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涵】《孟子·天下之言性章》再詮釋:兼論孟子人性論的思想史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4-19 12:43:24
標簽:《孟子》

《孟子·天下之言性章》再詮釋:兼論孟子人性論的思想史意義(yi) 盧涵

作者:盧涵(浙江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1期


摘    要:本文通過梳理早期人性論的思想脈絡,說明早期以“習(xi) ”描述“性”的普遍特征,由此引出孟子在《天下之言性章》中討論“性”的特殊意義(yi) ,文中首先討論了學者目前關(guan) 於(yu) 此章爭(zheng) 議情況,並進而對此章按分層結構的方式進行解釋,以“故”“利”與(yu) “智”作為(wei) 各層的核心內(nei) 容,說明孟子對“性”與(yu) “故”關(guan) 係的認識,並確定孟子在此章中所表達的態度。


關(guan) 鍵詞:性; 故; 孟子; 利; 智;


在中國哲學史上,人性論一直是一個(ge) 重要的話題,由於(yu) “性”與(yu) “天”的關(guan) 聯、“性”與(yu) “心”的關(guan) 聯以及“天”代表“道”的特殊性,對“性”的內(nei) 容的討論決(jue) 定了人對自我的認知,對外界客觀事物的態度和對融合兩(liang) 者的修養(yang) 方式的選擇,因而在曆史上,各學派以及各學派之內(nei) 的不同學者所形成的不同的哲學思想,大都是基於(yu) 對“性”的不同理解而產(chan) 生的,同時學者對“性”解讀也在不同的曆史階段發展出新的含義(yi) ,尤其在儒家思想中,由於(yu) 儒家對經典文獻的掌握、主流的思想地位以及其現實的麵向,決(jue) 定了它對“性”的思考和說明相比於(yu) 其他學派更為(wei) 充分,結合後世學者的論辯和注疏,可以對“性”的描述有更準確的認識。

 

在中國哲學史上,孔子對“性”的描述較少,《論語》中僅(jin) 載《陽貨》篇“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與(yu) 《公冶長》篇“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依舊可以從(cong) 孔子對“性”的闡述入手對出土文獻中的“性”進行說明。從(cong) 兩(liang) 句中可知,孔子認為(wei) “性”與(yu) “習(xi) ”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習(xi) ”可理解為(wei) “習(xi) 慣”,有“見聞”“學習(xi) ”和“練習(xi) ”之義(yi) ,其中任一義(yi) 都是描述主體(ti) 通過與(yu) 外界接觸並內(nei) 向轉化而實現的過程,《說文》中:“數飛也。從(cong) 羽從(cong) 白。凡習(xi) 之屬皆從(cong) 習(xi) ”,也是通過幼鳥反複振翅學習(xi) 飛翔技巧的現象來說明“習(xi) ”之義(yi) 的,故“習(xi) 相遠”意指人後天所處生長環境的多樣性,有如“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長於(yu) 水而安於(yu) 水”(《莊子·達生》),又據此章中“遠”和“近”相對,可知“性”與(yu) “習(xi) ”相對,“性”應指人先天內(nei) 在的部分,至於(yu) “性”的具體(ti) 內(nei) 容,下章有言“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移”即“習(xi) ”之事,而“上知”與(yu) “下愚”是“移”的基礎,故“上知”與(yu) “下愚”可視為(wei) 對“性”的描述,又《雍也》篇“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此章言教人之法,“語”在《集注》為(wei) “語,告也”,又“言教人者,當隨其高下而告語之,則其言易入而無躐等之弊也”【1】,故“語”為(wei) “教”,與(yu) “移”“習(xi) ”同類,故“中人上下”可理解受教的基礎,與(yu) “上知”“下愚”同類,由此可知孔子所謂“性相近”並非“性相同”,“近”容許有差異性的存在,如有上智者、下愚者以及其間大部分中人上下的區分,這與(yu) 人通過智能認識的現象界是相似的,即孔子所謂“性”類似於(yu) 才能、天賦或資質,因而在《朱子語類》論此章時:問:“‘性相近’,是本然之性,是氣質之性?”曰:“是氣質之性。本然之性一般,無相近”【2】。故可知,盡管孔子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但是根據《論語》中孔子所論“性”的內(nei) 容來看,基本是宋明理學家所謂本然之“性”的已然態,或者說是本然之“性”的描述。

 

