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張灝先生早期的国际1946伟德發展與(yu) 生活點滴
作者:丘為(wei) 君
來源:“政治哲學與(yu) 思想史”微信公眾(zhong) 號
編者按:本文為(wei) 丘為(wei) 君老師在4月27日“張灝先生追思會(hui) ”上的發言,經作者審定,刊發於(yu) 此,並由編輯部做出必要的技術性處理,感謝丘為(wei) 君老師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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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任鋒召集這個(ge) 會(hui) 議,讓大家能夠聚集在一起來紀念張灝先生在學術研究上的卓越貢獻,也非常感謝許紀霖教授長期在學術上,推廣張灝先生的思想在中國大陸的傳(chuan) 播。張老師很多學術思想的精華,剛剛紀霖兄都已經做了精要的說明。將來如果有機會(hui) ,我們(men) 可以召開一個(ge) 關(guan) 於(yu) 張灝先生學術方麵的會(hui) 議。今天因為(wei) 時間關(guan) 係,不太可能在這裏進行專(zhuan) 題式的學術研討會(hui) ,我就把張先生早期的思想變化跟生活點滴,向大家做一個(ge) 報告。
關(guan) 於(yu) 張先生的早期思想發展,華人世界認識他的人沒有那麽(me) 多,主要是與(yu) 他早期的著作偏向英文書(shu) 寫(xie) 的緣故。為(wei) 什麽(me) 這樣講,因為(wei) 當時在俄亥俄州大還有一位教中國史的先生,他是Samuel C.Chu(朱昌崚,1929-2013)。朱先生的專(zhuan) 業(ye) 是研究張謇,但是我們(men) 跟他的接觸比較少。他在美國長大,中文講的也還好,但是華人學術圈認識他的人就比較少,主要便是他中文著作量不多的緣故。
張老師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開始用中文書(shu) 寫(xie) 這樣的轉變,我的觀察有幾點。首先是他可以用流利的中文跟大家溝通,而且這點得以實現,主要還是需要有一些機緣。我大概是在1980年代的中期來到俄亥俄州跟張老師學習(xi) 。從(cong) 現在來看,這個(ge) 時候張先生已經具備了可以用中文書(shu) 寫(xie) 的客觀條件。因為(wei) 大概在1975年前後,他那時候38歲,已經是正教授了,可以不需要再用英文寫(xie) 作來滿足美國學院派的要求。一般我們(men) 在38歲,對很多人來講才剛剛起步而已。但是他那麽(me) 早就已經在研究壓力極大的美國學術界站穩,算是在學術思想上非常早熟的。
在1975年蔣介石(1887-1975)過世之後,華人學術界裏發生了一個(ge) 重大變化,這個(ge) 變化主要是由餘(yu) 英時(1930-2021)先生所啟動的。餘(yu) 先生那篇在《聯合報》副刊連載的《反智論》的文章,在台灣與(yu) 華人世界引起了廣泛的回響,後來這篇長文收入了1976出版的《曆史與(yu) 思想》一書(shu) 。《曆史與(yu) 思想》獲得了社會(hui) 上熱烈的回應後,餘(yu) 先生便開始鼓勵跟他比較熟的幾位研究中國思想史的朋友,包括林毓生(1934-)、張灝、杜維明(1940-)等先生,希望他們(men) 能多用中文書(shu) 寫(xie) ,回饋中文世界的年輕讀者。
這個(ge) 華人學術圈細致的變化,在1975年之後慢慢出現,由於(yu) 張老師本身已經沒有升等壓力,便可以在這個(ge) 機緣下,開始使用中文書(shu) 寫(xie) ,與(yu) 中文世界接觸。在這方麵,他有幾個(ge) 具體(ti) 的成果。例如他1982年在台灣《中國時報》副刊上麵就刊登了大家很熟悉的,後來非常重要的文章《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一個(ge) 報紙副刊上麵出版這樣嚴(yan) 肅的文章,是非常罕見的,主要是跟當時的副刊主編高信疆(1944-2009)先生有關(guan) 係。高先生所主持的紅遍海內(nei) 外的《中時》副刊,一直很重視文化與(yu) 思想議題,他也長期跟張灝老師保持友好關(guan) 係。後來在1980年代後期,卸下《中時》副刊工作,來到美國威斯康辛州大(麥迪遜,Madison)進修的高先生,和兩(liang) 位年輕作家朋友古蒙仁(1951-)、羅智成(1955-),也來到過俄亥俄州哥倫(lun) 布市(Columbus,Ohio)作客,我接待了他們(men) ,並安排他們(men) 跟張老師見麵。
