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生態哲學的基本框架

作者：喻長友（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九日壬寅

          耶穌2022年4月19日

中國傳(chuan) 統之“天人合一”思想，義(yi) 旨宏大，內(nei) 涵深刻，曆來論者甚多。長期以來，在諸多學者眼中，“天人合一”不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思想之歸宿，而且是儒家生態哲學的基本命題。當代大力推崇“天人合一”並把這一命題同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直接關(guan) 聯起來的代表學者，首推季羨林。他認為(wei) ，“‘天’就是大自然，‘人’就是我們(men) 人類。天人關(guan) 係是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季先生立論的目的主要是弘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而不是嚴(yan) 肅的理論建構和論證。所以，他對“天”和“人”，既不作定義(yi) 式說明，也不去論證二者為(wei) 什麽(me) 可以代表自然與(yu) 人類。其實，將“天人合一”解釋為(wei) 人類與(yu) 自然的和諧關(guan) 係，與(yu) 古代傳(chuan) 統不合。眾(zhong) 所周知，在中國哲學史上，“天”有三種含義(yi) ：一指最高主宰，二指廣大自然，三指最高原理。李申以實證方法檢索《四庫全書(shu) 》，從(cong) 中找到200餘(yu) 條明確涉及“天人合一”的材料，但其中的“天”都是指“主宰之天”，“今天不少人把‘天’理解為(wei) 自然界，因而認為(wei) ‘天人合一’就是‘人與(yu) 自然合一’的內(nei) 容；關(guan) 於(yu) 這一觀點，則一條例證也沒有找到”。有人或許會(hui) 這樣辯護：將“天人合一”解釋為(wei) “人與(yu) 自然合一”，不僅(jin) 符合當今生態保護的需要，而且可以視為(wei) 走向理論創構的開始。然而，這種解讀對現代生態文明的貢獻和生態保護工作的啟示，意義(yi) 都不大。

筆者認為(wei) ，“天、地、人”“三才”思想較之“天人合一”更為(wei) 符合儒家生態哲學的本旨。《周易·乾卦·文言》曰：“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大）人”與(yu) “天”和“地”三者彼此之間密切合作，為(wei) 宇宙和諧提供了一個(ge) 整體(ti) 性框架。《易經·係辭下》雲(yun) ：“《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這裏，“兼三才”的提法至關(guan) 重要，即需要同時整合三種不同的能源，而不是使三者化約為(wei) 任何一種或者兩(liang) 種。龐樸認為(wei) ，儒學的基本方法是“三分法”，“道家向往一，法家保持二；而儒家則提倡三，有所謂聖人‘與(yu) 天地參’”。隻有以“三”為(wei) 前提，才有所謂“參（與(yu) ）”——倘若隻是“一”，就不必“參”，因為(wei) 本來就在一起；倘若隻有“二”，也沒有“參”，而隻有“對”，即“對立”。就萬(wan) 物生成發展的整個(ge) 過程來看：“天”能“資始”，偏重動力因；“地”可以“資生”，主要為(wei) 質料因；“人”能“參讚化育”，既效法“天”，又模仿“地”，並依據“一陰一陽謂之道”的創造原理，促成“天”“地”“生物”“成物”活動的順利實現，可以稱之為(wei) 形式因。換言之，“天共（供）時，地共（供）材，民共（供）力”，“天”“地”“人”三者互為(wei) 條件，共同構成了遍及一切存有的宇宙論圖景，顯示了天道、地道、人道合為(wei) 一體(ti) 的創造力量。

按照儒家“三才”和諧理念，天、地與(yu) 人三者各自都有自身的功能與(yu) 價(jia) 值。“人”作為(wei) “三才”和諧結構的積極參與(yu) 者，擁有促進與(yu) 維持宇宙和諧的重要責任。順著這個(ge) 思路，我們(men) 就不難推論出一套關(guan) 於(yu) 自然生態的儒家原則。第一，“天”的原則。儒家將“天”比作“父”，從(cong) 而賦予它在“三才”結構中的最高地位。從(cong) 結構上來說，“天”作為(wei) “始條理、終條理”的秩序結構，可以具體(ti) 轉為(wei) “君子之為(wei) 善也，有與(yu) 始，有與(yu) 終也；君子之為(wei) 德也，有與(yu) 始，無與(yu) 終也”的下學上達的主體(ti) 性價(jia) 值自覺。換句話說，“天”作為(wei) 人類道德的終極根源，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生命內(nei) 在價(jia) 值感與(yu) 秩序感的源泉，同時也是人類建構外部秩序必須憑依的本體(ti) 根據。無論個(ge) 人的安身立命，還是人類的福祉前途，均必須以自然與(yu) 人文高度融洽的一體(ti) 化秩序結構為(wei) 歸宿。

