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毓慶】百年來《詩經》研究的偏失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5-20 19:58:29
標簽:《詩經》研究

百年來《詩經》研究的偏失

作者:劉毓慶(山西大學教授)

來源:《名作欣賞》2015年第1期

 

今天,幾乎所有的中國文學史著作,所有的語文教材或文學通俗讀物,一旦涉及《詩經》並需要對她進行說明時,總是會(hui) 給出這樣的定義(yi) :《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這個(ge) 定義(yi) 似乎已成為(wei) 天經地義(yi) 。眾(zhong) 所周知,《詩經》是《五經》之一,在兩(liang) 千多年的曆史中她是被作為(wei) “經”來說對待的,何以突然變成了“詩歌總集”呢?這正是被今天許多學者所認的20世紀《詩經》研究的最大貢獻,即:恢複了《詩經》的文學真麵目。

 

所謂恢複《詩經》文學真麵目的不是別人,正是20世紀初有著強烈的革命熱情的一批優(you) 秀學人,如顧頡剛、胡適、聞一多等。他們(men) 幹著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就是顛覆經學體(ti) 係,建立新文化的大廈,而《詩經》則首當其衝(chong) 。顧頡剛連載於(yu) 1923年《小說月報》三、四、五期上的大文《詩經的厄運與(yu) 幸運》,明確指出:“《詩經》是一部文學書(shu) 。”他說《詩經》好像一座矗立於(yu) 荒野的高碑,被葛藤盤滿,這是它的“厄運”。然而曆經險境,流傳(chuan) 了下來,有真相大明於(yu) 世的希望,這又是它的“幸運”。顧先生聲明,他要做的就是斬除“葛藤”,肅清“戰國以來對於(yu) 《詩經》的亂(luan) 說”。聞一多先生在《匡齋尺牘》中更是語出驚人,他說:“漢人功利觀念太深,把《三百篇》做了政治的課本;宋人稍好點,又拉著道學不放手——一股頭巾氣;清人較為(wei) 客觀,但訓詁學不是詩,近人囊中滿是科學方法.真厲害。無奈曆史——唯物史觀的與(yu) 非唯物史觀的,離詩還是很遠。明明一部歌謠集,為(wei) 什麽(me) 沒人認真的把它當文藝看呢?”當時一批學人——對後人來說都是如雷貫耳的名字,如胡適、顧頡剛、鄭振鐸、俞平伯、劉大白、周作人、錢玄同、魏建功、朱自清、鍾敬文等,都參加了討論,並且達成了共識:《詩經》是文學,不是經。由此便為(wei) 《詩經》的研究定的了基調。

 

 

 

△《詩經集傳(chuan) 》書(shu) 影資料圖片

 

確實,20世紀在一批優(you) 秀學者的努力下,《詩經》研究出現了革命性的變化。綜合研究與(yu) 深入探討問題的論著,超出了以往的任何時代。大量的著作都是以“《詩經》是詩歌總集”為(wei) 起點的。然而卻忽略了《詩經》在建構中國文化乃至東(dong) 亞(ya) 文化大廈中所起到的支柱性作用,難道是作為(wei) 純文學的“詩歌總集”能夠承載的嗎?毫無疑問,20世紀的《詩經》研究出現了極大的偏失。

 

偏失之一

 

