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禮序乾坤,樂和天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4-30 19:07:48
標簽:樂和天地、禮序乾坤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禮序乾坤,樂(le) 和天地

作者:宋立林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廿八日辛亥

          耶穌2022年4月28日

 

 

 

宋立林,教授,碩士生導師,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

 

禮序乾坤,樂(le) 和天地

 

有一次,我在孔廟開展現場教學,講到如今每年一度的“9.28祭孔大典”。有學員問道:“既然八佾舞是天子祭祖、祭天才能使用的最高規格,祭祀孔子使用八佾舞豈不也是僭越?這不是孔子所反對的嗎?”我們(men) 讀《論語·八佾》,都知道那句有名的“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就是對魯國權臣季孫氏“八佾舞於(yu) 庭”的激烈批評,足見禮樂(le) 秩序在孔子思想中的重要位置。如果簡單地基於(yu) 此這種認識,我們(men) 當然有理由相信,謙卑守禮的孔子會(hui) 反對“八佾祭孔”。不過,今天的我們(men) 同樣也應該認識到,後世以最高規格祭祀孔子,則是出於(yu) 最誠摯的敬意,而作為(wei) “萬(wan) 世師表”“至聖先師”的孔子是完全當得起這一禮敬的。

 

中國文明是“禮樂(le) 文明”,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表現出“倫(lun) 理本位”的特質。禮樂(le) 在古代中國政治、社會(hui) 、人生的各個(ge) 層麵都具有建構意義(yi) ,即“禮序樂(le) 和”,展現著中國人對於(yu) 秩序的理想和追求。

 

 

 

儒家經典《禮記·樂(le) 記》中說:“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在古人看來,天地是有秩序的,萬(wan) 物是有秩序的。基於(yu) “天人合一”的思維,人類社會(hui) 作為(wei) 宇宙的一部分,當然也要有秩序。

 

中國人以為(wei) ,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各行其道,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各顯其能,就是秩序,秩序才能帶來安全穩定,保障生產(chan) 生活。根據馬斯洛的心理需求層次理論,安全是人類的基本需求。所謂,安全就源自自然與(yu) 社會(hui) 的正常有序運行。古往今來,人類恐懼地震、洪水、六月飛雪,甚至擔心“行星撞地球”,就是出於(yu) 對自然界失序會(hui) 造成災難或毀滅的擔憂;人類厭惡戰爭(zheng) 、衝(chong) 突、亂(luan) 倫(lun) ,是因為(wei) 這些社會(hui) 失序也將造成動蕩,帶來災難。古人所謂“治亂(luan) ”的區分,就是有序與(yu) 無序的區分。國家統一、安定有序,就是人們(men) 向往的治世,反之就是亂(luan) 世。儒、墨、道、法等諸子,其追求無不是“務為(wei) 治”。其中,儒家更主張通過禮樂(le) 來建構和諧有序的治世。

 

在傳(chuan) 統中國,禮序樂(le) 和主要體(ti) 現在政治上的等級製度和社會(hui) 上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在人類曆史上,等級製的出現曾經是一種進步,古人甚至將等級差別被視為(wei) “天經地義(yi) ”。先秦時期,人們(men) 相信“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公侯伯子男的等級十分普遍。這種等級秩序在後世也大體(ti) 得到沿襲,實際表現就是在禮樂(le) 方麵有具體(ti) 而嚴(yan) 格的區分。上文所說的“佾舞”就是一種體(ti) 現。其實,這種禮樂(le) 所彰顯的等級秩序,在我們(men) 考察曆史、參觀文物時依然隨處可見,對我們(men) 理解傳(chuan) 統的曆史文化非常關(guan) 鍵。

 

 

 