簡帛文獻中,也有著非常豐(feng) 富的對於(yu) 人性論的討論。比如在郭店簡《天常》:“聖人之性與(yu) 中人之性,其生而未有分之,即於(yu) 儒也,則猶是也;雖其於(yu) 善道也,亦非有擇足以多也。及其溥長而厚大也,則聖人不可由與(yu) 殫之,此以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慕也”。其中有雖言所謂“性”是“其生而未有分之”的,似乎是強調“性”其一致性,但從(cong) 過程“聖人不可由與(yu) 殫之”,以及結果“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慕”來看,聖人和中人的差別是不可改變的,因而雖然差異發生於(yu) “習(xi) ”的過程,但“習(xi) ”的努力與(yu) 否並不是導致最終聖凡之別的決(jue) 定性因素,這種差異是蘊含於(yu) 先天之“性”中的,故可將“其生而未有分之”理解為(wei) 聖人之性與(yu) 中人之性,就“性”之先天性來說是每個(ge) 人都生而具有的,在當生之時未能見得其有無的區分,初學之時,亦未能有明顯的高下差異,受限於(yu) 人的認識能力,唯有當其“溥長而厚大”後,其中的差異才為(wei) 人所見,而導致此差異的即“氣質之性”或者孔子所言“相近之性”,所謂“近”可理解為(wei) 人的認識能力之內(nei) ,人人皆有、微異難辨的類似同一性,而非絕對的完全同一性。同時對比《詩論》中對“性”的描述: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民性固然,見其美,必欲反。一本夫葛之見歌也,……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為(wei) ,惡其人者亦然……吾以《木瓜》得幣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其隱誌必有以諭也。其言有所載而後入,或前之而後交,人不可幹也。【3】

 

根據引文中提及《詩經》中三篇《葛覃》《甘棠》和《木瓜》孔子皆以“民性固然”來解釋,亦即孔子認為(wei) 《詩經》各篇反映的正是民性,對比《天常》中言“民皆有性”來看,以聖人、中人之分論“性”時,才使“性”與(yu) “德”相關(guan) ,如“氣質之性”會(hui) 影響人最終修養(yang) 的結果,但“民性”則不對人性分類,應指自然之性,不及道德善惡的討論,接近“情”“欲”,是對人最基本的行動模式原因的討論,按李銳的分析【4】,此處討論“民性固然”並非停留在自然之性或者情欲的層次,而是孔子以此為(wei) 起點在解釋的過程中提升了民性,將其與(yu) “禮”相連,如孔子將《葛覃》中的“見其美必欲反其本”化為(wei) “衹初”(反本敬初),將《甘棠》言“好惡”化為(wei) “宗廟之敬”,將《木瓜》中的“隱誌必有以諭也”化為(wei) “幣帛之不可去也”,前者為(wei) 自然之性,而後者則為(wei) 民性的禮化。從(cong) 《詩論》的解釋結構來看,孔子對“民性固然”的理解依舊主要是前者,即“見其美必欲反其本”、“好惡”和“隱誌必有以諭也”之類,亦即對“性”的描述內(nei) 容是以人依其自然之性完成各樣行動現象進行說明,隻是在情理的層次,而“衹初”“宗廟之敬”和“幣帛之不可去也”等道理則是對《詩經》各篇內(nei) 容主題的明確和說明,又《詩經》各篇的主要功能是作為(wei) “語告”“教長”的內(nei) 容,所以孔子“禮”的提升主要是在“習(xi) ”“移”的部分,而不是直接對“民性固然”進行道德化的提升。

 

最後根據《性自命出》來看,從(cong) 首段可見,其論“性”其特點與(yu) 以上所論類似,

 

凡人雖有性,心亡定誌,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xi) 而後定。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始者近情,終者近義(yi) 。知情者能出之,知義(yi) 者能內(nei) (入)之。好惡,性也。所好所惡,物也。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勢也。凡性為(wei) 主,物取之也。金石之有聲,弗扣不鳴,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凡心有誌也,無與(yu) 不可,性不可獨行,猶口之不可獨言也。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學或使之也。凡物無不異也者,剛之柱也,剛取之也。柔之約也,柔取之也。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5】

 

