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

作者：陳來（山東(dong) 省儒學大家，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教授）

來源：本文為(wei) 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講師團首次宣講內(nei) 容，刊載於(yu) 《走進孔子》2021年10月號

陳來先生

大家好，隨著今天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講師團的成立，係列宣講也就拉開了帷幕。以孔子為(wei) 開始，這是沒有異議的，所以我擬定的題目是“孔子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當然無法麵麵俱到，主要是從(cong) 道德文化這個(ge) 角度來講。

2013年11月，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視察山東(dong) 曲阜時，發表了重要講話。總書(shu) 記特別強調：要弘揚中華傳(chuan) 統美德，引導全體(ti) 人民向善向上，要使每個(ge) 人都成為(wei) 踐行中華美德的主體(ti) 。今天我講有關(guan) 孔子的思想，就是要立足於(yu) 總書(shu) 記的講話精神，來談談自己的認識。

雖然近代以來我們(men) 對孔子和儒學有各種各樣的評價(jia) ，但是就曆史事實來講，恐怕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點：孔子思想和後來沿著孔子思想不斷發展的儒學，是中華文化的主幹和主體(ti) 。在2500多年中華文化的曆史長河裏麵，孔子思想和孔子所開創的儒學，不僅(jin) 是主幹主體(ti) ，而且長期居於(yu) 主導地位，我們(men) 可以說孔子和儒學奠定了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對整個(ge) 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承和發展，產(chan) 生了極為(wei) 重要的影響。

相對於(yu) 中國文化史上的其他思想流派，儒家對整個(ge)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發展的影響是最深刻的。比如說在山東(dong) ，也誕生了墨子，墨子也是戰國時代偉(wei) 大的思想家，當時儒墨並稱。但是漢代以後，墨學停滯了，在後續的2000多年的文化發展中，很少能再看到墨家的身影，墨子的影響就不能跟孔子的影響相提並論了。是孔子和儒學塑造了中華文化的精神和中華民族的精神，換而言之，對於(yu) 文化精神和民族精神的塑造，在中國曆史上，孔子和儒家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正是由於(yu) 孔子思想處在這樣一個(ge) 曆史地位上，近代以來，在大多數中國人的頭腦中，形成了一個(ge) 共識，就是孔子已經在相當程度上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標誌。中華文化如果要找一個(ge) 標誌，要用一個(ge) 人物來代表，那這個(ge) 標誌性的人物就非孔夫子莫屬。

孔子和儒家思想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確立了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理性。“價(jia) 值理性”本來是一個(ge) 社會(hui) 學的概念，在20世紀的西方社會(hui) 學裏麵和社會(hui) 思想裏麵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價(jia) 值理性就是要關(guan) 注行為(wei) 的價(jia) 值目標，以價(jia) 值理性來看待行為(wei) 的合理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儒家思想確立了中華文化的價(jia) 值理性，奠定了中華文明的道德基礎，賦予了中華文化最基本的道德精神和道德立場，它使得儒家文明成為(wei) 一個(ge) 道德的文明。

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講師團正式成立

中國在曆史上往往被稱為(wei) 禮義(yi) 之邦，不是禮儀(yi) 之邦。禮儀(yi) 之邦突出的是禮節儀(yi) 式、好客精神等等。但是禮義(yi) 之邦中的禮義(yi) ，要突出的是道德的本質。它強調了中國這個(ge) 國家，具有成熟的道德文明。把中國叫禮義(yi) 之邦，就是要指出中國所在的這個(ge) 文明，是一個(ge) 高質量、高層次、高級別的道德文明。我們(men) 可以說，道德力量就是中華文明最突出的軟實力。那麽(me) 孔子思想有哪些內(nei) 容呢？以下就圍繞剛才講的價(jia) 值理性、道德文明，簡單地談五點。

第一點是崇德。“崇德”是孔子的原話，在《論語》裏麵就有，這兩(liang) 個(ge) 字在《尚書(shu) 》裏麵也出現過。西周以來，中國文化相對於(yu) 夏、商時期，出現了新的發展和傾(qing) 向，這個(ge) 發展和傾(qing) 向就是不斷重視德的力量。孔子在周公思想和西周文化的基礎上，更加強調德。西周有很多這方麵的概念，比如“敬德”“明德”，孔子特別強調“崇德”，孔子思想裏麵，突出體(ti) 現了崇德的精神。