偏失之一,忽略了《詩經》對於(yu) 建構中國文化及至東(dong) 方文化的意義(yi) 。我們(men) 不否認《詩經》的本質是文學的,但同時必須清楚《詩經》的雙重身份,她既是“詩”,也是“經”。“詩”是她自身的素質,而“經”則是社會(hui) 與(yu) 曆史賦予她的文化角色。在二千多年的中國曆史乃至東(dong) 方曆史上,她的經學意義(yi) 要遠大於(yu) 她的文學意義(yi) 。《毛詩序》說:“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孔穎達說:“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朱熹《詩集傳(chuan) 序》說:“《詩》之為(wei) 經,所以人事浹於(yu) 下,天道備於(yu) 上,而無一理之不具也。”其在中國文化史上之地位由此可見。同時它還影響到了古代東(dong) 亞(ya) 各國。如日本學者小山愛司著《詩經研究》,在書(shu) 之每卷扉頁赫然題曰:“修身齊家之聖典”、“經世安民之聖訓”等。朝鮮古代立《詩》學博士,以《詩》試士。他們(men) 都以中國經典為(wei) 核心,建構著其自己的文化係統,由此而形成了東(dong) 亞(ya) 迥異於(yu) 西方的倫(lun) 理道德觀念與(yu) 文化思想體(ti) 係。這是作為(wei) “文學”的《詩經》絕對辦不到的。作為(wei) “文學”,她傳(chuan) 遞的是先民心靈的信息;而作為(wei) “經”,她則肩負著承傳(chuan) 禮樂(le) 文化、構建精神家園的偉(wei) 大使命。一部《詩經》學史,其價(jia) 值並不在於(yu) 它對古老的“抒懷詩集”的詮釋,而在於(yu) 她是中國主流文化精神與(yu) 主流意識形態的演變史,是中國文學批評與(yu) 文學理論的發展史。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認其為(wei) “文學”而否定其經學的研究意義(yi) ,那麽(me) 《詩經》對於(yu) 東(dong) 亞(ya) 文化建構的意義(yi) 便會(hui) 喪(sang) 失殆盡,東(dong) 亞(ya) 國家的文化史與(yu) 學術史,都需要重新改寫(xie) 了。

 

偏失之二

 

偏失之二,否定了《詩經》之為(wei) “經”,也徹底否定了“舊經學”,但自己卻掉進了“新經學”的泥淖。20世紀初,西方思想輸入大陸,批判舊的禮教、追求個(ge) 性解放、婚姻自由成為(wei) 時代的強音。顧頡剛編《古史辨》第三冊(ce) ,組織了五十多篇討論《詩經》的文章,而討論最多的是《靜女》《野有死麕》等幾篇關(guan) 於(yu) 男女幽會(hui) 的詩。參加討論的十幾人,都讚美那愛情的甜美。這表麵上是在研究《詩經》,實則是為(wei) 當時個(ge) 性解放、婚姻自由的思想文化思潮,從(cong) 經典中尋找理論依據。所謂《詩經》中赤裸裸地表現性生活與(yu) 性感受的作品,實是研究者為(wei) 適合現實需要所作的“意義(yi) 開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階級鬥爭(zheng) ”理論風靡一時,文藝強調為(wei) 人民大眾(zhong) 服務,人民性成為(wei) 時代文學的關(guan) 鍵詞。大批學者便從(cong) 《詩經》尋找反剝削、反壓迫的作品,使《伐檀》《碩鼠》之類變成了“階級鬥爭(zheng) ”的最佳教材;《氓》《穀風》等,變成了抨擊男尊女卑製度及禮教的控訴書(shu) 。有學者甚至把《螽斯》(舊以為(wei) 賀子孫眾(zhong) 多)說成是勞動人民諷刺剝削者的歌子,《月出》(舊以為(wei) 寫(xie) 男女思念)是統治者殺人的寫(xie) 照。配君子的淑女,變成了勞動姑娘,君臣間的勸詞,變成了勞役者的怨聲。改革開放以後,西方文化思潮再度衝(chong) 擊大陸,人性解放、個(ge) 性解放再度變成了關(guan) 鍵詞,用西方觀念觀照中國學術、規範中國學術變成了一種潮流,於(yu) 是《詩經》中的表現愛情的詩作如《關(guan) 雎》《蒹葭》等,再度進入教材,以《詩經》資料支撐西方理論的著作不斷出現,在一定程度上,《詩經》變成了西方文化理論的圖解。這種從(cong) 《詩經》中為(wei) 現行現實政治、學術思潮尋找理論根據的研究方法,不正是“經學”的一種變化形態嗎?但這種“經學”變態比之舊經學,不但沒有發展,而且是極大的倒退。因為(wei) 舊經學關(guan) 注的是人倫(lun) 道德,是社會(hui) 秩序的維護與(yu) 和諧環境的構建;但一味服務現實政治和文化思潮的研究,則是功利的,實用主義(yi) 的。不僅(jin) 偏離了經學求善的價(jia) 值取向,更在觀念與(yu) 思潮的左右下,失去了“求真”的基本心理條件。

 

偏失之三

 

