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中學與西學》:重思中學與西學的研究路徑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2-05-20 19:22:02
標簽:《中學與西學》、中學、方朝暉、西學

方朝暉《中學與(yu) 西學》:重思中學與(yu) 西學的研究路徑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二十日癸酉

          耶穌2022年5月20日

 

最近,中央編譯出版社和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孔子研究院共同主辦的“重思中學與(yu) 西學路徑問題”學術研討會(hui) 暨《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新書(shu) 發布會(hui) 於(yu) 線上舉(ju) 辦,作者、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方朝暉與(yu) 來自各高校的十五位學者進行了分享。

 

方朝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一書(shu) 首版於(yu) 2002年,最新版本在2002年版基礎上進行了增補、修訂,增加了兩(liang) 章及附錄共10餘(yu) 萬(wan) 字,並根據近二十年學界最新動態更新了諸多內(nei) 容。

 

《中學與(yu) 西學》認為(wei) ,西方學術從(cong) 希臘哲學到後來的人文科學、社會(hui) 科學和自然科學等,從(cong) 根本上代表了一種與(yu) 中國古代學術迥然不同的學術傳(chuan) 統。無論是中學原有的分類體(ti) 係,還是西學今天的學科體(ti) 係,都有其各自的合理性。通常所謂中西學術之異,並非同一種學問傳(chuan) 統之間的內(nei) 部差異,而是兩(liang) 種不同學術傳(chuan) 統之間的類型之異。

 

 

 

“是然”與(yu) “應然”之別

 

《中學與(yu) 西學》在上編部分著重討論了哲學、本體(ti) 、ontology、辯證法、形而上學等幾個(ge) 基本哲學範疇,探討它們(men) 在近代中國的含義(yi) 變化,方朝暉認為(wei) ,近代以來普遍盛行的、用西方學科體(ti) 係及概念範疇來重新整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特別是儒學)這一過程是需要被質疑與(yu) 反思。20世紀以來,中國人雖然在極短的時期之內(nei) 引進了幾乎所有的西方學科之名,但是他們(men) 從(cong) 未真正理解和吸收西方學術的精神和思維方式,迄今為(wei) 止中國人對這一學術傳(chuan) 統的本質特征仍然相當隔膜。

 

方朝暉進一步提出:“現代中國學術是用西方學科範疇和學術概念解構中國古代學術傳(chuan) 統的產(chan) 物。這一形成過程的特征,使它帶上了一種先天的後遺症:由於(yu) 用西方式知識眼光解讀傳(chuan) 統學問,導致以修身、踐履為(wei) 本的中國古代學統的丟(diu) 失,進一步導致現代中國學人在精神上無家可歸——由於(yu) 用東(dong) 方式功利心態接受西學,又導致對以認知主義(yi) 為(wei) 本的西方學術食而不化,難以超越其表麵觀點,上升到學統高度、在精神旨趣上與(yu) 之同步。因此,現代中國學術的一個(ge) 致命問題就是學統的迷失:既喪(sang) 失了儒家學統,又不能在中國文化中建立起西方式學統。具體(ti) 表現為(wei) ,學人在學術參與(yu) 中找不到安身立命的終極歸宿,感受不到無窮無盡的意義(yi) 之源,學術研究為(wei) 過於(yu) 功利的目標所主宰,乃至成為(wei) 滿足當下現實需要的工具。”

 

“學術研討”環節的學者也回應了方朝暉的判斷,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王路教授認為(wei) ,近幾年“加字哲學”盛行,比如在“哲學”前麵加上“中國”構成的“中國哲學”,討論的是中國相關(guan) 的問題,還有我們(men) 熟悉的用以解決(jue) 中國思想問題的“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但是西方的形而上學與(yu) “加字哲學”的路徑和研究的命題是很不同的,“加字哲學”是經驗的,而哲學是先驗的。

 