陳來先生以“孔子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為(wei) 題進行講師團首講

崇德就是始終要把道德放在首要的地位，不管是政治、外交、治國理政、個(ge) 人修養(yang) ，都要以道德價(jia) 值作為(wei) 根本力量，把道德價(jia) 值作為(wei) 處理、評價(jia) 一切事物的根本依據。在治國理政方麵，孔子講：“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用政令領導國家，用刑法管理國家，人民可以服從(cong) 。可是在這樣的社會(hui) 裏呢，人沒有道德心。如果用道德、禮俗來領導國家，人民不僅(jin) 樂(le) 於(yu) 服從(cong) 而且變得有道德心。孔子，他不相信強力、暴力的政治能夠成為(wei) 治理國家的根本方法。孔子的理想就是要用道德文化的力量，用非暴力、非法律的形式來對國家、對社會(hui) 進行管理和領導。這也就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以德治國”。孔子談到國家、談到社會(hui) 、談到個(ge) 人時，處處體(ti) 現了崇德的精神。

第二點是貴仁。在《論語》裏麵，孔子有一百多次談到“仁”。仁不僅(jin) 是孔子談論最多的道德概念，而且是孔子最重視的道德概念。兩(liang) 千多年以前的戰國末期，《呂氏春秋》這本書(shu) 裏就明確說“孔子貴仁”。孔子在諸多的道德概念裏麵最推崇的是仁，“仁”是孔子思想中最重要的倫(lun) 理範疇，也是孔子思想裏最高的美德。同時，“仁”也代表了孔子的社會(hui) 理想。仁這個(ge) 字在字義(yi) 上，可以說代表仁慈、博愛，但是我們(men) 也要記得，仁在孔子思想裏麵，它也是一個(ge) 全德之稱，代表了所有的德行。所以“仁”確實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如果從(cong) 儒家思想來看，“仁”還代表一種最高的精神境界。就是說它既是人的原則，也是最高的美德，又是社會(hui) 理想，還是最高的精神境界。正是因為(wei) 這樣，“仁”也就成為(wei) 中華文明核心價(jia) 值裏麵的首要的道德概念。我們(men) 今天要總結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第一個(ge) 就是仁。傳(chuan) 統上我們(men) 不管講“仁義(yi) 禮智”，還是講“仁義(yi) 禮智信”，都是以仁為(wei) 首。

“仁”在《論語》裏麵已經有明確的解釋，最著名的就是，“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孔子本來是很重視家庭倫(lun) 理的，特別是“孝”。在家庭倫(lun) 理的基礎上，又提出了更具有普遍性的人際倫(lun) 理，就是“仁”。孟子把它表述為(wei) “仁者，愛人”。仁在實踐的起點上來講，最直接的就是對雙親(qin) 的親(qin) 愛。在這個(ge) 基礎上孔子提出了普遍的人際倫(lun) 理，“仁者愛人”，孔子把仁的觀念設定為(wei) 社會(hui) 文化的普遍價(jia) 值。當然，仁有多種多樣的表現形式。比方說在倫(lun) 理上是友好、博愛、慈惠；在情感上是惻隱、不忍、同情；在價(jia) 值上是關(guan) 懷、寬容、和諧；在行為(wei) 上是和平、共生、互助。其中包含了對弱勢群體(ti) 的關(guan) 愛。更廣泛地來看，仁還有珍愛生命、善待萬(wan) 物的含義(yi) 。“仁”是孔子和儒家的思想核心，是中華文明道德精神的一個(ge) 集中表達。像近代所講的“大同”，今天我們(men) 講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最後的基礎都是仁。

孔子不僅(jin) 突出強調了仁的重要性，而且把仁展開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實踐原理，或者實踐智慧。一個(ge) 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另一個(ge) 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也稱為(wei) “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也稱為(wei) “忠”。孔子很重視這兩(liang) 方麵的實踐原理和智慧。所以《論語》裏麵說“忠恕”體(ti) 現了孔子的一貫之道。恕就是你自己不想要的，也絕不要施加給別人。忠就是你自己要發展，自己要幸福，也要讓他人發展，讓他人得到幸福。孔子不主張己之所欲，必施於(yu) 人，不會(hui) 把自己認為(wei) 好的東(dong) 西強加給別人。強加於(yu) 人的心態和行為(wei) ，會(hui) 產(chan) 生無窮的不良後果。我們(men) 今天在國際交往中看到的霸權主義(yi) ，就是建立在強加於(yu) 人的原則之上的。