在中文寫(xie) 作方麵,除了《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另外在1984年“中研院”近史所開的一個(ge) 關(guan) 於(yu) 經世思想會(hui) 議上,張老師也提交了一篇叫《宋明以來儒家經世思想試釋》的文章。這篇文章當時注意的人比較少,但是它的厚度其實不亞(ya) 於(yu) 《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
張灝先生的自由民主問題思考與(yu) 儒學問題研究,看起來好像是兩(liang) 條不同的路線,其實這當中是有內(nei) 在聯係的。《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初讀好像是關(guan) 於(yu) 西學的問題,但是在這個(ge) 西學的提問當中,他卻又連接到中國儒學中最深沉的思想裏麵去了。要了解《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這篇文章為(wei) 何能夠出現,可能需要對當時台灣的政治社會(hui) 背景有所了解。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yu) 很多人用西方社會(hui) 科學方式來討論自由民主問題,張灝老師走出一條蠻奇特的路徑。他既不是完全套用西方社會(hui) 科學的路徑,也不是用新儒家的代表性思維方式(民主開出論)。他自己摸索開出一條路徑,就是從(cong) 西方政治理念當中,找出其民主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根源,然後跟中國宋明理學傳(chuan) 統(特別是內(nei) 聖方麵)來連接——即是用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來處理這個(ge) 問題。在這樣的框架中,如果是處理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那麽(me) 新儒家當中,徐複觀(1904-1982)先生在這個(ge) 議題上是曾經用心探索過的。但可惜沒有係統地開展出來。對這個(ge) 問題有興(xing) 趣的朋友,可以以後慢慢再去探討。
新儒家曾經從(cong) “憂患意識”去思考民主這個(ge) 問題。但是,憂患意識在本質上不是一種宗教意識,而是人文意識。在宗教意識裏,人透過政治社會(hui) 現實的反射,而暴露出自我的本質,其實是由永無止境的欲望所構造的。這種明顯的缺陷性,以及與(yu) 之相伴而來的脆弱性,適與(yu) 無所不能但又慈愛的神,成強烈的對比。對照來看,張灝先生的“幽暗意識”理論,主要是從(cong) 西方的基督教傳(chuan) 統或者說是基督教神學中推出來的,並企圖跟中國傳(chuan) 統(尤其是宋明理學傳(chuan) 統)裏的苦行理論(asceticism)——即是天理人欲二元論述——來相連接。就這點而言,幽暗意識它是具有非常濃鬱的宗教特征,尤其是在基督教的原罪(sin)傳(chuan) 統裏麵。
值得注意的是,張灝先生關(guan) 於(yu) 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的思想體(ti) 係,大概在1975到85年這十年當中,基本上已經發展起來了,而且建立的相當完整;之後都隻是做一些修補而已。這裏必須一提的是,他之所以會(hui) 持續關(guan) 注、思考自由民主問題,與(yu) 他台大啟蒙師殷海光(1919-1969)先生的長期通信與(yu) 討論自由主義(yi) 問題,有很大的關(guan) 係。但這裏限於(yu) 篇幅我們(men) 就不展開了。
張灝先生雖然思索與(yu) 關(guan) 注大問題,但是他的生活則是極為(wei) 簡單低調。例如他很早就擔任一個(ge) 大學講座(42歲起),卻很少向人提及。我有一次曾經向他提問這個(ge) 講座的性質與(yu) 背景,他也輕輕帶過。大概從(cong) 1979年到1985年,他在俄亥俄州大學擔任Wiant Professor of Chinese History and Culture,因為(wei) 很低調,大多數與(yu) 他接近的華裔留學生,都不知道有這件事。
