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波 瞿蒙蜜】《論語》“學而時習之”詳解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2-05-20 17:36:10
標簽:《論語》、學而時習之

《論語》“學而時習(xi) 之”詳解

作者:沈海波 瞿蒙蜜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二十日癸卯

          耶穌2022年4月20日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是《論語·學而》首段首句,為(wei) 世人所熟知。對此句的解釋,以三國時期學者王肅的觀點最為(wei) 通行,他認為(wei) “時者,學者以時誦習(xi) 之。誦習(xi) 以時,學無廢業(ye) ,所以為(wei) 說懌”。自古及今,學者們(men) 的觀點都與(yu) 王肅大同小異。如邢昺《論語注疏》曰:“言學者以此時誦習(xi) 所學篇簡之文,及禮樂(le) 之容,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所以為(wei) 說懌也。”又如朱熹《論語集注》曰:“既學而時時習(xi) 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悅,其進自不能已矣。”他們(men) 的釋讀具有權威性,所以為(wei) 曆代學者所因襲。又如錢穆《論語新解》對此句也無新解,仍沿用古人舊說。但古人之說頗有疑問,茲(zi) 略陳管見如次。

 

理解此句最為(wei) 關(guan) 鍵之處,在於(yu) “習(xi) ”字的語義(yi) 。古今多以誦習(xi) 或溫習(xi) 為(wei) 訓,但誦習(xi) 不過是童蒙教育所采用的手段,對於(yu) 成人而言,如果仍以背誦熟讀為(wei) 學習(xi) 手段,那麽(me) 必然是為(wei) 了應試的書(shu) 生。學者治學,焉用時時誦習(xi) ?孔子曾經言及自己的學習(xi) 特點,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倦。”(《論語·述而》)意即將所見所聞銘刻在心而不知厭倦。很顯然,誦習(xi) 與(yu) 孔子所謂“默而識之”並不吻合,也不可能做到“多學而識之”(《論語·衛靈公》)。

 

孔子有所謂“溫故而知新”(《論語·為(wei) 政》)之說,溫故不同於(yu) 誦習(xi) ,強調的是由既有的知識推導新知的能力。溫故未必知新,誦習(xi) 當然更不可能,所以孔子說:“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論語·述而》)孔子曾經分別稱讚子貢和子夏“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因為(wei) 他們(men) 不但能夠“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而且對孔子也有所啟發(《論語·八佾》:“起予者,商也。”)這種由此及彼、觸類旁通的推理能力並非普通人所能具備,需要通過不斷的思維訓練才能獲得,所以孔子認為(wei) 達到溫故知新境界者,就“可以為(wei) 師矣”(《論語·為(wei) 政》)。

 

“習(xi) ”字除了溫習(xi) 之義(yi) ,還有練習(xi) 之義(yi) ,如古人所謂“習(xi) 禮樂(le) ”“習(xi) 射”。現代學者也有論及之者,如楊伯峻《論語譯注》曰:“一般人把習(xi) 解為(wei) ‘溫習(xi) ’,但在古書(shu) 中,它還有‘實習(xi) ’、‘演習(xi) ’的意義(yi) ,如《禮記·射義(yi) 》的‘習(xi) 禮樂(le) ’、‘習(xi) 射’。……像禮(包括各種禮儀(yi) )、樂(le) (音樂(le) )、射(射箭)、禦(駕車)這些,尤其非演習(xi) 、實習(xi) 不可。所以這‘習(xi) ’字以講為(wei) 實習(xi) 為(wei) 好。”他對“習(xi) ”字的解釋較之古人更為(wei) 正確,但他對語義(yi) 的把握尚有欠缺,因為(wei) 他將“習(xi) ”理解為(wei) 對各種技藝的熟練操作和運用了。楊伯峻的觀點對當代學者的影響較大,目前的各種《論語》讀本從(cong) 其說者甚多,不贅舉(ju) 。其實,六藝對於(yu) 孔子而言隻是“遊”。《論語·述而》曰:“遊於(yu) 藝。”按照朱熹的解釋,“遊”是“玩物適情之謂”。可見六藝對孔子而言不屬於(yu) “學”的層次,所以楊伯峻的解讀與(yu) 文義(yi) 似乎仍有距離。要正確理解“習(xi) ”字的語義(yi) ,還必須厘清“學”的含義(yi) 。

