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延中】張灝先生研究“超越意識”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作者:蕭延中(華東(dong) 師範大學政治與(yu) 國際關(guan) 係學院榮休教授)
來源:“三會(hui) 學坊”微信公眾(zhong)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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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蕭延中老師在2022年4月27日張灝先生線上追思會(hui) 上的發言。經作者同意,在此轉發。
我想用最簡短的方式談一談張灝先生對我個(ge) 人學術研究過程的影響。
無論從(cong) 哪個(ge) 角度講,1989年對我來說都是一個(ge) 大坎。那一年是“五四”運動70周年,在高力克教授等主持下,出版了“五四與(yu) 現代中國”叢(cong) 書(shu) ,我也是編委之一。張灝先生的《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尋求秩序與(yu) 意義(yi) 》,是這套叢(cong) 書(shu) 中學術分量最重的書(shu) ,以至於(yu) 自1980年代以降的30多年中,這部著作的學術影響力經久不衰。正是這部著作使我第一次知曉了張灝這個(ge) 名字。
從(cong) 1980年代走過來的學人都能體(ti) 味到,那是一個(ge) 激情盎然,學術進路麵臨(lin) 深化的轉折時刻。張灝先生,還包括林毓生先生和餘(yu) 英時先生的書(shu) ,使我們(men) 這些當年的青年學子茅塞頓開。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記得當年讀到《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一書(shu) “導論”中關(guan) 於(yu) “東(dong) 方符號係統”及其對“宇宙論王權”的論述時,整個(ge) 腦子都始終處於(yu) 熱乎乎的狀態,這些前所未聞的思想意識似乎一下子滲透進了靈魂。還有,“導論”中提及“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出現的“諸子”再現和“佛學”複興(xing) ,以及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把墨子比作基督的論述,這些都大大開拓了我們(men) 的研究視域和思想境界。有了這一“導論”的統領,再讀後麵我們(men) 相對比較熟悉的康有為(wei) 、譚嗣同、章炳麟、劉師培,就能感知到張灝先生的分析與(yu) 其他先生的分析有什麽(me) 不同,獨特性在哪裏。
對我影響更加巨大的自然是張灝先生另一部大名鼎鼎的著作《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如果說,《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對我的影響更多的是知識性的,那麽(me) ,《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對我的影響則更多的是信念上的,遠遠超出了純粹學術的範圍。雖然此前我已對基督教新教的義(yi) 理也有一定的理解,但當張灝先生直接把人之無可避免的“原罪”(sin)理念與(yu) 西方現代政治思想和政治製度聯係在一起時,他又在我個(ge) 人比較熟悉的專(zhuan) 業(ye) 角度上對此進行解讀,使我自己體(ti) 味深切,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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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張灝著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
我個(ge) 人體(ti) 會(hui) ,思想史研究方麵,特別是政治思想史研究方麵,其評判之最為(wei) 基礎的預設應當就是對“人性”的透視。所謂“幽暗意識”與(yu) “憂患意識”之最實質的不同,就在於(yu) 前者所講的人之“幽暗”不是一種道德意義(yi) 上的“良知”,也不是一種社會(hui) 意義(yi) 上的“責任”,而是一種超越了,同時也涵蓋了“人道”的實質性“存在”。用通俗的話說,任何人(包括古今中外、曾經與(yu) 當下的每一個(ge) 人)都是集“善”“惡”兩(liang) 麵於(yu) 一體(ti) 的混合物,用史華慈(Benjamin I.Schwartz)教授的話說,就是“卑燦交加的人類境況”(both wretchedness and grandeur of the human condition)。這種人性境況是與(yu) 天俱來的,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它是無法改變的。