偏失之三,對曆代研究成果不是作為(wei) 精神產(chan) 品繼承,而是作為(wei) 思想垃圾拋棄。就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曆史而言,幾乎沒有一個(ge) 文化人不讀過《詩經》的。麵對《詩經》有兩(liang) 種不同的價(jia) 值取向,一種是通過學習(xi) 內(nei) 化為(wei) 自己的一部分,一種是研究其中所蘊有的意義(yi) 。後者的行為(wei) 產(chan) 生了大批可供後人繼續研究的思想性、學術性著作,是屬於(yu) 經學的。而前者,則或見諸於(yu) 行為(wei) 表現,或形之於(yu) 詩文與(yu) 藝術創作,是屬於(yu) 文學的。這兩(liang) 方的成果,都是極為(wei) 豐(feng) 富的。就所謂的《詩經》文學研究而言,明朝人即留下了數以百計的著作。他們(men) 在經的“思無邪”的閱讀原則下,體(ti) 味著《詩經》的文學情味,如戴君恩《讀風臆評》自序說:“爰檢衣篋,得《國風》半部,展而玩之、哦之、詠之、楮之、翰之。嗟夫,此非夫天地自然之籟,顏成子遊之所不得聞,南郭子綦之所不能喻,而歸之其誰者耶?彼其芒乎忽乎,俄而有情,俄而有景,俄而景與(yu) 情會(hui) ,醞涵鬱勃而嘯歌形焉。當其形之為(wei) 嘯歌也,景有所必暢,不極其致焉不休;情有所必宣,不竭其才焉不已。或類而觸,或寓而伸,或變幻而離奇,莫自而計夫聲於(yu) 五,莫自而計夫正於(yu) 六,而長短疾徐、抑揚高下,無弗諧焉。”鍾惺批點《詩經》自序說:“詩,活物也。遊、夏以後,自漢至宋,無不說《詩》者。不必皆有當於(yu) 《詩》,而皆可以說《詩》。其皆可以說《詩》者,即在不必皆有當於(yu) 《詩》之中。非說《詩》者之能如是,而《詩》之為(wei) 物不能不如是也。”明萬(wan) 曆之後,《詩經》的文學研究一度繁榮,著作多達數百種。但由於(yu) 大多學者從(cong) 概念出發,以為(wei) 此前的研究全是“經”的研究,是宣揚封建的倫(lun) 理道德,於(yu) 是將傳(chuan) 統的《詩經》研究,除清人的幾部訓詁考據的著作外,幾乎全盤拋棄,使得成百《詩經》,封於(yu) 塵埃之中。以致使我們(men) 不時的發現,前人已有非常精辟之見,而今人卻一無所知,還在那裏左證、右探,而不能中其關(guan) 要。

 

偏失之四、五

 

偏失之四,既然把《詩經》認作是純文學作品,於(yu) 是便用20世紀的文學觀念來研究《詩經》。而20世紀從(cong) 西方引進的某種“統一”的文學觀念,將文學的價(jia) 值認定在了“反映生活”上,於(yu) 是《詩經》研究者便配合社會(hui) 的政治與(yu) 文化思潮,來研究《詩經》中的婚戀生活、婦女生活、階級鬥爭(zheng) 生活,甚至從(cong) 《詩經》中尋找“奴隸社會(hui) ”或“農(nong) 民起義(yi) ”的影子。把一部《詩經》認作了是周代社會(hui) 生活的鏡子,不但否定了《詩經》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載體(ti) ,也忽略了其作為(wei) 文學展示人類心靈世界的意義(yi) 。

 

偏失之五,以守正為(wei) 保守,以創新為(wei) 榮耀。創新是這個(ge) 時代的一個(ge) 關(guan) 鍵詞,從(cong) 課題申報,到刊物發表文章,都要求“創新”。而研究者又認定前人對於(yu) 《詩經》的研究,都是瞎子斷扁擔,不可信。於(yu) 是不知認真總結前賢,而師心自用、銳意求奇之作,隨之而生。如以“王室如燬”的“王室”為(wei) 女陰,以“狂童之狂也且”的“且”為(wei) 陽具,以“振振君子”的君子為(wei) 奴隸,雎鳩為(wei) 天鵝,以“及爾顛覆”為(wei) 男女之事等等,千奇百怪的觀點不一而足。隻知知識創新,而沒有價(jia) 值分析,使研究成果除了在晉職稱、增績效上派大用場外,對於(yu) 推進學術幾乎沒有意義(yi) 。

 