其一,凡人皆有,如孔子所謂“近”,《天常》所謂“其生而未有分之”或《詩論》中“民性固然”,其二,以“氣”論性,如情感、好惡,如《詩論》所謂“其美必欲反其本”等情欲,其三,以現象為(wei) “性”,如剛取為(wei) 剛,柔取為(wei) 柔,“性不可獨行,猶口之不可獨言也”,“性”尚未成獨體(ti) ,《天常》亦待其“溥長而厚大”而可分,由此導致這一階段論“性”的最終的結果是多而不一,始於(yu) 近,終於(yu) 異,亦即“性相近,習(xi) 相遠”,“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慕也”等,皆是此義(yi) 。論“性”的方向順而不反,故對“性”的描述停留在“習(xi) ”的現象層麵,無法突出“性”的意義(yi) 。同時由於(yu) “性”對於(yu) “習(xi) ”有基礎性的影響,故在尚未理清“性”的內(nei) 涵的情況下,討論“習(xi) ”的重要性也是不徹底的。


一、關(guan) 於(yu) 《天下之言性章》詮釋的爭(zheng) 議

 

在思想史的脈絡中,孟子對於(yu) 人性論的討論,是具有轉折性意義(yi) 的。孟子對“性”的闡釋,以前人論“性”的內(nei) 容為(wei) 基礎,同時也以其為(wei) 反思的起點,提出了性善論,其論彌補了前論的不足,糾正了前論的偏差,並奠定了儒家思想的基礎,是關(guan) 於(yu) “性”討論的一個(ge) 突破。

 

孟子關(guan) 於(yu) “性”的討論除了熟知的性善論中對其觀點的直接表達外,孟子對此前論“性”的反思主要反映在《天下之言性章》中,所謂“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且由於(yu) 此章涉及“性”論觀點的對比在《離婁》各章中最為(wei) 複雜難解,曆代學者對此章的理解皆略有所不同。如梁濤將此章翻譯為(wei) :“人們(men) 所談論的性,往往不過是指積習(xi) 而已。積習(xi) 的培養(yang) 要以順從(cong) 人的本性為(wei) 根本,人們(men) 之所以厭惡智,是因為(wei) 用智的人往往穿鑿附會(hui) ,‘不從(cong) 事物本身出發’。如果用智的人能像大禹治水一樣,那麽(me) 人們(men) 就不會(hui) 厭惡智了。大禹治水,‘順從(cong) 水的本性,采用疏導的辦法’,不有意多事。如果用智的人也不有意多事,那麽(me) 智的作用就大了。天極高,星辰極遠,如果了解它們(men) 的運行規律,千年之內(nei) 的日至,坐著都可以推算出來”【6】,而丁四新從(cong) 朱陸異解出發,對曆代關(guan) 於(yu) 此章理解的爭(zheng) 議作了比較詳細的分析,丁四新根據學者對章首“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三句的理解不同而將學者觀點劃分為(wei) 肯定係與(yu) 否定係兩(liang) 派——肯定係以為(wei) 孟子對三句持有肯定態度,否定係以為(wei) 孟子對三句持有否定態度【7】,由此來看,梁濤的觀點是屬肯定係的,而通過對“故”之義(yi) 梳理以及對“故”、“利”在文中含義(yi) 的確定,作者本人持肯定係的觀點,因作者認為(wei) ,在肯定係的觀點下,一者,“故”的解釋更接近其“原故”的本義(yi) ,對比否定係主要將“故”訓為(wei) “智故”“偽(wei) 故”或“習(xi) 慣”,肯定係訓“故”為(wei) “故常”“本然”之義(yi) ,或訓為(wei) “事”,有“故事”、“已然之跡”之義(yi) 。二者,“利”的解釋可由其“財利”的本義(yi) 引申出“順利”的意思,能夠支撐肯定係的解釋,且作者認為(wei) 否定係堅持“利益”“利害”的原義(yi) ,隻因《孟子》文中其餘(yu) 言“利”處皆不涉及“利益”之義(yi) ,此不足為(wei) 支撐。因而丁四新將此章翻譯為(wei) :“天下人談論人性,不過是以其所以然來談論它罷了;所謂所以然,應當以順利其性為(wei) 根本原則。我之所以厭惡用智,就是因為(wei) 它容易導致穿鑿附會(hui) ,(而無法真正認識到人的本性及判斷其善惡)。如果智者像大禹治理洪水那樣(運用其智),就無需厭惡智了。大禹使洪水運行,就是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勢利導,從(cong) 而達到治水的目的)。如果智者也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其本故,)那麽(me) 他的智慧就不小了。蒼天極高,星辰極遠,假如能用智推求其所以然,那麽(me) 千年以後何日是冬至,就可以坐著推算出來了。(所以推求人之本性及判斷其善惡,智是非常重要的。順而循之即是大智。)”【8】