前些年古裝劇盛行,尤其是清宮戲格外的火。大家稍加留意就會(hui) 發現,劇中官員所穿的朝服,胸前背後各有一塊方形“補子”。這正是明清官服特有的裝飾,代表的是品級。據《明會(hui) 典》記載,洪武二十四年(1391)規定,補子圖案,文官繡禽以示文明: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yun) 雁,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鸂鶒,八品黃鸝,九品鵪鶉;武官繡獸(shou) 以示威猛:一品、二品獅子,三品、四品虎豹,五品熊羆,六品、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馬。所以,對這些知識如果了如指掌,在觀劇時就會(hui) 對官員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再比如古代建築。無論是看北京故宮還是遊曲阜三孔,大家都會(hui) 感受到禮樂(le) 秩序的巨大影響。北京紫禁城布局嚴(yan) 謹有序,建築規模宏大,中軸對稱,左右均衡;前朝後宮,界限分明;黃瓦紅牆,氣象雍容,絕對的帝王氣質。而曲阜孔廟,三路布局,九進院落,也足以見出其崇高地位。不論是建築的高度、開間、進深,還是屋頂形製、覆瓦顏色、鬥拱、彩繪,甚至脊獸(shou) 規格與(yu) 數量,都有明確規定,顯示出嚴(yan) 格等級。故宮太和殿,麵闊十一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黃色琉璃瓦,仙人脊獸(shou) 11個(ge) ,施金龍和璽彩畫,代表了中國古代建築的最高等級,體(ti) 量之大,建築之精,藝術之美,無出其右。曲阜的孔府,大堂為(wei) 五間九架,麵闊五間,進深三間,高10.5米,寬28.65米,深16.12米。灰瓦懸山頂,屋脊飾有瓦獸(shou) ,就是嚴(yan) 格按照朝廷頒布的規製建造的。重光門,是孔府的儀(yi) 門,是王公貴族身份的象征,也是一般的府邸不能建造的。

 

不僅(jin) 如此,古人的生老病死也都有“禮樂(le) ”的規範,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涵蓋了從(cong) 生前到死後的各個(ge) 環節。如果大家喜歡考古,就會(hui) 留意到,專(zhuan) 家發掘一個(ge) 墓葬,從(cong) 隨葬品等就可以大體(ti) 判斷墓主人的身份。比如,2002年7月,在洛陽東(dong) 周王陵考古中,考古工作者發現了舉(ju) 世震驚的“六馬之駕”,這與(yu) 古文獻記載的“天子駕六”正相印證,可知其為(wei) 天子陵墓。其中的緣由,就是古代在禮儀(yi) 方麵有嚴(yan) 格的等級規定。

 

 

 

孔子生活的春秋時代,無疑是個(ge) 無道亂(luan) 世,而其特征就是“禮壞樂(le) 崩”。所謂“禮壞樂(le) 崩”,並不是指人們(men) 都不再使用禮樂(le) ,而是意在表明,人們(men) 對禮樂(le) 所代表的等級製度的僭越,已經突破乃至顛覆了禮樂(le) 所體(ti) 現的秩序。正如前文提到的,孔子激烈批評季孫氏“八佾舞於(yu) 庭”。

 

根據禮製,作為(wei) 魯國大夫的季孫氏祭祖時,隻能使用四佾(四四十六人)的樂(le) 舞隊伍,但是他卻不管不顧,使用了八佾(八八六十四人)的龐大樂(le) 舞隊伍,而這在當時是隻有周天子才能享有的規格。孔子之所以如此嚴(yan) 厲地批評這種行為(wei) ,其實就是看到了這種破壞和顛覆秩序的行為(wei) 所帶來的嚴(yan) 重後果。“禮樂(le) ”是秩序的象征,一旦淩越,意味著秩序的崩塌。禮製破壞帶來的失序狀態,將會(hui) 給社會(hui) 造成嚴(yan) 重的動蕩。孔子教導兒(er) 子孔鯉“不學禮,無以立”,也正是針對當時“非禮”現象層出不窮而來的。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倫(lun) 理社會(hui) ,禮序樂(le) 和的又一表現就是倫(lun) 理關(guan) 係。“五倫(lun) ”的觀念是禮教的核心,是維係中華民族的群體(ti) 綱紀。在中國,每個(ge) 人生來就處於(yu) 一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之中。儒家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是以一種社會(hui) 網絡的視角來看待人的,這一點非常接近於(yu) 馬克思所說“人是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每個(ge) 人都處於(yu) 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中,具有多重倫(lun) 理角色,同時每個(ge) 角色又都承擔著相應的義(yi) 務。比如,《大學》中說:“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這種倫(lun) 理義(yi) 務又通過情感來維係,突出“其樂(le) 融融”,而不是法律關(guan) 係那種“冷冰冰”。因此,古人所理解的“倫(lun) 理”就是既有秩序,又有和諧的關(guan) 係。

