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朱子“四書(shu) ”之所是
作者:李敬峰(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廿六日己酉
耶穌2022年4月26日
四書(shu) 學作為(wei) 朱子全部學術的結穴或中心所在,其獨特的價(jia) 值早已引起學界的關(guan) 注和重視,相關(guan) 研究成果迭出不窮,使得若無新的視角、材料和方法,很難在這一肯綮領域有所突破和創新。北京師範大學許家星教授的新作《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以下簡稱《經學與(yu) 實理》)以辨之極精、言之極切、引之極詳、證之極明的鮮明特質,將朱子四書(shu) 學的曆史原貌貼切而易曉、清晰而翔實地呈現出來,相當程度地革新了我們(men) 把握和理解朱子四書(shu) 學的理論框架和認知結構,成為(wei) 這一領域的又一力作。之所以這麽(me) 說,在於(yu) 是書(shu) 始終遵循“以朱解朱”原則,恪守和落實朱子“不用某許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的警策之語,以“回到朱子”的方式提揭出朱子四書(shu) 學的理論旨趣、詮釋方法、主導問題和價(jia) 值取向,頗有“考朱子四書(shu) 學之端委,蓋莫備於(yu) 是書(shu) ”之地位和價(jia) 值。具而言之,是書(shu) 擷取朱子四書(shu) 學之治經進路,並引以為(wei) 自身的特色之處在於(yu) 以下三個(ge) 層麵。
第一,考據與(yu) 義(yi) 理的統一。眾(zhong) 所周知,漢學重訓詁,宋學推義(yi) 理,而朱子的四書(shu) 學則是綰合考據與(yu) 義(yi) 理的典範。他沒有“視漢儒之學若土埂”的狹陋之見,反倒是對漢儒之學給予有限度的肯定,既讚賞“漢魏諸儒正音讀、通訓詁、考製度、辨名物,其功博矣”,又批評“漢儒一向尋求訓詁,更不看聖人意思”,故而他主張“解經,隻要依訓詁說字”,“本之注疏以通其訓詁;參之釋文以正其音讀;然後會(hui) 之於(yu) 諸老先生之說,以發其精微”,也就是要統合訓詁和義(yi) 理。朱子將此種經學觀落實到對四書(shu) 的解讀上,成為(wei) 其四書(shu) 學的一大特質。《經學與(yu) 實理》忠實地秉承了朱熹的這一治經理念。作者在自序中直抒學術旨趣道:“本稿以文本分析為(wei) 主”,緣由即在於(yu) “文本是一個(ge) 思想者思想的結晶,離開了對文本的深入解讀,就不可能真正走入思想者的生命世界;離開了對文本的真切體(ti) 悟,一切宏大敘述都不過是造塔於(yu) 沙”,這一思路恰恰與(yu) “漢儒解經,依經演繹”之精神若合符節。依循這樣的原則,氏著在文本考辨、字義(yi) 疏釋等方麵頗見功力。如針對《大學章句》“誠意”的注文到底是“一於(yu) 善”還是“必自慊”,氏著綜合《朱子語類》《文集》以及曆代注本,指出宋元各家版本主采“一於(yu) 善”說,而“必自慊”說則在明清時期居於(yu) 主導地位。當然,考據訓詁隻是治經的第一步,更為(wei) 重要的是抉發聖人之意,氏著顯然有此理論自覺。如在辨析朱熹“自欺”之意時,氏著仔細考辨“自欺”的來源以及朱子對“自欺”注文的九處修改,將繁雜的“自欺”之義(yi) 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有意之欺和無意之欺,並總結出朱子之修改並非漫無目的,而是始終在“善與(yu) 惡”的視域下展開辨析。顯而易見,氏著之所以能創見迭出,很大程度上在於(yu) 其詳密的考證工夫,以個(ge) 案的形式佐證“訓詁明而後知義(yi) 理之趣”的合理性。
第二,動靜交錯的視角。以往的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多是采取靜態的方法展開,將朱子四書(shu) 學視為(wei) 一成不變的論域來辨析和研究,這就忽略了朱子四書(shu) 學的變動性和複雜性,無力還原和揭示朱子四書(shu) 學的曆史原貌。氏著則有意補偏救弊,無論是文本的考辨還是義(yi) 理的辨析,皆從(cong) 動態的角度給予觀照,極為(wei) 清晰地展示出朱子四書(shu) 學的動態變化過程,提醒我們(men) 注意朱子四書(shu) 學的曆時性、階段性特征。這裏試舉(ju) 幾例,以觀其詳。如在四書(shu) 學文本上,氏著詳細梳理了朱子四書(shu) 學文本的流變、刊刻過程,不僅(jin) 指出“朱子四書(shu) 的形成大致可分為(wei) 五個(ge) 時段:啟蒙期、準備期、初步形成期、成熟期和完善期”,而且提出了朱子並未合刻《四書(shu) 集注》的創見。