《中學與(yu) 西學》以諸多具體(ti) 的案例來探討中西方學術的差別,如書(shu) 中對比柏拉圖最重要的倫(lun) 理學對話之一的《美諾篇》與(yu) 儒家經典《論語·顏淵》,柏拉圖論美德以求是為(wei) 宗旨,而孔子論仁是以求應(當)為(wei) 宗旨。前者是事實判斷,後者是價(jia) 值判斷。當我們(men) 說“某某是一個(ge) 人,現在清華大學工作”時,是事實判斷;當我們(men) 說“某某是個(ge) 壞人”時,不是事實判斷,而是價(jia) 值判斷。

 

《美諾篇》中,柏拉圖所尋求的美德是人們(men) 在心裏所理解的美德事實上是什麽(me) ,它與(yu) 人們(men) 在理論上應當追求什麽(me) 樣的美德無關(guan) 。當美諾說“美德就是一種支配人的力量”時,蘇格拉底說:“為(wei) 什麽(me) 有些人——如小孩、奴隸——不能支配人,但是我們(men) 事實上也承認他們(men) 有美德呢?”當美諾說:“美德是對高貴事物的獲取”時,蘇格拉底說:“為(wei) 什麽(me) 有些人不願以不義(yi) 的方式獲取那些高貴的事物時,我們(men) 事實上也說這是一種美德呢?”在語言的往複與(yu) 辯證中,得出這樣一個(ge) 結論:對於(yu) 美德本身是什麽(me) ,我們(men) 一無所知,我們(men) 所知的隻是它的一些具體(ti) 部分而已。

 

相反,《論語·顏淵》中,儒家對於(yu) 仁有一個(ge) 清晰的判斷——“克己複禮為(wei) 仁”,且孔子認為(wei) :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事實上所理解的仁多半是錯誤的,是要加以清除的。孔子對於(yu) 不同的人勸之以不同的忠告,其目的在於(yu) 使其明白自身的不足,達到仁的目標。

 

王路教授概括:“西方哲學是求知,而中國則是求做”,有“是然”與(yu) “應然”之分。

 

研討環節,複旦大學哲學學院院長孫向晨、首都師範大學朱清華、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任鋒、姚中秋等均關(guan) 注到本書(shu) 中針對譯名的誤讀、是然與(yu) 應然、求是與(yu) 求知、學術史界定等的內(nei) 容,並認為(wei) 追本溯源地甄別這些譯名是非常必要的。

 

方朝暉開篇即討論了“哲學”一詞。盡管古人常常會(hui) 使用“哲人”“聖哲”一類的術語,卻從(cong) 來沒有人把自己的學問稱為(wei) 哲學的。古人曾把自己的學問稱為(wei) 經學、道學、理學、心學、玄學、義(yi) 理之學、心性之學等等,但從(cong) 未有將其稱為(wei) 哲學者。把哲學當作一門獨立的學科,乃是西洋從(cong) 古希臘以來的學術傳(chuan) 統。而中國人談論哲學這門學科,其實也是從(cong) 西洋學來的。這樣一來就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中國人用哲學一詞來翻譯西洋人的philosophy,但更多地將其看做是一門智慧的大學問,並認為(wei) 其根本目的在於(yu) 為(wei) 人生服務。但是philosophy在西方的多數情況下,所求的是普遍、客觀、邏輯上有效的知識,是以事實判斷為(wei) 基礎的,而不是中國人所謂的世界觀、人生觀之類的東(dong) 西。

 

儒學與(yu) 西方宗教而不是哲學傳(chuan) 統更接近

 

《中學與(yu) 西學》的下編中,方朝暉主要討論了儒學是不是哲學、儒學是不是宗教、中國古代有無倫(lun) 理學等涉及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定位、當下流行的學科體(ti) 係的合法性以及如何看待新儒家在處理中學與(yu) 西學關(guan) 係上的得失。

 

