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溪先生與(yu) 濂溪學的東(dong) 亞(ya) 環流

作者：王晚霞（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東(dong) 亞(ya) 濂溪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負責人、天津科技大學文法學院副編審）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廿四日丁醜(chou)

          耶穌2022年5月24日

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因其故居前一溪名濂溪，世稱濂溪先生，其學稱為(wei) 濂溪學，其人公認為(wei) 道學宗主、理學鼻祖。1241年，周敦頤與(yu) 張載、程顥、程頤、朱熹一起獲從(cong) 祀孔廟的殊榮。這標誌著周敦頤思想在儒學發展史中上繼孔孟、下啟二程的樞紐地位得到官方肯定，之後又在元代獲封道國公，為(wei) 濂溪學製度化提供了重要的政治保障。明清兩(liang) 朝通過官修祠墓、優(you) 恤後裔，修建濂溪祠堂、書(shu) 院，編纂文獻等多種傳(chuan) 播途徑，以主體(ti) 性傳(chuan) 播與(yu) 伴生性傳(chuan) 播並行的方式，在皇帝、儒林、民眾(zhong) 等多個(ge) 群體(ti) 參與(yu) 下，濂溪學在中國廣泛傳(chuan) 播。作為(wei) 13世紀東(dong) 亞(ya) 的國際先進思想，濂溪學在1211—1241年（鐮倉(cang) 時代前期）由日僧俊芿、圓爾辨圓等傳(chuan) 入日本，在1289年由高麗(li) 宰相安珦傳(chuan) 入朝鮮半島，在現今日、韓兩(liang) 國均獲受容，但發展麵貌迥然不同。

《愛蓮說》與(yu) 文學鏡像

周敦頤《愛蓮說》因選入中學教材而家喻戶曉，其實不隻是中國，此文在古代東(dong) 亞(ya) 知名度一直很高，產(chan) 生了1000多首與(yu) 此相關(guan) 的歌詠詩文。不同境域的這些作品彼此之間、與(yu) 《愛蓮說》之間往往相似，無意間圍繞“蓮”形成了一種鏡像。一部文學作品在不同境域傳(chuan) 播後，產(chan) 生的類似文學作品的現象，堪稱文學鏡像。日、韓兩(liang) 國的同題作品，是對作為(wei) 他者的《愛蓮說》的認同，與(yu) 中國同類題詠一道，成為(wei) 跨時空的鏡像雙方。其共性聚於(yu) 歌詠蓮植物之美，歸於(yu) 蓮的道德品質——君子人格，以此為(wei) 理想人生境界形成一種從(cong) 中國到韓日的蓮文化傳(chuan) 播流。不同點有二，作品體(ti) 裁上，韓國有多篇《愛蓮說》注、釋、解、批、說、賦等長文，中日罕見。數量上，中國作品多不難理解，而韓國傳(chuan) 播的時間比中國短兩(liang) 百多年，比日本短近百年，但作品體(ti) 裁最多，數量僅(jin) 次於(yu) 中國。

詮釋進路與(yu) 價(jia) 值的差異

韓國對濂溪學全麵吸納並發展的程度遠超日本。眾(zhong) 多學者創作了大量注解、評論類著述闡釋濂溪學，在理論上更加深入、細密、浩瀚。濂溪學在韓國的詮釋焦點和進路，是以《太極圖》為(wei) 抓手發展韓國儒學。周敦頤《太極圖》和圖說是圖說學的典型。所謂圖說學，是指一種以圖示說、以說解圖，圖與(yu) 說桴鼓相應的直觀、生動、形象的治學方法。這種方法打開了古代朝鮮學者圖說治學的開關(guan) ，並風行整個(ge) 朝鮮王朝，對朝鮮朝性理學史產(chan) 生了極為(wei) 重要的影響，具體(ti) 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

