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彤陽】情本說:古典儒家的一個貢獻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4-19 16:39:42
標簽:情本說

情本說:古典儒家的一個(ge) 貢獻

作者:秦彤陽(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九日壬寅

          耶穌2022年4月19日

 

“情本說”是對古典儒家諸學說之旨要的一種統稱。古典儒家承繼了早期中國文化中“性情同源”傳(chuan) 統,充分肯定人之情的價(jia) 值合理性,很大程度上形塑了中國人的“有情”世界觀。經過漢代新儒家的改造,情本說逐漸讓位於(yu) “性善情惡”的心性說,致使儒學的後續發展不斷走向僵化。

 

情之為(wei) 善

 

漢語哲學首先是漢字哲學。欲知“情”的原始含義(yi) ,須了解“情”的漢字構造。“情”以“心”作偏旁,加上一個(ge) “青”字而成。“心”取象於(yu) 心髒,古人認為(wei) “心”是人的意識器官,可以從(cong) 中產(chan) 生“心情”“心智”和“心誌”,又因“心”在身體(ti) 之內(nei) ,故也稱作“內(nei) 心”。而“青”本是由上半部的“屮”加上下半部的“丹”組成,“屮”同古字“艸”,與(yu) “生”形近,《說文》解為(wei) “草木初生也”;“丹”為(wei) 赤石,與(yu) “井”形近,或表示地井。“青”取象於(yu) “草生於(yu) 地”,原指草木初生時的顏色。故而,“情”的本義(yi) 應該是:內(nei) 心初生之情狀。凡是由“青”構成的漢字,如倩、婧、精、睛、靖、清、晴等,大多具有積極、美好的含義(yi) ,所以“情”從(cong) 一開始大概就有著正麵價(jia) 值,這可作為(wei) “情善論”的一個(ge) 補證。“性”和“情”是關(guan) 聯在一起的。“性”由“心”和“生”構成,“生”從(cong) “屮”從(cong) “土”,《說文》的解釋是“象艸木生出土上”。“性”和“情”共享同一個(ge) 意象,此即“性情同源”。不過,“情”較之“性”更富有動態性,所以二字雖經常連用,表達上卻各有側(ce) 重,“情”比較強調“初出”和“萌動”,“性”則強調“本然”。故而,朱熹一再申明:“心之未動則為(wei) 性,已動則為(wei) 情,所謂‘心統性情’也。”(《朱子語類·卷五》)

 

從(cong) “性情”到“心性”是儒家哲學的一個(ge) 轉折。戴震指出,“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孟子謂之心,不謂之情”(《孟子字義(yi) 疏證》)。一般認為(wei) ,孟子的“四心”指的就是四種自然生發的情感,改稱“四情”也無不妥,但孟子到底“不謂之情”,便給“孟後儒學”留下了闡釋空間。再者,“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孟子·盡心上》)等說法也加強了心、性之間的聯係,使得“情”的位置更加模糊。真正的轉折發生在漢代,儒家經過叔孫通、董仲舒等人的改造,順勢成為(wei) 漢帝國的官方意識形態,然而漢代新儒家、意識形態化的儒學與(yu) 原典儒家、純粹儒學有很大不同。漢代新儒家的一大特點是“雜糅性”,儒、法、陰陽諸家被糅合到一起。董仲舒比照“陰—陽”結構,提出“性”有陽有陰、有善有惡、有仁性有貪性,把人性之惡歸結於(yu) “情”,於(yu) 是開啟了儒家“陽尊陰卑”“性善情惡”的另一傳(chuan) 統。漢儒的改造運動對於(yu) 儒家的發展可謂影響深遠,一個(ge) 典型的案例來自東(dong) 漢經學家、文字學家許慎,他在《說文》中將“性”定義(yi) 為(wei) “人之陽氣性善者也”,而把“情”定義(yi) 為(wei) “人之陰氣有欲者”。自此,“性情同源”分化為(wei) “心性”與(yu) “情欲”,“情”褪下了“草木初生”的美好意象,情善論或“美情”不再屬於(yu) 儒家的核心關(guan) 切。“情”的退場帶走了儒學的部分盎然生意,為(wei) 儒學的不斷僵化埋下了伏筆。

 

情之為(wei) 本

 

“仁”是儒家的拱心石。孔子的仁本論是儒家情本說的典範,奠定了儒家的情本傳(chuan) 統。孔子認為(wei) ,“孝悌”是仁的根基,“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論語·學而》),此即是說,為(wei) 仁自親(qin) 親(qin) 始。仁的目標是能夠“愛人”(《論語·顏淵》)。愛人(仁愛他人)不同於(yu) 親(qin) 親(qin) (親(qin) 愛親(qin) 人),親(qin) 親(qin) 是仁之始,愛人是仁之成,孟子稱之為(wei) “親(qin) 親(qin) 而仁民”(《孟子·盡心上》)。在仁的實現過程中,“情”是貫穿其間的一條主線。親(qin) 、仁、愛,皆是不同程度的“情”,孝、悌、忠、信,皆要有“情”的參與(yu) 。一句話,“情”是儒家價(jia) 值觀念係統中的基礎性概念。在儒家看來,任何一種情感,都有其“中庸”的表達方式。“中庸”是一個(ge) 抽象原則,而“情”則構成了這一原則借以實現自身的質料和內(nei) 容。“情”的規範性表達以“文”或“俗”的形式被確立下來,就是“製禮”的活動。“禮樂(le) ”也是儒家極為(wei) 重視的一個(ge) 單元,而禮樂(le) 的製作同樣源於(yu) “情”,“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禮記·坊記》),“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禮記·樂(le) 記》)。