 

關(guan) 於(yu) “學”的含義(yi) ,古今注疏都理解為(wei) 普通意義(yi) 上的學習(xi) ,有失精確。孔子在成童之歲時即立誌於(yu) 學問,他自述曰:“十五而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朱熹集注曰:“心之所之謂之誌,此所謂‘學’,即大學之道也。”所謂大學之道,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朱熹的解釋清晰明了,孔子曾說:“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這可以證明孔子所謂“學”,其含義(yi) 就是指學道,所以孔子又自稱“誌於(yu) 道”(《論語·述而》)。據《論語·學而》記載,子夏曾經說:“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事父母、事君、與(yu) 朋友交,這些為(wei) 人處世之道正是大學之道的主要內(nei) 容,因此,子夏所謂“學”,其意即指學道。

 

傳(chuan) 說孔子曾向老子學道,但似乎並不可信。根據《論語·子張》記載,衛國的公孫朝曾向子貢詢問孔子的師承關(guan) 係,子貢回答道:“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子貢所謂“亦何常師之有”,說明孔子並沒有一定的師承關(guan) 係,主要是通過自學的方式學道。根據文獻記載,孔子學道的途經主要有兩(liang) 種。首先是博覽群書(shu) ,孔子曾說:“君子博學於(yu) 文”(《論語·雍也》)、“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孔子勸導學生學習(xi) 《詩經》時說:“《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很顯然,孔子自身也是通過《詩經》得到了興(xing) 、觀、群、怨的啟蒙,並體(ti) 認到事父事君的原則。其次是多識多聞,不恥下問,孔子自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論語·述而》)《論語·八佾》曰:“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孔子在太廟裏凡事都要詢問,於(yu) 是引起別人的質疑,孔子對此則很坦然,因為(wei) 太廟的禮儀(yi) 製度正是他所需要了解的禮的內(nei) 容。

 

按照朱熹的解釋,道的內(nei) 容就是“人倫(lun) 日常之間所當行者”(《論語集注》)。學道的主要目的,當然就是為(wei) 了修身,所以孔子認為(wei) 要成為(wei) 君子就必須“修己”(《論語·憲問》)。修身的方法就是通過學道,不斷反省自己,改變自身。孔子有“能近取譬”(《論語·雍也》)的能力,他自述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論語·裏仁》)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因為(wei) 不斷修身,所以孔子能夠“三十而立”(指立身,故朱熹集注曰:“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因為(wei) “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所以孔子能夠“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wei) 政》)。

 

根據孔子學道的方法和特點,“習(xi) ”其實就是“思齊”與(yu) “內(nei) 自省”或“從(cong) 之”與(yu) “改之”。《論語·公冶長》曰:“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聞道之後需要“行”,可見“習(xi) ”之含義(yi) 即指“行”,意即踐行或身體(ti) 力行。因此,“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應理解為(wei) :“學道後時時身體(ti) 力行,不也很快樂(le) 嗎?”“時”字舊時多解為(wei) “以時”,今從(cong) 朱熹釋為(wei) “時時”。

 

以上解釋如無誤,則“不亦說乎”也就容易理解了,因為(wei) 大多數人都能在運用自己所學知識時,感受到某種程度的快樂(le) ,而機械式的誦習(xi) 顯然不會(hui) 有什麽(me) 快感可言。孔子曾說:“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憂與(yu) 樂(le) 是相對應的,既然孔子之憂是“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那麽(me) 孔子之樂(le) 也就必然是聞義(yi) 而徙、不善而改。這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指學道後身體(ti) 力行,並感受到快樂(le) 的最佳證明。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