 

以上可見,對《天下之言性章》正確的解讀是認識孟子的人性論的重要的依據,丁四新在文中提供了十分清晰的邏輯和細致的研究,但依其分析方式,本文以為(wei) 對《天下之言性章》持否定係的觀點更為(wei) 合理,並且孟子在此章的否定觀點對於(yu) 孟子闡述性善論有著重要的價(jia) 值。


二、關(guan) 於(yu) 《天下之言性章》的解釋

 

《孟子·離婁下》言: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從(cong) 引文可見,章首三句確定了孟子在此章所討論的主題,內(nei) 容和判斷,“天下之言性也”指的是主題,即孟子想要說明的是天下人對於(yu) “性”的討論,亦即對以往至於(yu) 當下“性”論的反思和認識;“則故而已矣”指的是內(nei) 容,即孟子認為(wei) “故”是目前人性論的內(nei) 容和特點;“故者以利為(wei) 本”指的是判斷,即孟子確定了關(guan) 於(yu) “性”的現象討論和本質探尋的區別,一者為(wei) “故”,一者為(wei) “利”,因而這一判斷也是當時常見的人性論和孟子人性論的轉化處,後文所接為(wei) 孟子的觀點和分析,即圍繞“智”展開的說明。因而理解孟子此章的含義(yi) 和態度可以從(cong) “故”、“利”以及“智”三個(ge) 概念入手。

 

首先從(cong) “故”的解釋說明孟子的態度。按“故”在《說文》的解釋:“使為(wei) 之也。今俗雲(yun) 原故是也。凡為(wei) 之必有使之者。使之而為(wei) 之則成故事矣。引伸之為(wei) 故舊。故曰古、故也”,亦即“故”多作因果、陳跡之義(yi) ,其重點在於(yu) “使之”“為(wei) 之”與(yu) “成故事”,說明“故”重在外在行動的客觀呈現。“性是個(ge) 糊塗不分明底物事,且隻就那故上說,故卻是實有痕跡底”(《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對比“性”與(yu) “故”可見,“故”偏向於(yu) 可觀察的實事,其特點有二,其一,是伴隨行為(wei) 和事件的時空性(“使之”“為(wei) 之”)而來的有限性和多樣性,其二,則是伴隨“故”對結果性的強調(“成故事”)而來固定性,這與(yu) 第一部分的“性”論相符。“故,是個(ge) 已發見了底物事,便分明易見”(《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1-1352頁),因而,孟子之前言性,從(cong) 已然的狀態描述,孟子章首“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是對當時人性論的事實描述,也是孟子提出性善論必要的背景和基礎。因而不應將“故”理解為(wei) “智故”“偽(wei) 故”或“習(xi) 慣”。同時,在“故”作為(wei) “陳跡”用以描述“性”的意義(yi) 上,可得孟子性善論與(yu) 當時一般人性論的差異,如“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其言並不涉及下愚、中人或聖人的事實區分,可見不同於(yu) 始於(yu) 近,終於(yu) 異的人性論,孟子從(cong) 始為(wei) 善,從(cong) 終為(wei) 聖的性善論是通過有意地回避著“故”的限製才得以實現的;或從(cong) 四端說看,如朱子所言“性是糊塗底物事,情卻便似實也。如惻隱、羞惡、辭遜、是非,這便是情”(《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故”是論“性”的客觀基礎,如“情”便是“故”之中最接近“性”的實在部分,因而孟子也選擇四端之情來說明性善,但是關(guan) 鍵是如何利用事實來闡述“性”這一概念,言“故”而不言“情”,便相對更偏向結果的固定性和事件的有限性,不易見“性”,如比照《詩論》的敘述方式可見,孔子是以“民性固然”為(wei) 起點,繼而述“行”與(yu) “禮”,強調“修習(xi) ”“禮教”一麵,便更易使人對“性”的理解執著於(yu) “故”本身,如行為(wei) 的價(jia) 值和外在的影響,但在孟子的推理中,雖受製於(yu) 感官能力,隻能以心、以情見性,選擇的卻是以“人皆有之”與(yu) “我固有之也”為(wei) 終點,從(cong) 情端回歸的說明方式,因而其性善論是通過與(yu) “故”論反向而實現的。由此可見,孟子的性善論從(cong) 陳述和推理的角度都可有意與(yu) 以“故”論“性”的內(nei) 容和特征區分開,而孟子所言“則故而已矣”指的正是當時常見的以“故”代“性”的討論方式——從(cong) 方向上來說沒有歸尋其本,導致所見非“性”,這與(yu) 孟子所提出性善論的討論方式是不同的——“孟子說性,乃極本窮原之理”(《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所以孟子在章首論“天下之言性”的目的是要區分彼此的差異,“天下之言性”與(yu) 孟子不同,因而其態度是否定的。

