 中得到切實可感的體(ti) 驗，而這些關(guan) 係本身所具有的一些倫(lun) 理性原則，又被融入到禮樂(le) 之中，以一種輕鬆活潑的狀態展現出來，發揮著教化、引導的作用。這就是梁漱溟先生所講的：“孔子便不是以幹燥之教訓給人的，他根本導人以一種生活，而借禮樂(le) 去條理情意。”“大興(xing) 禮樂(le) 教化，從(cong) 人的性情根本處入手，陶養(yang) 涵育一片天機活潑而和樂(le) 恬謐的心理。”

了解《儀(yi) 禮·士昏（婚）禮》《禮記·昏（婚）義(yi) 》的朋友都會(hui) 知道，傳(chuan) 統婚禮的形式相當嚴(yan) 格細密，氣氛也莊重嚴(yan) 肅。《昏義(yi) 》上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並將婚禮視為(wei) “禮之本”，這反映的正是古代社會(hui) 對夫婦一倫(lun) 的高度重視。《易傳(chuan) 》中就指出，人類社會(hui) 先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之序，有上下之序才進而延伸出各種禮的規定以保障社會(hui) 秩序。從(cong) 這一社會(hui) 發展的序列看，夫婦、夫子均屬於(yu) 家庭的範疇，但夫婦則意味著家庭的開始，人類由此而得以世代傳(chuan) 衍，故“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但是，夫婦之間本沒有血緣親(qin) 情，雙方由情感等原因而結合在一起，實際上是缺乏穩定性的。為(wei) 了維係這種重要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使其更為(wei) 持久，所以便製定了嚴(yan) 密而隆重的婚禮儀(yi) 式。

禮反映著合理的行為(wei) 方式，是公序良俗的體(ti) 現。人們(men) 通過各種形式，比如家訓、戲曲、藝術、俚語等方式來傳(chuan) 達人須守禮的理念。在日本東(dong) 照宮有一座馬廄，那裏經常遊人如織。大家之所以對此趨之若鶩，是因為(wei) 那裏有個(ge) “三不猴”的木雕。三個(ge) 神態各異的猴子，一個(ge) 蒙眼，一個(ge) 掩口，一個(ge) 捂耳。稍微熟悉一點中國經典的朋友，馬上就會(hui) 想到《論語》。孔子對弟子顏淵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就是“四勿”。大概日本人不知道如何表現“非禮勿動”，就由“四勿”變為(wei) 了“三勿”。其實，在我們(men) 中國，民間有很多以“四勿猴”為(wei) 主題的文玩。這些都是要以此警醒人們(men) ，溫習(xi) 並牢記聖人的教誨，視聽言動都要合禮。而“非禮”在古代則是一項極其嚴(yan) 重的指控，嚴(yan) 重者可以入罪。所以孔子教育兒(er) 子說：“不學禮，無以立。”

禮的內(nei) 在精神還體(ti) 現出天道之“理”。董仲舒有句名言：“天不變，道亦不變。”道之所以具有那麽(me) 崇高的地位，就是因為(wei) 它的“永恒性”。“理”正如“道”一樣，也有亙(gen) 古不變的特性。道與(yu) 理，合為(wei) 一詞就是“道理”。中國人愛講“道理”，信任“道理”。有個(ge) 關(guan) 於(yu) “道理”的故事。沈括的《夢溪筆談·續筆談》有一段記載，宋太祖問趙普：“天下何物最大？”趙普的答案居然是：“道理最大。”趙普算不得正宗的儒家士大夫，讀書(shu) 不多，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典故便與(yu) 此君有關(guan) 。所以，趙普這個(ge) 回答確實了不起，非常合乎儒家的理念。儒家向來強調“道高於(yu) 勢”，“理大於(yu) 權”。更令人敬佩的是，作為(wei) 皇帝的趙匡胤，對此答案“屢稱善”，看來他對此理念是深深服膺的。大家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換作朱元璋，聽到這個(ge) 答案會(hui) 作何反應。

禮除了要合乎情理、倫(lun) 理、天理之外，在今天還要合乎“理性”。中國古代的禮，是從(cong) 原始宗教發展而來，經過周公和孔子的“人文化”轉化，也就是“理性化”，才形成後世的文明形態。不過，人類曆史由傳(chuan) 統轉變為(wei) 現代，其中一個(ge) 特征就是“理性至上”，古人所講的情理、倫(lun) 理、天理，在今天也要經過“理性”的審查！傳(chuan) 統的禮，需要經過現代的洗禮，才能變得“合理”。傳(chuan) 統的“三綱”“三從(cong) ”都在這種現代理性、現代價(jia) 值觀念的審視下，被批判，遭到現代人的鄙棄。“跪拜禮”也因為(wei) 所謂與(yu) “平等”觀念相齟齬而備受爭(zheng) 議，早在1912年就退出了官方禮儀(yi) ，隻殘留在民間社會(hui) 的部分場合。

