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傑】尋求近代中國的意義世界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2-05-08 01:18:59
標簽:近代中國

尋求近代中國的意義(yi) 世界

作者:王東(dong) 傑

來源:“政治哲學與(yu) 思想史”微信公眾(zhong) 號

 

編者按:本文為(wei) 王東(dong) 傑老師在4月27日“張灝先生追思會(hui) ”上的發言,經作者審定,刊發於(yu) 此,感謝王東(dong) 傑老師授權轉載!

 

 

 

剛剛聽過賀凱兄聲情並茂的回顧,特別感動。感謝張先生的弟子們(men) 給我這樣一個(ge) 對張先生表達敬意的機會(hui) 。我從(cong) 來沒有見過張先生,隻是他的一個(ge) 讀者,因此我從(cong) 讀者的角度來討論一下自己的閱讀感受。

 

幾天前,得知張先生去世的消息,特別突然,有很多想法在腦子裏混作一團,很難在一下子厘清。這兩(liang) 年來,好像一個(ge) 時代在慢慢與(yu) 我們(men) 告別。特別是去年以來,何兆武先生、餘(yu) 英時先生、李澤厚先生先後辭世,現在張灝先生又離開了。他們(men) 都是我從(cong) 大學時代開始不斷閱讀的作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不管是在學問上,還是在處世上,我都受到他們(men) 著作的引領,從(cong) 中獲得啟迪。所以,當這些先生集體(ti) 離開這個(ge) 世界的時候,突然產(chan) 生一時無所適從(cong) 的感覺。

 

我對張先生的著作接觸很早。讀碩士研究生的時候,就讀到他那部研究梁啟超的著作,這本書(shu) 是我進入中國近代思想史研究的重要引領之一。不過當時讀張先生的書(shu) ,好像總有一些感受,是不太能夠說得清楚的,這種感覺是什麽(me) ,我待會(hui) 兒(er) 還會(hui) 回來重新討論。後來,對我的研究和教學有最重要影響的,就是那篇關(guan) 於(yu) “中國近代思想轉型時期”的文章。剛才許紀霖老師也談到過,說這是一個(ge) 有待後人不斷去豐(feng) 富、去填補的大綱。我覺得這是一個(ge) 非常準確的評判。這篇文章仿佛一個(ge) 藍圖,一個(ge) 可供我們(men) 在不同的層麵進一步探索的指南。

 

另外,剛才很多老師都談到了《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這本書(shu) ,這也是一本特別重要的著作。它跟中國現代思想史研究的另一本名著也就是史華慈的《尋求富強》形成了一個(ge) 對話關(guan) 係,既有對史華慈著作的深化,也有對它的補充和升華。19世紀晚期以後,追求富強成為(wei) 中國人關(guan) 懷的核心主題,到今天我們(men) 還籠罩在這個(ge) 思路的氛圍之下。前些年提出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第一個(ge) 就是“富強”,給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但是,在“富強”之外,我們(men) 是不是還有其他目標?假如把“富強”當作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唯一主題,可能會(hui) 遮蔽掉20世紀中國人在其他方麵的追求,使曆史敘事變得更加單薄,也削弱了現代中國的精神深度,造成嚴(yan) 重的認同危機。因此,我覺得張先生提出尋求秩序和意義(yi) ,特別是尋求意義(yi) 這樣一個(ge) 命題,是對“尋求富強”命題的一個(ge) 關(guan) 鍵性的補充。事實上,今天,我們(men) 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深陷在意義(yi) 危機裏,盡管在富強方麵我們(men) 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可是這不足以解決(jue) 意義(yi) 的困惑。我想,張先生這個(ge) 研究本身,大概就是尋求意義(yi) 的一種努力。

 