 

其次從(cong) “利”來看孟子的態度。“故”是天下人言性的內(nei) 容,但“利”為(wei) “故之本”,是正確理解並使用“故”的關(guan) 鍵所在,同時“故者以利為(wei) 本”一句,是孟子進行後文分析的前提,而已知僅(jin) 限於(yu) “故”的性論是不足以涵蓋性善論的,孟子提出作為(wei) “故之本”的“利”正是與(yu) “故”形成對比,所以“利”這一概念對於(yu) 理解孟子的態度來說甚至比“故”更為(wei) 重要。“利”按《說文》:“銛也。銛者,臿屬。引伸為(wei) 銛利字。銛利引伸為(wei) 凡利害之利。刀和然後利,從(cong) 刀,和省”,“利”字形從(cong) 刀,從(cong) 禾,取象於(yu) 用刀砍斷稻禾,本義(yi) 可作“順利”,如刀口鋒利能順利砍斷。結合後文“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其中“鑿”按《說文》為(wei) “穿木也。從(cong) 金”,本義(yi) 為(wei) “穿物使通”,可見,“鑿”與(yu) “利”應形成對比,兩(liang) 者雖皆為(wei) 金屬器物,但其使用特點不同,“利”為(wei) 順勢,“鑿”為(wei) 逆勢,一快一慢,或如《語類》以水之流向言順逆:“故有兩(liang) 件,如水之有順利者,又有逆行者。畢竟順利底是善,逆行底是惡,所以說‘行其所無事’,又說‘惡於(yu) 鑿’,鑿則是那逆行底”(《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亦可見“利”與(yu) “鑿”在文中相對的意思,故“利”應解釋為(wei) “順利”;且不論是文中所舉(ju) “禹之行水”還是“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的例子,其重點並非在於(yu) 最終的結果,而在於(yu) 突出目標的難度,強調過程的艱辛,因而同樣能說明孟子通過“利”強調的不是利害,而是表達過程的順逆。此外,“利”在文中的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其含義(yi) 的說明,重要的是對“利”與(yu) “故”關(guan) 係的呈現。上引《語類》梳理了“故”與(yu) “利”的關(guan) 係,即利、鑿為(wei) 故之二事,又“故,是已然之跡,如水之潤下,火之炎上。‘以利為(wei) 本’,是順而不拂之意。曰:利是不假人為(wei) 而自然者。如水之就下,是其性本就下,隻得順他。若激之在山,是不順其性,而以人為(wei) 之也”(《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故是本然底,利是他自然底”(《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由上引文可見,孟子言“故者以利為(wei) 本”,有兩(liang) 層意思:首先,利、鑿雖為(wei) “故”之兩(liang) 事,但是在孟子看來,利、鑿的價(jia) 值大於(yu) “故”,因為(wei) 利、鑿是動態的過程描述,尤其是“利”,有自然而然的發展傾(qing) 向,其動態性比“鑿”更明顯,與(yu) “故”偏向靜態的“事”或“果”不同,“故”為(wei) 跡,此時“事”已成,內(nei) 在與(yu) 外在相分,或如德、禮,是一個(ge) 具體(ti) 的概念,需要外在客觀既定的價(jia) 值係統對其善惡進行判斷,但“利”為(wei) 行,人能隨時隨地直接感受其順逆,不待“故”成,內(nei) 外密切關(guan) 聯,不需借外物來判定善惡,如在乍見的情況下,“情”本身的流動對其端的呈現,此時人所見為(wei) “性”而非“故”,所以相比“故”論,言“利”更接近孟子借四端之情言“性”,易於(yu) 見“性”。其次,利、鑿雖為(wei) “故”之兩(liang) 事,但兩(liang) 者並不對等,後文言“鑿”是作為(wei) 反例突出“利”之於(yu) 見“性”的重要性,“故者以利為(wei) 本”中的“本”應理解為(wei) 善,正確或者價(jia) 值上好的取向,雖然人有利、鑿兩(liang) 種可能的行為(wei) 選擇,但由後文可見,這是限定在“智”判斷之後的選擇,換言之,“鑿”“利”的對立以“智”為(wei) 前提,而在天然狀態,無須思慮的“性”的階段,隻有“利”而沒有“鑿”,同時“性”的存在確保了人隻有在“利”行時才能感受到順勢的自在,由此“利”正是“性”存在最實在的證明,“利”亦可對應告孟之辯中的水喻,可見這點在孟子討論人性時是具有一貫性的,因而孟子言“故者以利為(wei) 本”是在用“利”糾正“故”論“性”的偏差,一是糾正“故”的外在、間接性問題,以深入“故”之所以形成的“鑿”“利”的層次為(wei) 手段,二是在“鑿”“利”的層次上排除“故”成因之中存在大量“鑿”的情況——“然雖有惻隱,亦有殘忍”(《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2頁),以對“故者以利為(wei) 本”的理解為(wei) 關(guan) 鍵。通過在章首兩(liang) 句後緊接著區分“利”與(yu) “故”,可見孟子對“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是持否定態度的。