陳來先生《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書(shu) 影

20世紀有一個(ge) 大儒學家，就是梁漱溟先生。20年代到30年代相當長的時間裏，他在山東(dong) 開展鄉(xiang) 村建設運動。通過這個(ge) 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他認識到儒家倫(lun) 理，用現代的話來講就是以對方為(wei) 重，換句話就是互以對方為(wei) 重，這是儒家倫(lun) 理的出發點。應該尊重對方，尊重對方的需要，而不是把別人作為(wei) 自我實現的工具，把他人當作自我的實踐對象。這種理解是對孔子的“忠恕之道”，對《論語》裏的實踐智慧的一種現代的感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儒家倫(lun) 理的特點不是突出自我，而是突出他人，以對方為(wei) 主，堅持他者優(you) 先，他者先於(yu) 自我。孔子仁學的教誨和他的忠恕之道已經深入人心，已化為(wei) 中華文明的道德精神。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也已經被確認為(wei) 世界倫(lun) 理的金律。

第三點是尊義(yi) 。利和義(yi) 的關(guan) 係怎麽(me) 處理，是人類文明永恒的道德主題。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認為(wei) 基本的價(jia) 值問題就是義(yi) 和利的關(guan) 係問題。孔子就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和小人的分別，不是地位上的分別，而是道德覺悟、道德認識、道德品質上的差別。同時也講“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義(yi) 以為(wei) 上”就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要把義(yi) 放在頭一位。如果說中國的道德思想史裏麵有一個(ge) 貫穿始終的話題——義(yi) 利之辨的話，那這個(ge) 話題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後來《禮記》還引用過孔子的一些說法，比如“忘義(yi) 而爭(zheng) 利，以亡其身”，就是說你總去爭(zheng) 利，最後的結果是家破人亡。到了孟子，更加重視義(yi) 和利的關(guan) 係，把尊義(yi) 的這一麵也大大地發揚了。到了漢代，董仲舒明確強調儒家的義(yi) 的立場和利的追求的對立，明確把利解釋為(wei) 功利，提倡“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那就是說，道義(yi) 和功利一定得區別開。

孔子認為(wei) 君子就是道德高尚的人，那道德高尚的人的特征是什麽(me) 呢？很重要的一個(ge) 方麵就是尊義(yi) 。孔子認為(wei) 人在任何時候都要以義(yi) 為(wei) 上，以義(yi) 為(wei) 先，而不能夠以利為(wei) 上，以利為(wei) 先。從(cong) 孔子開始，到先秦後期，到漢代儒學都堅持這個(ge) 立場，堅持道義(yi) 高於(yu) 功利，都把追逐功利的人看作小人。義(yi) 利之辨深刻影響了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偏好。每個(ge) 文明裏麵都有它的價(jia) 值觀，價(jia) 值觀就是一種價(jia) 值上的偏好。偏好就是誰比誰更重要，義(yi) 利之辨就強調義(yi) 比利更重要。這是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偏好。孔子、他的學生、後學在不同方麵都表達了這樣的思想，比如《大學》裏麵講“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這個(ge) 以義(yi) 為(wei) 利的思想，就是對前麵講的義(yi) 利之辨、義(yi) 利關(guan) 係的一個(ge) 表達。儒學不是不講利，而是把對義(yi) 的追求看作是最根本的利。國家不能隻追求財富、強大這樣的利益，國家要把對道德的追求看作最根本的利。