錢穆先生在其大著《中國文化史導論》中說:“《詩經》是中國一部倫(lun) 理的歌詠集。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人生倫(lun) 理的觀念,自然而然的由他們(men) 最懇摯最和平的一種內(nei) 部心情上歌詠出來了。我們(men) 要懂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世界、國家、社會(hui) 、家庭種種方麵的態度觀點,最好的資料,無過於(yu) 此《詩經》三百篇。在這裏我們(men) 見到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不僅(jin) 為(wei) 將來中國全部文學史的淵泉,即將來完成中國倫(lun) 理教訓最大係統的儒家思想,亦大體(ti) 由此演生。”錢先生對《詩經》的這一把握是非常準確的。“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更好的說明了《詩經》的雙重價(jia) 值。《詩經》的經學地位雖被現代學者否定,但在當代人的心目中,它仍然不同於(yu) 一般《楚辭》《樂(le) 府詩集》之類的詩歌總集,最主要的還在於(yu) 它曾經有過的“經”的地位。就像一位天生麗(li) 質的淑女,如果她不是皇後、公主,沒有政治權力做後盾,他對社會(hui) 很難產(chan) 生影響。《詩經》正是因為(wei) 她乘坐著“經”的“聖駕”,在浩浩蕩蕩地穿行於(yu) 曆史的城鎮村鄉(xiang) 之中時,才博得萬(wan) 千之眾(zhong) 的“圍觀”與(yu) “喝彩”,才對曆史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詩經》的基本素質雖是“文學”的,而她的文化血統、她的地位身份則是“經”的。“詩”是她自身所具有的,“經”則是社會(hui) 、曆史賦予她的殊榮。如果曾經是“皇帝”,即使被打倒,在經濟和政治權利上被剝奪得一幹二淨,在世人心目中他仍然不是普通人,他的影響要遠遠大於(yu) 普通人。《詩經》就是如此。

 

也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必須從(cong) 《詩經》“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的性質上來考慮問題,認識其經學與(yu) 文學的雙重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接受百年來《詩》學的經驗與(yu) 教訓,調整我們(men) 的學習(xi) 、研究思路。析而言之,從(cong) 經的角度考慮,我們(men) 不但要麵對作為(wei) “元典”的《詩經》,還要正確對待曆代由《詩》而產(chan) 生的大量闡釋性著作。要看到《詩經》與(yu) 每個(ge) 時代人的精神生活的聯係,及其與(yu) 每個(ge) 時代思想文化變遷的聯係,與(yu) 整個(ge) 中華民族思維、心理、氣質、精神、性格等形成的聯係。要把《詩經》作為(wei) 一種文化載體(ti) 來認識、理解和接受。

 

 

 

△《毛詩注疏》書(shu) 影資料圖片

 

從(cong) 根本上說,《詩經》是周代禮樂(le) 文明製度的產(chan) 物。“禮”包括人的行為(wei) 準則、道德規範、尊卑秩序以及禮儀(yi) 規矩等等。人的嗜欲好惡,都由禮來節製。“樂(le) ”是指音樂(le) 。“禮”負責規範人的行為(wei) ,“樂(le) ”則負責調和人的性情,人的喜怒哀樂(le) 之情,都可以通過樂(le) 來表達,同時也可以在樂(le) 聲中化解。所以古人說:“禮所以經國家,定社稷,利人民;樂(le) 所以移風易俗,蕩人之邪,存人之正。”“禮樂(le) ”的目的在於(yu) 教化,導人向善,讓社會(hui) 處於(yu) “和諧”狀態。孔子一生奔波、追求的目標就是“禮樂(le) 製度”的實現,即社會(hui) 和諧的永恒存在。孔子編《詩》,提倡《詩》教,目的多半也在此。後儒秉承孔子之誌,將禮樂(le) 文明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理想,融入了《詩經》的詮釋之中。古代文人群體(ti) “皓首窮經”的耐性,猶如成千上萬(wan) 隻蜜蜂構築巢穴那樣,在意識形態領域,構築起了禮樂(le) 文明的金字塔,並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詩學闡釋中,不斷豐(feng) 富著以“禮樂(le) 文明”為(wei) 核心的文化思想體(ti) 係,這形成了一個(ge) 強大的傳(chuan) 統,有力地規定著黃河、長江流域這個(ge) 人類族群的心理結構——思維方式和價(jia) 值取向。如果我們(men) 自作聰明,對舊《詩》學予以徹底否定,那否定掉的不隻是一種詮釋觀點,而是一種文化傳(chuan) 統。而這種文化傳(chuan) 統最為(wei) 特異之處就在於(yu) 它“貴義(yi) 賤利”,不為(wei) 物欲所動,誌在完善人格,構建和諧,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盡管《詩經》所代表的“禮樂(le) 文明”,二千年來隻作為(wei) 儒家的一種社會(hui) 理想和奮鬥目標,存在於(yu) 觀念形態與(yu) 文化精神之中,但有力的遏製了物欲膨脹、道德滑坡現象的及早發生,以致保持了二千多年來東(dong) 方世界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之間的相對和諧與(yu) 穩定。比之二、三百年即把地球折騰得烏(wu) 煙瘴氣的“拜金主義(yi) ”文化來,難道這種文化思想不是當今世界更為(wei) 需要的嗎?《詩經》作為(wei) “經”而存在意義(yi) ,不正在此嗎?