 

情之為(wei) 本,不僅(jin) 是因為(wei) “情”乃儒家知識體(ti) 係的基礎和來源,更重要的是,“情”在儒家意義(yi) 世界中實為(wei) 最根本的意義(yi) ,按李澤厚“情本體(ti) ”的講法,“情”即“最後的意義(yi) ”。情本說並不等同於(yu) 情感主義(yi) 或“唯情”,而是在“情理合一”基礎上的“重情”。故此,儒家情本說必須放在“情—理”結構中來理解。“情—理”結構無疑是較為(wei) 現代的說法,實際上,這一結構可還原為(wei) 《論語》中的“仁—禮”結構,一方麵,孔子講“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高度評價(jia) “禮”的作用;另一方麵,孔子又講“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點明“仁”的根本地位。所以說,儒家情本說的“本”,不似西方哲學中的本體(ti) 論(ontology)之“本”或本體(ti) 界(noumenon)之“本”,而是漢字的“本”,取象於(yu) “樹的根本”。在這一層麵上,儒家情本說研究可算作漢語哲學問題意識的自覺。

 

情之為(wei) 學

 

《論語》全書(shu) 的第一個(ge) 字即是“學”,正如錢穆所言,“孔子一生重在教,孔子之教重在學”。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中指出,“周孔教化自亦不出於(yu) 理知,而以情感為(wei) 其根本”。因而,孔子之教重在情感之學,亦可稱之為(wei) “性情之學”,以區別於(yu) “心性之學”。

 

“性情之學”把人之情視為(wei) 立命之本、價(jia) 值之源。“性情之學”的教化目標是培養(yang) “重感情”和“真性情”的人格,營造溫情脈脈的人際關(guan) 係,以情感為(wei) 紐帶增強共同體(ti) 內(nei) 部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拒斥一切道德冷漠和虛偽(wei) 狡詐。“性情之學”的教化方法論是“推”和“移”,“推”是以自己為(wei) 中心向外推擴,“移”是以他人為(wei) 中心換位思考,“推”使得情感共同體(ti) 的不斷擴大成為(wei) 可能,“移”使得情感主體(ti) 間的感同身受成為(wei) 可能,“推”和“移”一致反對在人群之中製造衝(chong) 突和對立、在人與(yu) 人之間設置隔膜和藩籬。

 

“性情之學”的教化場所,首先是家庭,因為(wei) “愛”的習(xi) 得要從(cong) “被愛”開始,親(qin) 情相對而言是較容易產(chan) 生和維係的情感類型,父母和長輩們(men) 最重要的情感啟蒙任務,就是令一個(ge) 兒(er) 童相信純粹的、無條件的愛是可能的。然後是學校,學校中老師和同學的身份比較特殊,他們(men) 雖然不是血緣意義(yi) 上的親(qin) 人,卻可以像親(qin) 人一樣,古人之所以創造“師父”和“師兄”等概念,大抵也是為(wei) 了讓人們(men) 相信“像親(qin) 人一樣”是可能的。最後是社會(hui) ,良好的社會(hui) 風氣使早先的情感教化得以延續,反之,不良的社會(hui) 風氣以教訓的方式“修正”之前的情感教化。在儒家情本說的視域中,一個(ge) 好的社會(hui) 不僅(jin) 是秩序井然的社會(hui) ,還是有人情味的社會(hui) ,在這個(ge) 社會(hui) 中,為(wei) 他人的付出總是能夠收獲回報,所有的真情和善意都值得被珍視和尊重。孔門教化尤重“本立而道生”(《論語·學而》)、“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儒家“性情之學”同樣關(guan) 切天道的超越之維。根據情之為(wei) 善的觀點以及《性自命出》中“道始於(yu) 情”的說法,孟子“心→性→天”的形而上學亦可呈現為(wei) “情→性→天”,又由於(yu) “及其[情]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情”既可上達於(yu) 形而上之天,又直接與(yu) 形而下之物相往來,有別於(yu) 西方“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形而上學,彰顯出儒家形而上學的獨特風格。

 

“情”的重新登場是當代中西方哲學發展進程中的標誌性事件,中西方學者都在嚐試打破“情理二分”的傳(chuan) 統範式。儒家“情本說”和“性情之學”正是對“情”的再次發現的一種回應。深入開展儒家“情本說”“性情之學”研究,是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積極嚐試。

 

(本文係中國人民大學2021年度“拔尖創新人才培育資助計劃”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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