這樣深刻的思想，應該說跟我們(men) 今天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是一致的。我們(men) 今天處在一個(ge) 現代化、全球化的過程裏。近代以來所謂的現代化過程有一個(ge) 很重要的特點，就是極大地促進了人類生產(chan) 力的發展。但是也要承認現代化在相當程度上，破壞了傳(chuan) 統的義(yi) 利的平衡。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人也是要求利的，但是在孔子和儒家思想的作用下，大體(ti) 上能夠達到一種義(yi) 利的平衡。而現代社會(hui) 和文化，是向著工具和功利片麵發展的。剛才我們(men) 講功利，就是和道義(yi) 相對的。“工具”特別是“工具理性”的概念，跟我們(men) 前麵講的“價(jia) 值理性”的概念一樣，在西方社會(hui) 學中也是一個(ge) 重要概念，它是和“價(jia) 值理性”相對待的一個(ge) 概念。價(jia) 值理性是要確定價(jia) 值目標，而工具理性是強調手段的合理性和理性化。我們(men) 可以說孔子和儒家的思想能夠對現代社會(hui) 發展的片麵性或者偏向，形成一種製約，這是儒家思想，包括孔子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義(yi) 的概念，在孔子思想裏麵，一般是指道德原則。孔子以後，儒學裏麵義(yi) 的概念更加豐(feng) 富了，更加向道德義(yi) 務的承諾、堅守和執著發展。在這個(ge) 過程中，義(yi) 被賦予了正義(yi) 的含義(yi) 。《禮記》裏麵講“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也講“仁近於(yu) 樂(le) ，義(yi) 近於(yu) 禮”，這都突出了義(yi) 的規範的意義(yi) ，仁是用來愛，義(yi) 是用來正的，正就是一種規範的義(yi) ，義(yi) 代表一種規範的力量。在孔子的思想裏麵，還沒有把仁和義(yi) 並列，同等看待。到了孟子，就把仁和義(yi) 並提，把義(yi) 提高到了和仁並立的地位。在孟子以後，儒學裏麵雖然也單獨提到“仁”的重要性，但更多地把“仁義(yi) ”並稱，“仁義(yi) ”成為(wei) 儒學裏麵最突出的道德價(jia) 值。今天我們(men) 麵對的現實世界非常複雜，“仁”和“義(yi) ”還有什麽(me) 樣的含義(yi) ，為(wei) 我們(men) 指明方向呢？可以這麽(me) 說：“仁”是要導向社會(hui) 和諧，“義(yi) ”是要導向社會(hui) 正義(yi) ；“仁”是要導向世界和平，“義(yi) ”是要導向國際正義(yi) 。兩(liang) 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第四點是“守中”。孔子是很重視中庸的，“中”的本意是不偏不倚，另外一個(ge) 意思就是“時中”。“時中”就是道德原則要隨著時代的變化、環境的變化而有所調整，經過調整能夠使這個(ge) “中”達到“無時不中”，從(cong) 而避免道德原則跟時代脫節。使道德原則的實踐能夠跟時代的環境變化相協調，這就避免了道德準則的固化、僵化。“庸”是注重變中有常。盡管時代環境在不斷變化，人要不斷適應，但是，在道德生活裏終歸也有一些不隨時代而改變的普遍原則。“中庸”在孔子看來也體(ti) 現了這樣的普遍原則，或者說普世原則。中庸思想，在曆史上受到關(guan) 注，就是因為(wei) 它反對過和不及、反對有所偏倚。《論語》裏麵講“過猶不及”，孔子始終強調以中庸排斥極端。剛才我們(men) 講“尊義(yi) ”的思想，是強調道義(yi) 高於(yu) 功利，那現在我們(men) 講“守中”，就是主張以中庸排斥極端。“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這些話都是講有智慧的人，有道德的人也會(hui) 犯錯誤，他們(men) 的錯誤往往是“過”，而愚人小人，他們(men) 的過失是“不及”。孔子提出“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主張“中立而不倚”，這既是人生態度，也是一種思維方法。

“中庸”思想提醒我們(men) ，每個(ge) 時代，社會(hui) 上總有不同的極端主張，領導者一定要避免極端，不斷地調整來接近中道。每個(ge) 時代，每個(ge) 社會(hui) 裏麵，主張極端的人是少數。所以，不走極端，選擇中道，必然是符合大多數人要求的選擇。“中庸”一方麵是實踐的方法，同時在儒家傳(chuan) 統裏麵，從(cong) 孔子開始就強調“中庸”自身也是根本的德性，“中庸”本身也具有道德價(jia) 值。從(cong) “中庸”的角度來看，道德上的所謂錯誤差失，無非就是對道德原則的過或者不及的一種偏離。中庸思維、中道思想，賦予中華文明一種不走極端的穩健的性格。在中國曆史上，儒家思想主導的時代，沒有發生過政策上的極端重大失誤。凡是政策上出現了極端失誤的時代，都是喪(sang) 失了儒家思想主導的時代。中庸在曆史上起到了一種引導的作用，約束的作用。