 

從(cong) 文學的角度來說,《詩經》最少有三個(ge) 層麵的東(dong) 西,需要我們(men) 認真對待。第一是語言的層麵,即形式表現的層麵。大量關(guan) 於(yu) 《詩經》語言藝術與(yu) 語言風格的論著,以及關(guan) 於(yu) 《詩經》複疊形式的研究,都是在這個(ge) 層麵上努力的。而且《詩經》作為(wei) 一種與(yu) 自然的韻律相合無間的語言,其所具有的魅力,是值得我們(men) 永遠學習(xi) 與(yu) 效法的。第二是生活的層麵,即在內(nei) 容層麵上作者著力展開的生活世界。在這個(ge) 層麵上,《詩經》像一幅周代社會(hui) 的畫卷,其豐(feng) 富性與(yu) 多彩性,最為(wei) 20世紀的研究者所關(guan) 注。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認識到禮樂(le) 文明製度下人們(men) 的生存狀態,並從(cong) 那個(ge) 時代人的苦樂(le) 憂喜中,感受到文學對於(yu) 生活的“保鮮”處理。不僅(jin) 可以從(cong) 中獲取種種知識,獲得快感,而且還可以獲取許多創作的啟示。第三是心靈的層麵,這個(ge) 層麵包括了內(nei) 在於(yu) 人的一切。這是《詩經》作為(wei) 文學最主要的一個(ge) 方麵,“語言”所構織的是“生活世界”,而生活世界的素材所構織出的則是心靈圖像。內(nei) 在心靈支配著人外在表現,人的行為(wei) 實際上是心靈的外向化。在《詩經》所描述的“生活世界”背後,隱存著一個(ge) 無限深廣的心靈世界,這個(ge) 時代人的情感、思想、意識、精神、思維、性格、心理、良知等諸多方麵,都在這個(ge) 世界中展開。人類的生活形式在不斷變化,有可能會(hui) 麵貌全非,而人心、人情卻相去不遠,因而在這個(ge) 層麵上,《詩經》所具有的那種情感力量與(yu) 道德信念,最能喚起人們(men) 的內(nei) 心世界。而且《詩經》也正是在這個(ge) 層麵上與(yu) 當代人生發生了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由此而進入《詩經》的情感世界,與(yu) 那裏的人進行對話、交流,同時在那裏發我們(men) 昨天的影子,從(cong) 而更深刻地認識我們(men) 自己。這個(ge) 層麵上,明清學者留意者尚多,到20世紀,反被“反映生活”、“反映現實”的文學觀念,遮擋了人們(men) 的視野,影響了人們(men) 在這個(ge) 領域的探索。這是我們(men) 今天學習(xi) 、研究《詩經》應該特別注意的。

 

總之,我們(men) 今天學習(xi) 、研究《詩經》,絕不能忽略其作為(wei) “經”對於(yu) 中國文化與(yu) 文學的影響,以及其所創造的文化對於(yu) 當代人類的意義(yi) 。作為(wei) “經”,我們(men) 要看到社會(hui) 與(yu) 曆史賦予她的“深厚”與(yu) “博大”,以及其在鑄造民族禮樂(le) 文化精神中的煌煌功績;作為(wei) “詩”,則要看到她的“鮮活”與(yu) “靈動”,感受先民心靈深處的聲音。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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