1984年張灝先生最開心的事情之一,莫過於(yu) 他哈佛指導教授史華慈(Benjamin Schwartz,1916-1999)先生與(yu) 其夫人一起來訪。對他們(men) 這兩(liang) 位師徒而言,這應該是一件比較罕見的事情,而此行也可能是名滿天下的史華慈教授第一次來訪俄亥俄州大。史華慈教授那時候68歲,已經退休了;他大概看他的學生們(men) 都已經在各重要學術機構站穩了,所以特別遠道過來看這位得其心傳(chuan) 的傑出學生。總的來看,1984年這一年當中,張老師那時候47歲,在各方麵,無論是在體(ti) 能或者學術思想上,他都是處於(yu) 巔峰狀態。
我在1984這一年來向先生學習(xi) 並且擔任他的研究助理(RA),主要工作就是協助他完成其代表作Chinese Intellectualsin Crisis:Search for Order and Meaning,1890–1911(《危機中的知識分子》)的出版。這本布局非常龐大、論述結構極其浩繁的論著,基本已經是完稿階段。我的主要工作是幫他找書(shu) 借書(shu) ,做部分稿件修訂,以及打字、校對排版等等工作。
1980年代初期,大多數的研究人員都還是用電動打字機打字,那時候電腦剛要出現而已,市場很混亂(luan) ,基本上是三強鼎立局麵:Apple II,IBM PC,還有一個(ge) 大家現在很少聽過的,叫王安電腦(Wang Computer)。所以張老師的手稿《危機中的知識分子》,扣除導論與(yu) 結論前後兩(liang) 章,內(nei) 容主要有四章,基本上就是用這三種不同的電腦來打的。因為(wei) 老師自己不會(hui) 打字,也不懂電腦這些東(dong) 西,當時我受命幫他打這些書(shu) 稿,直接對他負責,有秘書(shu) 工作的性質,對他來說,行政程序上也比較簡化。但是曆史係安排給我的電腦,卻是這三種不同的機器(如今回想,可能在我接手打字之前,已經有若幹書(shu) 稿章節,分別交給曆史係裏的不行)政工作人員,用這三種不同的電腦打字)。令我頭痛的是,這三種機器是不相同的輸入與(yu) 指令係統,而且Word Processing才剛剛麵世、開始流行,當時也還沒有出現WWW這種可以上網查資料的互聯網,因此電腦使用者都必須參考厚厚一本的使用手冊(ce) ,大概有500-800頁這麽(me) 厚。這樣,結果大概就可以想象了。因為(wei) 打完後要整合,整合的時候要將三種不同係統整合為(wei) 一種,稿件就大亂(luan) 了。亂(luan) 了以後就苦了師母廖融融(-2019)女士,因為(wei) 最後師母要把我打出來的東(dong) 西,重新校對。其實打出來的每一章節,機器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每次整合在一起就大亂(luan) ,師母就必須重頭去看到底文稿哪一步分又出了什麽(me) 問題,這樣她的工作就加重。
這個(ge) 工作大概進行三年時間,《危機中的知識分子》大概在1987年完成出版。這本書(shu) 是張老師一生最重要的英文著作,以後他大部分的作品,主要多半是用中文來書(shu) 寫(xie) 。這樣看來,1987年可以說是他寫(xie) 作生涯的一個(ge) 分水嶺。例如這當中,隔年也就是1988年,他就出版了討論譚嗣同思想的那本書(shu) 《烈士精神與(yu) 批判意識》;這本書(shu) 基本上是從(cong) 《危機中的知識分子》裏麵分出來的,因為(wei) 他有一些想法,在那本書(shu) 裏麵寫(xie) 不進去,於(yu) 是就把它拿出來獨立成冊(ce) 。
後來張老師繼續對幽暗意識有一些新的反省與(yu) 想法,提出了超越意識的問題,他再次回到那個(ge) 幽暗意識的框架裏麵去。這些反省與(yu) 想法,具體(ti) 在他1989年寫(xie) 出的《超越意識與(yu) 幽暗意識——儒家內(nei) 聖外王思想之再認與(yu) 反省》這篇文章中。這篇文章可以跟84年《宋明以來儒家經世思想試釋》一起看。在此之前,多數的張灝先生讀者,主要多半看重他在近代中國的轉型時代這個(ge) 議題,比較少人去注意到他對儒家問題方麵非常具有原創性的思考。也就是說,如果不了解他對儒學問題的研究,就不容易深刻體(ti) 會(hui) 《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的核心議題。
大概在52歲左右的時候,張先生的思想發展進入到另一個(ge) 階段。在時代的刺激下,他竟然走出了書(shu) 齋,在俄亥俄州大校園中參加了一些相關(guan) 活動。也是在這以後,他的思考就更傾(qing) 向以中文來書(shu) 寫(xie) 與(yu) 表達,所關(guan) 心的課題就是像百年來中國的革命運動、烏(wu) 托邦運動、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和民主主義(yi) 跟民族主義(yi) 問題,以及還有更為(wei) 根源性議題的軸心時代等宏大的、與(yu) 時代休戚相關(guan) 的議題。