 

前論“利”時提及,“鑿”“利”是“故”的成因,而“智”又是“鑿”“利”對立的前提,因而“智”對於(yu) 形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的現象起決(jue) 定性的作用,亦即分析後文“智”的討論也對確定孟子態度有重要作用。在《集注》中,程子曰:“此章專(zhuan) 為(wei) 智而發”,又朱子言:“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為(wei) 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yu) 性而反為(wei) 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9】,按伊川和朱子的觀點,此章的重點在於(yu) 對“智”的討論,而按孟子章首來看,此章主題在於(yu) 論“性”,如李光地的觀點:“此章是因言性而及於(yu) 智者,未必專(zhuan) 為(wei) 智而發”【10】,“智”隻是論“性”附帶的討論內(nei) 容。雖此處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觀點,但是根據以上的梳理可見,“性”和“智”的區別,所對應的正是“故”和“利”的問題。“故”是孟子認為(wei) 當時天下人論“性”的內(nei) 容,而“利”由後文可知,與(yu) 順勢、“行其所無事”相應,因而與(yu) “智”對應,又由上文“故者以利為(wei) 本”的討論可知,以“故”論“性”不如以“利”論“性”準確,但由於(yu) 從(cong) 外在視角觀察,“利”與(yu) “故”的具體(ti) 性不可相分,所以孟子為(wei) 實現此章糾正以“故”論“性”的問題的目的,隻能借由作為(wei) “利”“鑿”的內(nei) 在前提的“智”,將兩(liang) 者在脫離“故”這一外在前提的情況下具體(ti) 化,才能徹底說明“故”與(yu) “利”的差別,亦即孟子性善論與(yu) “天下之言性”的差別。換言之,憑借“智”內(nei) 在於(yu) 人的特點,人能夠掌握選擇“利”與(yu) “鑿”的主動性,不依靠“故”的實在性便明確“利”的真實性,因而以“智”發的觀點,是從(cong) 孟子糾正一般人性論的角度而來,而言“性”的觀點,則是從(cong) 孟子批判一般人性論的角度而來,所以兩(liang) 種觀點皆可,且並不影響孟子的否定態度。因為(wei) 相比於(yu) “利”,“智”雖然沒有近“性”的優(you) 勢,但有為(wei) “利”在論“性”時提供脫離“故”而獨立的作用,如孟子在後文中將“利”與(yu) “鑿”的差異轉化為(wei) “大智”與(yu) “小智”的區別,使人更容易區分孟子人性論的觀點與(yu) 一般人性論的觀點。

 

