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失了對知識的尊重與(yu) 熱情
作者:李秋莎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十七日庚午
耶穌2022年5月17日
某次古琴課上,我向吳老師請教完一個(ge) 問題,她停頓片刻,笑道:“看來你是真聽懂了。”我問:“為(wei) 什麽(me) 呢?”她說:“你可能自己沒有注意到,你沒聽明白,回答‘老師我下去再練一下’的時候比較輕鬆;但若聽懂了,就會(hui) 整個(ge) 人嚴(yan) 肅起來——”她學著我微微斂容躬身:“是。我明白了。”
對於(yu) 知識及其傳(chuan) 授者的尊重,我此前既未自覺,也未料他人看來如此明顯。或許是在一個(ge) 特別偏遠的小縣城長大,幼時想學點技藝頗為(wei) 艱難,且不說周圍人普遍沒什麽(me) 閑錢,連能教授書(shu) 畫樂(le) 器的老師都少。等到工作後終於(yu) 如願學了古琴,我一向要把譜子背下來,找錄音捋捋節奏,盡量彈熟再去上課,隻覺尋常。但吳老師說,近些年已經偶有學琴不背譜、不練習(xi) ,上課聽老師現講幾弦幾徽的人了。
(馮(feng) 超然《月下撫琴圖》)
學琴要預先背譜,我以為(wei) 是常識:每個(ge) 人的時間精力都很寶貴,琴課應該用來請教那些隻能求助老師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要用完全能自己處理的簡單節奏甚至基本譜字,來浪費老師的時間精力呢?吳老師隻是歎息:“你以為(wei) 的常識,別人並不認同。人已經坐在這裏,不認識譜字,難道還能不教嗎?”
我無言以對。作為(wei) 學生,我心疼自己的老師,還能亂(luan) 出主意:“那您要求他們(men) 背了譜再來啊,誰不背別進門!”但想到教這幾年書(shu) ,也不是沒收到過錯字錯標點紮堆,幫著重寫(xie) 一篇都比修改容易的作業(ye) ,同樣隻能挑燈夜戰滿篇標紅,又一陣兒(er) 泄氣。畢竟,我已經不止一次歎息過,我與(yu) 現在的部分學生,相去十年,卻仿佛隔代——不是說會(hui) 不會(hui) 在打遊戲、用表情包這些方麵落伍,現在想來,隔膜的正是對於(yu) 知識的尊重與(yu) 熱情。
(四川大學江安校區)
我本科就讀於(yu) 川大中文係,入學以來,不但習(xi) 聞各種傳(chuan) 說——譬如項楚教授如何讀十年大藏經,定敦煌學終究在中國,日常所濡染,也多是老師們(men) 如何治學授業(ye) ,連帶著其中的態度與(yu) 情意。像是劉長東(dong) 老師教我們(men) 《道德經》,引證富贍,多涉音韻訓詁,艱深得讓人頭暈眼花(對低年級本科生而言),大家隻是咬牙跟著,直到考完試,才有同學終於(yu) 大哭出來。他曾說自己讀書(shu) 時,每天隻舍得“浪費”時間吃一頓:中午出圖書(shu) 館,吃一大份菜、一小盆米飯,撐到直不起腰,就可以一直扛到閉館。劉老師時間寶貴如此,我們(men) 哪裏敢說自己跟不上呢。就這樣跌跌撞撞跟著老師們(men) ,珍惜時日、尊重知識浸漸為(wei) 常。那時每天清晨去北門荷花池背書(shu) ,冬天天亮得晚,池塘欄杆又低,還想過要是掉下去,一定不能撲騰汙了書(shu) ,得高舉(ju) 著我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直到大三我才知曉世間有這樣一本書(shu) )靜靜等待被發現呢。
後來,偶然選修哲學係課程,我“必然”地被丁先生折服,求學門下。先生授課從(cong) 來早到,我不敢讓老師久侯,去的時間也越來越早,課程甚至或可提前三四十分鍾開始。那時交作業(ye) 並非打印稿,得手寫(xie) 謄抄。第一次讀書(shu) 筆記,我寫(xie) 了三頁,謄抄時錯了一個(ge) 字,把“任人”寫(xie) 成了“仁人”,先生以紅筆特別圈出,我見而大慚,從(cong) 此自警——我一向以為(wei) 標點、字詞、句法、引文規範之類,既應提前掌握,倘有失誤或未知,也可通過早些動筆、仔細檢查、翻書(shu) 問人避免,當屬力所能及,如何要勞煩大學老師幫忙檢查標點、核對引文、調整格式呢。然而等到自己當了老師,便已無奈發現:人自責卻容易,要求人卻難。何況即便要求標點、字詞不錯,又如何求得來尊重、珍視的心呢?
(四川大學望江校區文理圖書(shu) 館)
而且,不被更值得的事情“浪費時間”,作為(wei) 老師同樣深懷遺憾。十多年前,我和一輩同學若知曉哪位老師能解我們(men) 疑問,就會(hui) 鼓起渾身勁頭去課前“迎”課後“堵”,上下樓梯也不放過,一路追送到老師坐上校車;要是沒能排上輪次,那就發郵件或者寫(xie) 出來繼續請教。以至於(yu) 畢業(ye) 後好幾年,我仍舊擔心學弟學妹們(men) 連喝水的時間都沒給老師們(men) 留,怕他們(men) 太辛苦。奮力求知從(cong) 來就不是要謙退自慚、畏畏葸葸的事,而況知識及其傳(chuan) 授者正在麵前呢!直到我作為(wei) 老師,也在“明明經常相見,為(wei) 什麽(me) 不來論學”的疑惑中,逐漸磨平期待,課前課後少人“耽擱”,郵箱可以跑老鼠,才終於(yu) 意識到:也許如今知識得來如此容易、問師求學如此容易,很多人已經對求知本身失去了熱情。惟其如此,我們(men) 才會(hui) 逐漸失了對知識及其傳(chuan) 承者的尊重,漸不精細,漸不鮮活,而終於(yu) 自畫。
壬寅四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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