最後我想花一點點時間,來稍微說明一下張先生對我的學術訓練,跟他生活中的若幹點滴。在學術訓練方麵,在我一開始接觸張老師的時候,他是要我先讀韋伯的著作,而不是先讀近代中國方麵的研究。這是私下的師徒製訓練,不是正式課堂上的要求;大約每一兩(liang) 個(ge) 禮拜,我就要必須跟他報告我讀韋伯的進度與(yu) 心得等等。他認為(wei) 韋伯在許多領域方麵,例如比較宗教、官僚體(ti) 係問題、資本主義(yi) 與(yu) 理性化問題等等,都具有過人的洞見與(yu) 原創性。他強調我要學習(xi) 韋伯的比較文明視角,去思考中國問題。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他便要我去上中東(dong) 史課程。由於(yu) 我是在曆史係,不是在偏重漢學訓練的東(dong) 亞(ya) 所,所以世界史方麵的課程很多。
上完中東(dong) 史之後,我也修過日本史與(yu) 接受東(dong) 南亞(ya) 研究方麵的訓練。東(dong) 南亞(ya) 方麵課程不在曆史係而是在政治係,比較偏重在社會(hui) 科學方麵的訓練。當時我的主修(major)在曆史係,輔修(minor)則在社會(hui) 科學,特別是政治學與(yu) 社會(hui) 學這兩(liang) 個(ge) 領域。在中國史方麵,我主要就是跟張老師學習(xi) ,另外也上過朱昌崚先生一門課。回想起來,當時張老師要我學習(xi) 很多西方社會(hui) 科學與(yu) 人類學相關(guan) 課程,而我自己也從(cong) 這些訓練中獲得無限的知識趣味,例如Robert Bellah,Clifford Geertz的作品,都是與(yu) 張老師私下討論的談資。
這是在學術訓練方麵,他的生活點滴我也稍微介紹一下。張灝先生作為(wei) 一位傑出的思想家與(yu) 學問家,他的思想世界則跟他的生活是相關(guan) 的。比如說大家都注意到,他看起來是一位嚴(yan) 肅的教授,其實他的性格非常的溫和。你看他的思想世界的非常西化的,他的思想運作模式也是西式的,事實上從(cong) 他的整個(ge) 生命價(jia) 值來講,卻是非常注重中國(儒家)傳(chuan) 統的。他有一句話讓我非常印象深刻,也一直謹記在心,就是強調我們(men) 做人要講究人情義(yi) 理。當時我不太懂,後來我仔細觀察他跟人的交往,才了解到所謂的人情義(yi) 理,大概是怎麽(me) 樣的運作模式。
試舉(ju) 一例說明。在北卡(North Carolina)那邊有一位年輕的美國教授寫(xie) 了一封信給他,說他的研究跟張老師的領域有一點重疊,希望不會(hui) 冒犯。張老師就寫(xie) 了一封短信回複他,寫(xie) 的非常慎重,而且改了好幾遍,讓我幫他打字。一般人今天可能用一兩(liang) 分鍾就以電子郵件回複了。但是,他這封信就改了一兩(liang) 天,文辭用的非常優(you) 雅,說我們(men) 是在各種不同的跑道上奔馳,大家都有權利與(yu) 資格這樣努力。在這些方麵,他是非常注重這些小節的。
對於(yu) 現實生活,雖然他在美國已經居留數十年,但還是不太會(hui) 處理美式生活裏的基本運作,比如說他不會(hui) 打字、不會(hui) 用電腦。對一些美國生活上麵最關(guan) 鍵的項目之一,例如汽車,他也不太認識。有一次他開車載我去吃飯,開到半路上,車子竟然壞了,我非常著急,當時還沒有手機那樣的東(dong) 西可以做緊急聯絡。我先將汽車引擎蓋打開來看,發現水箱裏一滴水都沒有了。我說老師你這個(ge) 車子都沒注意保養(yang) 就這樣開,是有危險性的。車子故障停在馬路邊,但張老師似乎並不著急處理車子故障問題。我們(men) 兩(liang) 人在馬路邊,我一邊處理汽車,他則開始跟我大談韋伯的問題。一般人出行碰到這種車子拋錨的情況,應該都會(hui) 非常著急。但是他就是一位這樣活在他思想世界裏麵的學者。