通過後文孟子強調“智”,還可以發現章首三句的不同層次以明確孟子的態度,“故者以利為(wei) 本”是本質描述,為(wei) 孟子的觀點,並由上文對“利”的梳理可知,“故者以利為(wei) 本”與(yu) “故有兩(liang) 件”——“鑿”與(yu) “利”的現實描述可形成對比,而通過孟子言“智”,將“鑿”與(yu) “利”轉化為(wei) “小智”與(yu) “大智”後,則可知“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對應的正是現實層麵,因而與(yu) 孟子的觀點不同,為(wei) 孟子所否定。這一對應可以由禹之行水是聖人之事,為(wei) 大智,反之,常人多為(wei) 小智來證明。同時“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yu) 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wei) 為(wei) 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wei) 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11】,所以“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是對常人有蔽的現實描述,常人自私用智,囿於(yu) 小智,囿於(yu) “鑿”而不達“利”,因而明確了其以“故”言“性”不及“故者以利為(wei) 本”的本質層次,是錯誤的。並且在繼“利為(wei) 本”以及“大智”後言“苟求其故”中也可以發現,“苟”的假設說明現實是與(yu) “求其故”不同的,即“求其故”不同於(yu) “則故而已”,前者“求”指向其“本”,即需要“大智”才能發明的“利”,而“則故而已”停留在現實小智橫行,以“鑿”為(wei) “性”的現象層次,“‘故’字,若不將已然之跡言之,則下文‘苟求其故’之言,如何可推?曆家自今日推算而上,極於(yu) 太古開辟之時,更無差錯,隻為(wei) 有此已然之跡可以推測耳。天與(yu) 星辰間,或躔度有少差錯,久之自復其常。‘以利為(wei) 本’,亦猶天與(yu) 星辰循常度而行。苟不如此,皆鑿之謂也”(《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3頁)。綜上可知,孟子章首之義(yi) 並非將天下關(guan) 於(yu) “性”的言論中的“故”與(yu) “利”順接,而是形成對比,章首之“故”為(wei) “已然之跡”,但在孟子對比小大之智後,可知其在“天下之言性”的前提下,應取“鑿”之義(yi) ,所以若以三句連說,可知其意並非“天下人以故言性,等於(yu) 就是以利言性”,而是“天下人(囿於(yu) 小智,以“鑿”為(wei) “故”)講“性”隻是個(ge) 從(cong) 陳跡/因果現象(故)而已,但是其實(從(cong) 大智來看,以“利”為(wei) “故”),才能發現“利”為(wei) “故”之本”,從(cong) 而明白“性”之實可以由陳跡/因果現象(故)之本(因果形成的條件/事順成的根據(利)而見。常人囿於(yu) 小智,認識不到以“鑿”為(wei) “故”的錯誤,無法循其“利”本,因而其“故”言“性”是錯誤的。

 

最後,從(cong) 言說方法來看孟子否定說的合理性。從(cong) 孟子章首三句的言說方法來看,用“天下之言”來描述的討論的還有一處:“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孟子·滕文公下》),從(cong) 此句來看,孟子的否定和批判意圖是非常清楚的,因而在孟子使用“天下之言”敘述時,一般代表與(yu) 自己相異的觀點,而後才是自己觀點的說明。由此可見,此章論性,“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也應視作與(yu) 當時與(yu) 孟子性論相異的一般觀點,而“故者以利為(wei) 本”則是孟子觀點的表達。此外,《語類》:“‘則’字不可做助語看了,‘則’有不足之意”(《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4頁),由此亦說明孟子“故而已矣”的說法含有批判的意思,認為(wei) 一般論“性”為(wei) “故”的觀點是不徹底的。

 

綜上對“故”“利”與(yu) “智”的分析可知,孟子在此章論性,卻又在文中特別討論“智”的大小,是為(wei) 了呈現出了以“故”言“性”的不同層次,肯定了以“利”為(wei) “故”,從(cong) 而見“性”的可能,否定了以“鑿”為(wei) “故”,從(cong) 而以“故”言“性”的觀點,由此確定了孟子的否定態度。


三、結語:孟子人性論的思想史意義(yi)

 

孟子的性善論在中國哲學思想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在孟子之前或之後都具有與(yu) 之相異的人性論,如第一部分梳理了孟子之前關(guan) 於(yu) “性”討論的特點,多是以其他容易觀察的概念指出“性”的實在性,但皆是在未能說明“性”本身的情況下,即將“性”作為(wei) 已知條件基礎對人的道德行為(wei) 和修習(xi) 目標進行規定和指導,因而建構的哲學體(ti) 係是不完整,不穩定的。而孟子在《天下之言性》章明確提出了這一問題,且說明了問題的成因,提供了解決(jue) 方法,因而此章對於(yu) 標誌孟子性善論的意義(yi) 有重要的價(jia) 值,表達了孟子的性善論的合理性受到歸其本原的方法、“利”的真實性以及“智”的正確性的保證。

 

在孟子同時及之後,亦有學者提出各異的人性論,但總結來看,仍未能避免孟子在此章中指出的問題,這不僅(jin) 是後世學者肯定並推崇孟子性善論的重要原因,同時也使後世學者沿用此章作為(wei) 解決(jue) 人性論的問題的手段,如學者常以性善論與(yu) 其他人性論的對比的方式來討論此章,因而可以通過對分析後世學者對於(yu) 此章的一些評價(jia) 和分析來呈現性善論的獨特性,同時進一步明確了孟子的否定態度。