一是《太極圖》作為(wei) 元圖像，啟發了古今朝鮮半島儒學者以圖說治學，創製了大量非藝術圖像。古朝鮮的儒林巨擘都繪製了學術圖像來表達思想。據筆者不完全統計，此類圖像有近千幅。考察韓國儒學非藝術圖像的進化圖譜，會(hui) 發現《太極圖》的簡約形象因一次次重現於(yu) 其中，而作為(wei) 建基性核心圖像成為(wei) 這類圖像之本質，即元圖像。與(yu) 此相對，韓國儒學中的模仿圖作為(wei) 與(yu) 《太極圖》隻是異樣而非異質的重拾之物，是對濂溪圖的否定和漸進地超越。

二是《太極圖》邏輯思想被深度發展。有諸多大儒所繪圖像或“本周子之圖”，或以《太極圖》為(wei) 藍本。如權近解釋天人關(guan) 係的總論性圖說《天人心性合一之圖》《天人心性分釋之圖》，曹植體(ti) 現太極本體(ti) 圖式的《三才一太極圖》《太極與(yu) 通書(shu) 表裏圖》，李滉《第一太極圖》等。主圖構圖的基本層次、邏輯結構、宏觀框架與(yu) 濂溪圖差別不大，圖體(ti) 畫法略異，隻是在或周圍、或中間補充了更多文字，自成體(ti) 係，思想內(nei) 涵的組合方式有一定創造性，讓圖式化表達更細致、更具體(ti) 、更深邃，更能體(ti) 現理學之精微。對於(yu) 韓國儒學來說，離開濂溪《太極圖》是不可想象的。

濂溪學在日本的詮釋進路體(ti) 現出接受與(yu) 批判雙線並行的麵貌。突出在江戶時代，一方麵以藤原惺窩、山崎暗齋為(wei) 代表的儒者積極推崇濂溪學，尤其是山崎暗齋創造性地整理了三種周敦頤文獻：《周子書(shu) 》《周書(shu) 抄略》和《文會(hui) 筆錄·周子部》。另一方麵，以伊藤仁齋、伊藤東(dong) 涯父子為(wei) 代表的古義(yi) 學派，以《太極圖說》《通書(shu) 》為(wei) 詮釋焦點，對濂溪學展開激烈批判。

古義(yi) 學派批判濂溪學目的有二，一為(wei) 張家學。日本自古本沒有自己的哲學體(ti) 係，仁齋父子要建立自己的學術體(ti) 係，就必須推開橫在日本學術上的宋學，越開宋儒，直接到孔孟那裏去找依據，以至於(yu) 仁齋稱《論語》為(wei) “最上至極宇宙第一書(shu) ”，仁齋所謂遵古意，當然旨在返本革新。二為(wei) 切實際。江戶時期是日本封建社會(hui) 發展的高峰，批判主靜、寡欲、關(guan) 注內(nei) 在的濂溪學，樹立以動為(wei) 本、開拓向外的世界觀，是日本學術對當時社會(hui) 現實的回應。古義(yi) 學派這種批判最大的價(jia) 值是大大推進了日本儒學發展進程，縮小了與(yu) 中國之間的差距。

濂溪學在韓日遭遇的最顯著差異在於(yu) 詮釋方向、層次上全然不同。以儒林高知、官僚士大夫為(wei) 主要詮釋群體(ti) 的古朝鮮學界，對以《太極圖》為(wei) 核心的形上理論表現出濃厚興(xing) 趣，在李彥迪和曹漢輔之間展開的無極太極論辯，同李滉與(yu) 奇大升之間圍繞《天命圖》展開的四端七情論辯，理論深度遠為(wei) 日本所不及。

同源異境與(yu) 文化環流

實際上，最能代表周敦頤思想的作品，當屬《太極圖》。結合該圖所附說，可知此圖以先天之無極為(wei) 至上，從(cong) 太極開始，將陰陽、五行、乾坤、萬(wan) 物化生在邏輯上連接起來，實現了先天、後天、萬(wan) 物的貫通。由於(yu) 解決(jue) 了人們(men) 在理解世界時缺乏理論的難題，《太極圖》在日、韓兩(liang) 國受到最為(wei) 普遍的接納，從(cong) 信服《太極圖》的宇宙演化模式，到認可周敦頤在儒家道統中的樞紐地位，這也是濂溪學在東(dong) 亞(ya) 傳(chuan) 播的深層原因。