另外還有一個(ge) 他告訴我的故事,也頗能反映他的學術生活狀況。他跟加州大學(UC Davis)曆史係劉廣京(1921-2006)教授一向友好,計劃一起去洛杉磯開會(hui) 。張老師是從(cong) 美國中西部搭機到西岸,先跟劉先生會(hui) 合後,再一起從(cong) 北加州的從(cong) 舊金山灣區,開車到南加州的洛杉磯。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大概在爭(zheng) 論學術問題時過於(yu) 專(zhuan) 注與(yu) 激烈,而就忘了車速,結果超速了被警察給攔下。美國警察說,你們(men) 兩(liang) 人看起來年紀都不小了,為(wei) 什麽(me) 還開快車超速?劉廣京先生就跟警察說,因為(wei) 他們(men) 在討論學術問題,可能爭(zheng) 論太激烈了忘了注意車速。警察一看,這兩(liang) 人一眼望去就像是象牙塔裏充滿書(shu) 卷氣的教授模樣,於(yu) 是就放他們(men) 一馬,沒有開罰金。他們(men) 就是這樣,完全生活在思考的世界裏。
張老師的日常生活確實非常單純樸實。有一次他要我替他處理一個(ge) 小問題。這個(ge) 小故事也充分反映了他的行事風格。事情是這樣的。台灣南部有一份報紙,忽然不請自來寄了一筆還算優(you) 渥的稿費支票,說慕名而來請他幫報紙寫(xie) 稿子。張老師為(wei) 此頗感困擾,最後決(jue) 定將稿費退回。我知道他不是收入很豐(feng) 厚的那種學者,就建議說稿費不妨先收下,稿件日後可以慢慢再寫(xie) 。他說他大概沒有什麽(me) 時間,於(yu) 是給報社回了一封信,說將來若有機會(hui) 再替報社寫(xie) 稿,現在先把稿費退回。由此可見,他對物質的欲望不高。另一方麵,他的寫(xie) 作也不是屬於(yu) 那種作家型態的創作。
1992年是張老師與(yu) 我都開心的一年。我是在1992年6月從(cong) 俄亥俄州大學曆史係完成學業(ye) 畢業(ye) ,在這裏追隨先生學習(xi) 8年有餘(yu) 。這8年多是我生命中最豐(feng) 收也是最快樂(le) 的時光。這一年,張灝老師55歲,榮獲“中研院”院士殊榮。在他獲得院士殊榮之前,他的學術成就,不論是他兩(liang) 本英文學術專(zhuan) 著,或者是近代中國轉型期概念,或者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問題,或者是宋明理學研究中提出的原創性見解,基本上都已經被世界學術界所肯定了。我是在這一年辭別了先生。之後跟老師接觸就比較少了,因為(wei) 回到台灣到大學任教,帶著家庭開始一個(ge) 全新的生活和完全不同的挑戰。
張灝老師是在1998年從(cong) 俄亥俄州大正式退休,在此任教長達30年(1968-1998),然後轉到亞(ya) 洲來,應聘去香港科技大學任教。我在1996年-1997年當中,剛好有機會(hui) 在舊金山灣區的加州大學做一年的訪問學者。這段期間,大約在1997年春夏之際,我飛到哥城探訪老師,那時候他已經決(jue) 定接受香港科大的邀請。我過去俄州那邊,主要是幫他整理、打包研究室的書(shu) 籍。而這變成了我與(yu) 他在美國的最後相聚。從(cong) 他1998年到香港任教之後,到2005年退休,這七年當中與(yu) 他見麵的機會(hui) 就比較少,隻有趁著他來南港開院士會(hui) 議之便,可望見他一麵請益學術問題。2005年張先生離開亞(ya) 洲返美定居之後,就更少有他的音訊了。
我記得有一次跟紀霖兄討論,是否讓退休的張老師能夠回到亞(ya) 洲來做短期講學,希望能在東(dong) 海大學跟華東(dong) 師範大學做個(ge) 講座,這樣可以跟大家再次相聚。那時候,紀霖認為(wei) 張老師年紀很大了,需要請師母一起來好照應。這件事情我在電話中跟在美東(dong) 定居的張老師討論過,雖然他表現出興(xing) 趣,但是又好像覺得還有點困難,沒有完全答應。這件事情最終並沒有實現,是一件蠻可惜的事情。
剛剛紀霖兄的發言說,張先生其實沒有什麽(me) 特別嚴(yan) 重的疾病,我也是持這樣的看法。我原先跟廣欣師弟商量,一起去西岸跟老師做一個(ge) 口述曆史錄影。我在設備與(yu) 技術問題上基本上都準備好了,但因為(wei) 疫情關(guan) 係遲遲無法成行。而且即便去到那邊,張老師住在安養(yang) 院裏麵,可能也沒辦法在疫情時期讓他接待外麵的訪問者。所以這件事情我們(men) 一直在等待好的時機,因為(wei) 主要是樂(le) 觀地認為(wei) ,張老師並沒有罹患癌症等惡疾。另外,美國有非常豐(feng) 富的醫療資源,估計他應該很快就可以恢複健康。所以不幸聽到老師過世的噩耗,簡直是晴天霹靂,在精神上一時無法接受。在最後這告別的時刻,我們(men) 在這裏要真誠地祝福張老師在天堂裏,或者在他平靜沒有苦痛的世界裏,跟師母在那邊永遠甜蜜團聚。我的報告就先到這裏,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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