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禮”，曆史上的王朝都有“製禮作樂(le) ”“移風易俗”的做法。如何判斷“禮”是否需要變革，其根據就在於(yu) “理”。今天，如果我們(men) 依然需要“禮樂(le) ”文化的滋養(yang) ，那麽(me) 就不能把傳(chuan) 統的禮樂(le) 形式照搬到今天來，而必須合乎今天的“道”“理”，合乎“現代價(jia) 值”。

我一向主張“與(yu) 古為(wei) 新”，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融匯貫通，才能使現代有“根”有“源”。如果我們(men) 還需要現代的“新”禮樂(le) 的建構，其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根據就在於(yu) “合理”，就是要與(yu) 現代生活、現代價(jia) 值相適應、相協調。一要立足時代，從(cong) 現實的具體(ti) 社會(hui) 生活入手，不能脫離時代，否則就不會(hui) 被大眾(zhong) 所接受。二要紮根傳(chuan) 統，將其中“合理”的部分繼承下來，加以“損益”。現代性雖然誕生於(yu) 西方，但是現代文明應該有本土傳(chuan) 統特色而形成多元現代化，不能完全以西方文明的價(jia) 值觀念作為(wei) 現代文明圭臬，把傳(chuan) 統的民族的禮樂(le) 形式一概視為(wei) “封建的”“糟粕的”“陳舊的”而予以否定、拋棄。在過去的很長時間，我們(men) 往往以一種“現代人”的“傲慢與(yu) 偏見”對待傳(chuan) 統，尤其是傳(chuan) 統的禮樂(le) 、風俗，結果付出了慘痛代價(jia) 。如何協調好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應該審慎再審慎，充分聽取專(zhuan) 家與(yu) 大眾(zhong) 的意見。

比如成人禮。中國上古時代就有，成人禮分男女，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加笄。而具體(ti) 的成人禮的過程，非常複雜。這些年我參加過一些朋友設計的成人禮，有較為(wei) 傳(chuan) 統的，也有相對時髦的。我個(ge) 人以為(wei) ，現代成人禮，應該賡續的是傳(chuan) 統成人禮的“禮義(yi) ”，就是“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也就是說能夠通過這一套禮儀(yi) ，讓受禮的少年，產(chan) 生明確的成人意識，擔負起成人的社會(hui) 角色，承擔相應的社會(hui) 責任。至於(yu) 禮儀(yi) 形式，則需要根據現代社會(hui) 生活的實際加以變革。古代成人禮在家廟舉(ju) 行，但我們(men) 現在大部分地方已經沒有“家廟”了。古代的“加笄”對現代女孩來說還勉強可以做到，但是男子“加冠”，因為(wei) 男生普遍的短發而無法束發，所以便顯得有些滑稽。本來莊重的儀(yi) 式，會(hui) 因為(wei) 這一個(ge) “細節”而喪(sang) 失意義(yi) 。因此，我設想的現代成人禮，男生可以穿著中式立領學生裝，既有東(dong) 方氣質，又具現代精神，將古今中西融合在一起。加冠可以更換為(wei) 其他形式，比如在上衣別上成人禮紀念扣、父母長輩贈送紀念禮物等。但是父母、師長的諄諄教誨、殷切希望卻不能缺少。其實，其他各種禮儀(yi) 都可以有類似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既不失去“民族性”，也不違背“時代性”。

有朋友會(hui) 問，為(wei) 什麽(me) 非要以禮來表現理呢？朱熹解釋說：“禮即理也，但謂之理，則疑若未有形跡之可言。製而為(wei) 禮，則有品節文章之可見矣。”理是抽象的，而禮則是可以感知的，而且禮本身不是隨意製定而是符合天道的。抽象的“理”不容易把握，要把“理”具體(ti) 化到社會(hui) 生活領域，那麽(me) 具象的“禮”就承擔了這樣的功能。

理解了“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就不會(hui) 為(wei) 各種誤解、歧見所糾結。不管是周公製禮作樂(le) ，還是朱子製作《家禮》，都有針對時代的思考，基本上做到了“合理”，因此在當時和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但是，任何一種禮，都有時代性的一麵，因此剔除過時的形式，根據時代變遷加以損益，才能保障禮的合理性、有效性。若幹年前，嶽麓書(shu) 院殷慧教授出版了一部研究朱熹禮學的專(zhuan) 著——《禮理雙彰》，這個(ge) 書(shu) 名令我印象深刻，它揭示了南宋大儒朱子禮學之所以影響深遠的奧秘。今天我們(men) 依然應該秉持“禮理雙彰”的精神，讓傳(chuan) 統禮樂(le) 煥發時代活力，讓主流價(jia) 值之理念找到更為(wei) 恰當合理的禮樂(le) 形式加以推行與(yu) 實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