又如,對朱熹仁說的辨析,作者同樣以動態的眼光梳理和考察了朱熹不同時期對“仁”的解釋,指出朱熹對仁的界定先後經曆了“心之道”“性之德”和“心之德”的轉變,使我們(men) 看到朱熹的仁說定論絕非是一蹴而就的,中間經曆了相當複雜的修改過程。如此個(ge) 案,數不勝數。正是基於(yu) 這樣的視角自覺,本書(shu) 的觀點不僅(jin) 新意十足,也更加貼合朱子的思想實際。作者采取動態視角的根本目的在於(yu) 讓思想回歸於(yu) 曆史,追求思想的真實,但並未矯枉過正,單純從(cong) 動態的角度來考察思想,而是有動有靜,動靜結合,既有動態、曆時性的考察,也有靜態、超越性的分析。如在分析朱子對“忠恕”的詮釋時,作者不惜筆墨,著重推闡“忠恕”思想所蘊含的超越性意義(yi) ,這一指向恰恰是哲學史研究的題中之義(yi) 。要之,氏著用曆史還原式的手法,融合超越性的關(guan) 懷,結合思想史和哲學史的方法,用動靜交錯的方式抉發朱子四書(shu) 學的意蘊,使得朱子四書(shu) 學的理論圖景煥然一新。
第三,經學和哲學的一體(ti) 。依經立說作為(wei) 話語建構和意義(yi) 生成的方式,是中國經學固有傳(chuan) 統,朱子亦概莫能外。他曾明確表明自己的治經立場,即“刻意經學,推見實理”,也就是經學和哲學的渾然如一。錢穆對此亦有敏銳觀察:“蓋自有朱子,而後使理學重複回向於(yu) 經學而得相綰合。”《經學與(yu) 實理》之主標題擇用朱子本人之言“刻意經學,推見實理”來命名,既緊扣朱子四書(shu) 學的特質,也傳(chuan) 遞出作者的學術立場。在行文當中,該論著對經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有著出色的理解和貫徹,它沒有采納胡適所確立的“經學與(yu) 哲學,合之則兩(liang) 傷(shang) ,分之則兩(liang) 受其益”的對說關(guan) 係模式,而是力主“經學為(wei) 哲學的表現形式……哲學為(wei) 經學的實質內(nei) 容”,並指出以往研究四書(shu) 學的路徑多是以哲學詮釋為(wei) 主,經學為(wei) 輔,無法忠實地還原和呈現朱子四書(shu) 學的思想原貌。有鑒於(yu) 此,氏著將“融合經學詮釋與(yu) 哲學詮釋”作為(wei) 詮解的基本原則,並始終將哲理的闡發建基於(yu) 對經文原意的探究,真正做到了有一分材料,說一分話,徹底踐行了朱子本人所推崇的“理在經文內(nei) ”的釋經原則。如在對朱子“學”的解讀中,作者依循朱子解語,將“學”分解為(wei) “何為(wei) 學”“如何學”“學何樂(le) ”“學何為(wei) ”四個(ge) 層次,清晰地抉發出朱子論“學”的內(nei) 涵和麵向。再如,對朱子“克己複禮”的解讀上,氏著對比朱子不同時期的四書(shu) 學文本,指出朱子對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界定曆經直接等同為(wei) 一到不可等同為(wei) 一的轉變,並將兩(liang) 者關(guan) 係定位為(wei) 對說關(guan) 係,顯豁出朱子本意。尤為(wei) 重要的是,這些推闡並未溢出文本之外,而是始終在文本框架內(nei) 進行釋讀,也就是將“文本分析與(yu) 義(yi) 理解釋融為(wei) 一體(ti) ”。
錢穆曾指出:“研究朱子學之方法,則莫如即依朱子所以教人讀書(shu) 為(wei) 學之方,以讀朱子之書(shu) ,求朱子之學。”《經學與(yu) 實理》一書(shu) 最大的特色和價(jia) 值即在於(yu) 此。當然,金無足赤,是書(shu) 同樣有些許不足之處,如對朱子四書(shu) 學中所涉及的三教辨爭(zheng) 、朱子四書(shu) 學在海外的接受和傳(chuan) 播、朱子四書(shu) 學與(yu) 朱子易學之間的義(yi) 理關(guan) 聯等肯綮問題著墨甚少,仍有進一步補充的空間和探討餘(yu) 地。但無論如何,本書(shu) 所呈現出的切近精實、純正縝密、開闊視野,將朱子四書(shu) 學的研究推進到一個(ge) 新的高度,“為(wei) 以往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所未見”,相當程度上改變了我們(men) 對朱子四書(shu) 學的理解和認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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