其中有兩(liang) 章以儒學為(wei) 例來討論中國古代學術在性質上的定位,作者認為(wei) 儒學作為(wei) 中國古代學術的主體(ti) 成分之一,與(yu) 西方宗教而不是哲學傳(chuan) 統更接近,因此將它稱為(wei) 哲學,或將它直接納人現代西方哲學等學科範疇中去,是值得疑問的。最後一章以新儒家學者唐君毅的《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牟宗三的“外王三書(shu) ”等為(wei) 例,試圖說明當代中國學者是如何因為(wei) 誤解西方學術傳(chuan) 統的實質,而在人為(wei) 製造的中西結合問題上虛耗精力,並提出,中學與(yu) 西學的結合主要不是一個(ge) 理論問題,而是一個(ge) 實踐問題。

 

下編部分很重要的內(nei) 容就是以儒學是宗教還是哲學這個(ge) 命題的討論來廓清諸多被混雜的概念,比如要認清這個(ge) 問題就需要仔細甄別儒家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中國和西方的語境中對於(yu) 宗教和哲學的不同的定義(yi) 。

 

方朝暉談及,之前很多中國學者堅持認為(wei) 儒家是哲學而不是宗教,因為(wei) 它的思維方式是理性思維而非盲從(cong) 或迷信。“現在我們(men) 可以看到,這種觀點是站不住腳的。因為(wei) 我們(men) 認識到,理性思維並非哲學的專(zhuan) 利,而宗教,隻要是那些高級的、擺脫了神話和迷信的宗教,在思維方式上都是極其理性的。因此衡量儒家在思維方式上是不是宗教性質的,不能看它是否具有理性的思維。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還認識到,宗教在思維方式上並不一定信神,對於(yu) 神靈的膜拜和信奉並不是所有人類宗教的共同特征。我們(men) 提出了宗教思維的三個(ge) 基本特征,即超越性、信仰性和實踐性,而儒學的思維方式是典型的宗教性的而絕不是哲學性的。”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曾亦教授也分享道:“經學在中國有主導地位,其他的文明,基督教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都有強大的經學傳(chuan) 統,因此,討論經學與(yu) 哲學的問題始終是一個(ge) 無法回避的問題。西方在中世紀以後,哲學一直被看作是經學的婢女,這一點在伊斯蘭(lan) 文明和儒家文明之中是非常明顯的、主流的共識。清末學製改革,經學的地位開始下降,經學成為(wei) 眾(zhong) 多學科中的一個(ge) ,民國時期,經學徹底廢除了。在中國最具有哲學形態的是宋明理學、魏晉玄學,經學瓦解,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得以繼續被研究。”

 

曆史學家何兆武生前為(wei) 本書(shu) 所寫(xie) 的序言中也指出,我們(men) 需要認識中學與(yu) 西學的“是怎樣的”與(yu) “應該是怎樣的”之別,也需要追溯導致了這一點的原因——即正是由於(yu) 中、西方曆史社會(hui) 背景的不同導致中國思想文化走上了主德主義(yi) 而西方則走向了主智主義(yi) 的道路。這一點隻要比較一下中世紀的中國經學與(yu) 西方的經院哲學,雙方代聖人立言的精神實質並無二致。“歸根到底,這個(ge) 差異乃是時代上的(中世紀與(yu) 近代),而非本質上的差異。而中國的曆史當然也必定要走上近現代化的這條道路,也就必定要掌握近代科學及其思維方式。至於(yu) 民族的、曆史的、文化的乃至個(ge) 人的差異,並不妨礙其學術思想的廣義(yi) 的科學取向。其間的差異是必然會(hui) 有的,但學術思想中的真理內(nei) 涵卻是普遍性的,而中學、西學作為(wei) 學而越言,仍然是可以而且應該是通約為(wei) 一體(ti) 。

 

方朝暉在研討最後作了總結,他回顧了自己從(cong) 西學轉入中學的心路曆程,分享了最初的動機是為(wei) 了真正學到古人安身立命的信仰和功夫。他表示自己對於(yu) 中西學術關(guan) 係的基本立場是:在認清中西學人千百年來學問追求背後的精神世界及中西學統差異的基礎上來進行碰撞融合。方朝暉表示:“今天我們(men) 在現代中國學術若幹重要問題上正本清源,回到中西文明的根源,是為(wei) 我們(men) 今後再出發找到更好的出發點,這正是我這本書(shu) 的基本思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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