第五點是“尚和”。前麵我們(men) 講了“仁”“義(yi) ”“中”，現在來講“和”，我們(men) 選擇用這四個(ge) 字來描述孔子“崇德”精神的具體(ti) 表現。講“尚和”先要講“和同之辯”，“和”是不同事物調和在一起，“同”是單一事物不斷重複。也可以說，“和”是不同要素的和諧相和，“同”是事物的簡單同一。在孔子以前的西周時代，以及春秋後期，智者已經開始有這樣的認識了，就是“和”優(you) 於(yu) “同”，和合優(you) 於(yu) 單一。孔子吸收了西周以來的思想的精華，吸收了同時代的思想的精華。所以，在孔子思想裏麵，就有“尚和”的思想傾(qing) 向，他繼承發展了中國早期的“和同之辯”的智慧。從(cong) 西周到春秋末期的“和同之辯”認為(wei) 差別性、多樣性，是事物發展的前提，不同事物的配合調和，是事物發展的根本條件。隻有不同的事物相配合，生命才能不斷發展，宇宙才能生生不息。如果否定多樣性和差別性，隻追求單一性，結果往往就是強迫同一。“和合”不僅(jin) 不強迫同一，還有著對差異的、多樣的東(dong) 西的包容和寬容。而這種寬容，這種包容，正是今天我們(men) 所講的民主價(jia) 值的基礎。到孔子提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提出“和為(wei) 貴”，都是在表達價(jia) 值偏好和選擇。“和而不同”相對於(yu) 早期的“和同之辯”來講，既肯定差別又注重了和諧，在差別的基礎上尋求和諧，這比早期的“和同之辯”更進了一步。孔子還認為(wei) ，“和”是君子的胸懷、氣度、境界。孔子追求的“和”是建立在多樣性共存基礎上的一種和諧。當然，單獨的“和”的觀念早就出現了。在儒家的經典《尚書(shu) 》裏麵就提出“協和萬(wan) 邦”“以和邦國”，這是關(guan) 於(yu) 國與(yu) 國之間的關(guan) 係的規範，“和”是對外交往的基本原則和價(jia) 值。孔子以後，在“和合”觀念的基礎上，“和”的“和諧”意義(yi) 更加突出了，強調要以和諧取代衝(chong) 突。剛才我們(men) 講“守中”就是以中庸排斥極端，那“尚和”就是以和諧取代衝(chong) 突。在幾千年的中國文明史中，我們(men) 不斷追求和平共處的世界。60多年前，在印度尼西亞(ya) 舉(ju) 辦的萬(wan) 隆會(hui) 議上，形成了“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共識。中國是這個(ge) 共識的主要倡導者之一，我們(men) 也積極參與(yu) 了這個(ge) 共識的達成。從(cong) 中可以看到，中華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在當代有深刻作用，國家間的和平共處是人類的普遍理想。孔子思想和儒家思想對於(yu) 與(yu) 外部世界的關(guan) 係的主張，基本就是尚文不尚武，尚柔不尚勇。主張對遠方世界應該“修文德以來之”，就是發展文化軟實力，發展我們(men) 的價(jia) 值吸引外部世界來建立友好關(guan) 係。當然，“和”不僅(jin) 僅(jin) 是對外交往的基本價(jia) 值，也是對內(nei) 調整社會(hui) 關(guan) 係，促進社會(hui) 和諧的基本價(jia) 值。

以上是我給大家做的關(guan) 於(yu) 孔子思想價(jia) 值的一個(ge) 簡要報告。我們(men) 可以這樣說，孔子思想的主要精神可以用“崇德”來概括，“崇德”的具體(ti) 表現就是堅持道德重於(yu) 一切，以“仁愛”思想為(wei) 核心，主張他者先於(yu) 自我，強調道義(yi) 高於(yu) 功利，以中庸排斥極端，以和諧取代衝(chong) 突。這是孔子和儒家思想的精髓，也必將在我們(men) 今天的社會(hui) 實踐中，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實踐中，繼續發揮價(jia) 值引領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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