第二，“地”的原則。在儒家觀念中，“地”是維係萬(wan) 物生命形態的有德之物，故將其比作“母親(qin) ”，“坤地也，故稱乎母”。因而，在保護環境的過程中，“地”無疑是主要的關(guan) 注點。雖然人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人的存在本身，但是人的存在卻不能脫離天地所提供的場域，尤其是以大地為(wei) 表征的生生不已的大自然。儒家認為(wei) ，在自然進化過程中，世間萬(wan) 物是在與(yu) 其他存在物相關(guan) 聯的情境下演化的。世間萬(wan) 物的相互關(guan) 聯可以理解為(wei) 它們(men) 彼此之間的一種協作關(guan) 係。如果我們(men) 將整個(ge) 世界看作“太和”，那麽(me) 所有存在於(yu) 世界中的事物都是這個(ge) 和諧場域的組成因素，都必須為(wei) 此至大整體(ti) 作出貢獻。按照這種理解，世間上的所有事物必須在“太和”中扮演特定角色。當每一個(ge) 因素都能夠在其正當的角色中發揮其功能時，它們(men) 就能各得其所，整個(ge) 世界也才能實現理想的和諧狀態。

第三，“人”的原則。人作為(wei) 最具主體(ti) 自覺精神的存在者，“可以與(yu) 天地參”，乃是中國文化最豪邁的生態哲學宣言。人透過“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的觀察或體(ti) 認，不僅(jin) 能夠上探天道的創生妙理，同時可以下窮萬(wan) 物生長發育的幽微玄妙，進而自覺參與(yu) 天地化育萬(wan) 物的時節秩序工作。按照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立場，人與(yu) 自然或者任何一物，都具有獨立存在價(jia) 值，應“並育而不相害”，因而都不是可以任意宰製的被動性工具，而隻能作為(wei) 生命創造力量自我實現的主動目的。但天地無心亦無言，隻能由人代其立心立言。因為(wei) 人能做到過者化，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所以，一切人文創造活動本質上都是天地大化精神的具體(ti) 顯現。

由於(yu) 儒家“天地人”生態哲學主張，人既不孤立於(yu) 自然環境，也不在價(jia) 值上優(you) 越於(yu) 自然環境，而隻是自然整體(ti) 的一個(ge) 要素。所以，有人將其同西方的“自然保護主義(yi) ”相提並論。後者認為(wei) ，自然界除了擁有工具價(jia) 值，還擁有內(nei) 在價(jia) 值；人類隻是整個(ge) 生態係統中沒有任何特殊身份的一分子，我們(men) 影響自然環境的一切行為(wei) 之對與(yu) 錯的標準，取決(jue) 於(yu) 這些行為(wei) 能否促進整個(ge) 生態係統的完整性。從(cong) 哲學上來說，兩(liang) 種觀點都是非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但同時，它們(men) 之間也存在著重大差別。相較而言，儒家賦予人類在宇宙間一種特殊地位，不主張人類處於(yu) 與(yu) 世界中其他非人類成員相等的地位。人類的使命乃是與(yu) “天”和“地”一起共同實現宇宙的和諧。由此，儒家的生態哲學觀或可概括為(wei) “和實生物”的生命主義(yi) 生態觀。這種生態觀強調宇宙是有生命的，生命活動是需要多種條件相互配合的創造性活動。隻有人能自覺此生命創造活動，主動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天地代言，“參讚天地之化育”。總之，儒家“三才”宇宙和諧觀，注重整體(ti) 和諧，在賦予非人類實體(ti) 以倫(lun) 理價(jia) 值的同時，彰顯了人的主導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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