 

盡管傳(chuan) 統倫(lun) 理也在現代社會(hui) 受到巨大衝(chong) 擊,不能完全適應現代人生,但是社會(hui) 依然需要倫(lun) 理,甚至在原來的五倫(lun) 基礎上發展出新六倫(lun) 、九倫(lun) 等。就以夫妻倫(lun) 理來說,“男尊女卑”早已成為(wei) 曆史,婚姻自由和夫婦平等成為(wei) 新傳(chuan) 統。但是,傳(chuan) 統的婚姻觀念,還有值得我們(men) 去汲取的智慧。比如我們(men) 對待婚姻要慎之又慎,不能草率。比如發掘傳(chuan) 統婚禮的合理內(nei) 核,認真繼承、科學轉化,製定出既有傳(chuan) 統禮義(yi) 又合乎時代的新婚禮,以完美的禮儀(yi) 來完成人生嘉禮。戀愛和婚嫁,雖然不再遵循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還是應該征詢父母和長輩的意見。如果出現分歧則應進行有禮有節的交流,妥善解決(jue) 。如此一來,營造一個(ge) 和諧美滿的家庭,才有事業(ye) 成功的大後方,才有工作之後享受天倫(lun) 之樂(le) 的港灣。

 

 

 

禮樂(le) 代表的是和諧的秩序,反映的是秩序的和諧。北宋大儒程頤說:“推本而言,禮隻是一個(ge) 序,樂(le) 隻是一個(ge) 和。”如果說禮強調區別,那麽(me) 樂(le) 則重視和合。禮與(yu) 樂(le) 相輔相成,目的就在於(yu) 構建和諧的秩序。

 

其實,和諧的秩序,也一定意味著自由與(yu) 秩序的平衡。孔子說“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即在一定邊界內(nei) 做到從(cong) 心所欲,這才是真正的自由。孔子認為(wei) “克己複禮為(wei) 仁”,意思就是要約束克製自己的欲望,使之達到“公序良俗”之禮的要求,從(cong) 而涵養(yang) 出仁德。禮作為(wei) 一種“規矩”,是通過對人情、人欲的約束來樹立規則,維護秩序。一方麵,禮的基礎是人情與(yu) 人心;另一方麵,禮對人情與(yu) 人心有所節製和約束。古人所謂“禮者,因時世人情為(wei) 之節文者也”,即是此意。人也隻有懂得了“克己”,做到了“自律”,才能在秩序中“遊刃有餘(yu) ”,獲得自由。

 

禮在古代就扮演著這樣的角色:體(ti) 現一定的規則、秩序,同時這種規則和秩序又保護人的自由,確切地說是維護和保障著最大多數人的利益。文明社會(hui) ,幸福生活,離不開禮樂(le) 的滋養(yang) 。正如徐複觀先生所說:“禮樂(le) 在社會(hui) 方麵的意義(yi) ,是要建立一個(ge) ‘群居而不亂(luan) ’,‘體(ti) 情而防亂(luan) ’,既有秩序,又有自由的合理的社會(hui) 風俗習(xi) 慣。每一個(ge) 人,生活在合理的風俗習(xi) 慣中,可改過遷善於(yu) 不知不覺之中,以遂其性、養(yang) 其性,大家相互過著‘人的生活’。”

 

我們(men) 增強文化自信,對禮樂(le) 的現代價(jia) 值應該有充分的了解,做好“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工作。新時代需要讓禮樂(le) 參與(yu) 到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文化的建構之中,發揮“禮序樂(le) 和”的積極意義(yi) ,構建友善和諧的命運共同體(t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