自19世紀晚期以來,中國人一直在曆史的洪流裏掙紮,到今天似乎還沒有找到一塊可以棲息的地方,無法上岸。傳(chuan) 統的意義(yi) 體(ti) 係崩解了,我們(men) 的生命(包括個(ge) 人的生命和民族、文化的生命)拿什麽(me) 東(dong) 西來支撐?我們(men) 要抓住點什麽(me) 東(dong) 西,來拯救自己的精神生命?怎樣清理我們(men) 的家當,通過對傳(chuan) 統的選擇和轉化,使其於(yu) 外來的新秩序相匹配,以整合、創生或更新一種切中中國人精神肌理的理想或意義(yi) ?這縈繞在所有中國人的腦海中,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生活和思考。我覺得張先生的著作始終在以一種很學術的方式回應這種曆史的漂泊感,展現出現實世界跟書(shu) 齋世界的濃烈對流。思想史對他來說,是一種高度反省的方式。他回到晚清、宋明,甚至更早的軸心時代,來理解近代中國人意義(yi) 世界的緊張。這種緊張感一直沒有消失,從(cong) 他這一代人,到今天的我們(men) 這一點,始終無法逃脫這種現實的考量,無法把它從(cong) 學術裏驅除掉。

 

張先生討論儒學觀念裏的幽暗意識,也是受到同一個(ge) 問題的驅動。他的討論似乎是從(cong)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情境出發,注意到其中對人性的樂(le) 觀和悲觀的緊張跟互動,並由此情境切入儒學觀念的複雜性,試圖改變過去人們(men) 對儒家觀念的誤解,即似乎儒家隻是相信人性之善,彌漫著一種天真的樂(le) 觀主義(yi) 情緒,而缺乏具有內(nei) 在張力的深度。我想,在張先生拈出儒家的幽暗意識之後,這樣一種膚淺的看法是可以終結了。

 

剛才,我談到在我剛開始閱讀張先生文章的時候,常常會(hui) 產(chan) 生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麽(me) ?我那時不大能說得清楚。隻是在這幾年中,隨著自己逐漸逃脫一些過去的束縛,才開始能夠更準確的描述它了。從(cong) 讀碩士開始,我就一直被教導思想史的史學特性,它跟純粹的哲學史討論不同,思想史研究必須回到曆史的脈絡裏看,要考察的是觀念和社會(hui) 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而不是純粹的哲學命題和概念的曆史。這當然是非常正確的,對我的影響非常大。但是,在這種觀念的驅使之下,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邊,開始有意識地抑製頭腦中一些看起來更“哲學”的問題。老實說,我對中國思想文化史產(chan) 生興(xing) 趣,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我對一些相對抽象的問題有濃厚的興(xing) 趣。可是,也許是出於(yu) “矯枉過正”的心態,進入學科以後所受到的訓練,使我對比較“形而上”的東(dong) 西產(chan) 生了自覺的排斥感。

 

其實,一個(ge) 思想家是同時生活在幾個(ge) 世界裏的。一個(ge) 是生活世界,由物質、製度、習(xi) 俗這些東(dong) 西構成。另外,有一個(ge) 是由思想言論組成的世界,可能是文字性的,有可能是語言的。這是過去的思想史研究主要關(guan) 注的領域。受其影響,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邊,我致力於(yu) 討論觀念世界跟生活世界的互動關(guan) 係。但是,我們(men) 無論如何也很難回避第三個(ge) 世界,也就是人生中的“存在”的維度,或者說純粹的心靈和精神的麵相。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麽(me) 把這個(ge) 維度引入到對思想史的討論裏來,怎樣安排它的位置。所以,張先生的一些論述所涉及的概念,比如“烈士精神”、“烏(wu) 托邦主義(yi) ”以及“人的神化”等,對我有特別的影響力,但也讓我無所適從(cong) ,隻有用抑製的方式來對待它。但後來我逐漸意識到,存在或者精神的維度是客觀存在的,我們(men) 的生活是不能回避它的。它不能被化約為(wei) 單純的觀念或言論,更不能化約為(wei) 製度或風俗,它和意義(yi) 感直接聯係在一起。隻有正視它,我們(men) 才能溝通思想史的不同層次,使其具有更大的包容性。所以,再回到轉型時代的那篇文章,我覺得張先生做的特別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精神的層次、觀念的層次以及社會(hui) 生活的層次同時提了出來。由此,怎麽(me) 在前輩奠定的基礎上,透過我們(men) 自身的努力,去推動這個(ge) 藍圖,讓它變成一個(ge) 更宏偉(wei) 的大廈,這是我們(men) 後學努力的方向。我就拉拉雜雜講這麽(me) 多,因為(wei) 沒有實際接觸,完全隻是一個(ge) 讀者的印象。謝謝各位。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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