日本鐮倉(cang) 時期禪僧度會(hui) 家行、北畠親(qin) 房、慈遍等著述中，均采用《太極圖》思想來表達宇宙演化甚至是天神七代的衍生邏輯。五山禪林領袖虎關(guan) 師煉在《元亨釋書(shu) ·釋榮西傳(chuan) 》中認為(wei) 在孔子去世千年以後，隻有濂溪獨擅興(xing) 繼之美，此觀點有力地推動了禪林對濂溪的關(guan) 注。江戶前期大儒林羅山認為(wei) 其師藤原惺窩在日本接續了道統，可謂是日本的周濂溪。

濂溪學在東(dong) 亞(ya) 的傳(chuan) 播，整體(ti) 上體(ti) 現出同源異境與(yu) 文化環流的特點。在某地產(chan) 生的文化，傳(chuan) 播到各方麵差異較大的異域後，與(yu) 新環境結合而孕育出既具母國特征，又切實反映了新環境現實的文化變遷樣態，或可認為(wei) 是同源異境文化。文化由中心向周邊發展，再由周邊回向中心的環流現象，是為(wei) 文化環流。

同源異境強調文化之地域性，偏靜態，重在歸屬；文化環流，強調文化傳(chuan) 播之互動性，偏動態，重在過程。東(dong) 亞(ya) 濂溪學以中國為(wei) 同源，傳(chuan) 播到韓日異境而產(chan) 生各國濂溪學，之後再以不同形式流播到他國。古朝鮮直接從(cong) 中國引入濂溪學，今日中韓交流主要是圍繞黃海，以及北邊陸地接壤地帶，傳(chuan) 播渠道較為(wei) 清楚。日本的情況相對多元，文化中所具有的南方文化特質主要是圍繞日本海、北太平洋和黃海傳(chuan) 入的中國官方思想文化，濂溪學應是通過環海交流傳(chuan) 入。其北方文化性質，主要是從(cong) 陸地傳(chuan) 入的中國北方民間文化，也受到古朝鮮影響。日韓交流主要圍繞朝鮮海峽和日本海，壬辰之亂(luan) 期間，日本從(cong) 古朝鮮挾持去了大量儒學家和漢籍，是此後濂溪學在日本大範圍傳(chuan) 播的重要條件。這種狀況到明治後期基本發生了顛倒，日本的學術、文化開始傳(chuan) 入中國，尤其以日本翻譯家西周使用漢字創製的、用法全新的學術語言為(wei) 典型。據沈國威教授研究，目前中韓學界通用的這類詞匯大概有1600多個(ge) 。其中“哲學”一詞，西周最早將philosophy翻譯為(wei) “希哲學”，進而又以“希賢學”來解釋，正是使用周敦頤《通書(shu) 》中的內(nei) 容。

綜上，濂溪學其實是由東(dong) 亞(ya) 三國曆代詮釋史料構成的開放性多元體(ti) 係。古今朝鮮半島和日本內(nei) 部學術很難自足性地構成，學習(xi) 他國先進學術體(ti) 現了開放性，發展不同側(ce) 麵體(ti) 現了多元性，離開他國，則自身主體(ti) 性很難確認，這與(yu) 日、韓對自身思想獨立的追求形成了一種緊張關(guan) 係。古朝鮮儒林深化濂溪學形上理論的圖說論辯，日本古義(yi) 學派反思濂溪學的對抗式論述，都是學者自覺推動的思想運動。濂溪學在東(dong) 亞(ya) 三國事實上存在著跨越不同時空、維度的聯動效應，在每兩(liang) 國之間都存在雙向多線溝通、互為(wei) 動力支援的形態，參與(yu) 塑造了東(dong) 亞(ya) 人共同認可的亞(ya) 洲價(jia) 值觀，體(ti) 現了學術融合發展的活潑生機和文明交流互鑒的豐(feng) 富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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