基於(yu) 這樣一種對“人性”本質的信念,就顯現出了一整套分析人類思想的認知路徑,就產(chan) 生了一整套學術分析的理路。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種直麵“幽暗意識”的中國思想史研究,是張灝先生最重大的學術貢獻之一,也是對我本人影響巨大,啟迪甚深的關(guan) 鍵之所在。
緊跟著更為(wei) 要害的問題是,這種根深蒂固,滲入骨髓的“幽暗意識”是從(cong) 何而來的?“人”又為(wei) 何必當如此(既是“應然”,也是“實然”)?這就牽扯到張灝先生晚年關(guan) 於(yu) “軸心文明”的論述。一般認為(wei) ,“軸心文明”之所以可稱之為(wei) “文明”,其核心的“突破”要素是“人”反思自我及其對自我處境的意識和能力。各大文明體(ti) 係,希臘的蘇格拉底,希伯來的摩西,印度的釋迦摩尼,中國的孔、老聖人等等,都已通過各種方式表達了存在著一個(ge) “人”所無法企及,乃至無法理解,甚至無法言說的層麵,如果硬要給這個(ge) 層麵起個(ge) 名字,那就姑且叫作“超越”(transcendence)。有了這個(ge) “無言之聲”和“大象無形”之絕對真理的存在,“人”自身除了光輝璀璨的一麵以外,其無法擺脫的局限性才能被彰顯出來,“人”才知有所“敬畏”,“慎戒”才能成為(wei) 必要。否則,按照笛卡爾“我思故我在”之絕對理性主義(yi) 的思路發展,“人”就成了可能依據自己的願望、意誌和能力去改造一切,甚至主宰宇宙,進而成為(wei) 替代“超越”(無論怎樣定義(yi) “超越”的詞義(yi) 和意義(yi) )的“中心”。張灝先生遵循史華慈教授和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教授的思路,進一步界定“所謂超越意識是指相信在這個(ge) 經驗世界之外,還有一與(yu) 此世界有著基本性格上不同的、真實的存在。因此,它是一個(ge) 經驗世界所用的語言與(yu) 意識很難狀述與(yu) 表達的存在。當現實世界的人想到這超越的真實,常有三種感覺:一種是‘終極感’。也即超越被認為(wei) 是經驗世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的終極源頭;其次是‘無限感’。經驗世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具體(ti) 有限的,而超越則是無限的;再其次是‘神聖感’。當人們(men) 想到超越的時候,總是帶有崇高敬畏的感覺。”
關(guan) 於(yu) 史華慈先生和張灝先生的詳細論述,這裏無法展開,但這些重要論述對我具有重大的啟迪,我甚至冒昧地推想,能否把有沒有“超越意識”,當作衡量某種思想體(ti) 係和思想家深度的準則之一,因為(wei) 它標誌著某種穿透世俗世界之種種幻象的洞見和能力。
非常自然,以這樣的視角去觀察二十世紀之中國思想現象,張灝先生的名作《扮演上帝:20世紀中國激進思想中人的神化》就相當中肯和深刻地凸顯出了問題的結症之所在。他把當代中國種種不可思議的狂妄和愚昧之舉(ju) ,稱之為(wei) “人極意識”,亦即喪(sang) 失,那怕是淡漠了“超越意識”之後,所必然釀成(Making)的人禍。我後來也進一步認為(wei) ,關(guan) 於(yu) 由誰來“扮演上帝”的問題,還不止於(yu) 當權者、聖人、精英等等層麵,普通大眾(zhong) 其實也有一個(ge) 期待“人間上帝”之功利主義(yi) 的安全感和幸福觀問題。一方麵,是大眾(zhong) 腦子裏期待的那個(ge) “應當所是的領袖”;另一方麵,是領袖心目中幻想的那些“應當所是的人民”。姑且不談那些極端自私的個(ge) 人野心和無限膨脹的權力支配欲,僅(jin) 就這兩(liang) 種屏蔽了“超越意識”限製的“應然幻象”拚湊在一起,在一個(ge) “實然”的世俗世界中,其真理的貌然意向,其動能的破壞衝(chong) 力,其心靈的滲透程度,其影響的深遠範圍,都不是一般學術意義(yi) 上靜態的理性分析可以穿透的,它隻能被置入“超越意識”的維度才能予以澄清。我個(ge) 人以為(wei) ,這正是張灝先生晚年深入討論“超越意識”這一“無用之用”的重大曆史、理論和現實的意義(yi) 之所在。
張灝先生仙逝,內(nei) 心悲傷(shang) 的情感是當然的,但這也是“超越意識”之無可回避的規定之一。值得慶幸的是,有張灝先生的著述在,它會(hui) 影響一代又一代的思想者和學術人。誰也無法預判和想象他的這些珍貴思想將來會(hui) 在中國大地上激發出怎樣的豐(feng) 碩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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