 

從(cong) 《朱子語類》論《天下之性章》來看,“後世如荀卿言‘性惡’,揚雄言‘善惡混’,但皆說得下麵一截,皆不知其所以謂之故者如何,遂不能‘以利為(wei) 本’而然也”(《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3頁),引文以荀子與(yu) 楊雄的人性論與(yu) 孟子的性善論作對比,認為(wei) 隻有孟子說到了上麵一截(所以然/利),而其餘(yu) 隻說下麵一截(然/故),又“‘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矣’,故,猶雲(yun) 所為(wei) 也。言凡人說性,隻說到性之故,蓋故卻‘以利為(wei) 本’”(《朱子語類》卷五十七,第1354頁),其中不僅(jin) 說“故”為(wei) “所為(wei) ”,為(wei) 陳跡,而且說“隻說到性之故”,“隻”即“不足”,意味著“天下之言性”並沒有說明“性”本身,又“蓋故卻‘以利為(wei) 本’”也透露出對章首三句之間存在轉折關(guan) 係的看法,“卻”意味著“以利為(wei) 本”是常人沒有意識到的,由此可見在程朱的理解下,孟子是持否定態度的。

 

此外,顏元亦借此章來批判不徹底的人性論觀點,明確孟子性善論的關(guan) 鍵性:“‘故者,已然之跡’,人性已然之跡,非氣質而何?人性‘故’之‘利’者,非耳聰、目明、子孝、臣忠而何?宋人以氣質為(wei) 雜惡,是破毀其‘故’矣。又曰:‘性雖不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是戕賊其‘利’矣,非‘鑿’而何?想當時告、荀輩正如宋儒‘氣質之性雜惡’等見,蠱惑天下,故孟子指其病根,拈出個(ge) ‘鑿’字;診其包脈,拈出個(ge) ‘故’字;下一捷效方藥,拈出個(ge) ‘利’字”【12】,引文提出孟子討論“天下之言性”是為(wei) 了消除當時人們(men) 對“性”的誤解的看法,認為(wei) 孟子在此章所提出的“鑿”、“故”都是病,而“利”則為(wei) 其藥,但是根據上文梳理認為(wei) ,病應更準確地描述為(wei) “鑿”為(wei) “故”,而其藥則是以“智”明“以利為(wei) 本”。並如朱子所言,顏元亦認為(wei) “天下之言性”的內(nei) 容特指告、荀等善惡混、性惡等觀點,在論“性”時,這一問題至今都存在,從(cong) 而明確了孟子的否定態度,並標誌了孟子性善論對後世的重要影響。

 

又如李光地言:“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此兩(liang) 句是泛論天下之言性者,如公都子所述告子以下三說之類是也。蓋見人心之善惡未有定主,則謂之無善無不善,見其因習(xi) 而遷,則謂之可為(wei) 善可為(wei) 不善;見其氣質不齊則,又謂之有性善有性不善。是皆因其已然之跡而測度以立論者,孟子謂循故而求未嚐不是,但當以其利順者為(wei) 性之本然,若引於(yu) 物,激於(yu) 勢,則是末流之變,而非性之本矣”【13】,引文以類似的觀點解釋了孟子的用意,但分析的更為(wei) 細致,並沒有如顏元一樣,將“故”直接視為(wei) “病”,而是透露出在討論“性”時,對“故”的不同使用方式可能導致錯誤,在於(yu) 以“鑿”(引於(yu) 物激於(yu) 勢)為(wei) “故”還是以“利”(以其利順者)為(wei) “故”,即孟子在此章分析中特別利用“智”的大小來區分的內(nei) 容,而引文開頭便說明“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是泛論,主要指的是告子等雜惡的人性論,其後便說這類的特點是“皆因其已然之跡而測度以立論者”,這對應前論“引於(yu) 物激於(yu) 勢”的以“鑿”為(wei) “性”,進而明確了孟子的否定態度,同時肯定了孟子對於(yu) “性”討論的透徹性。

 

由上可知,《天下之言性章》的內(nei) 容在中國哲學人性論的討論上一直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此章集中了孟子對當時以及過去人性論的反思,孟子用簡單的幾個(ge) 概念把不同層麵揭示出來,並通過幾個(ge) 概念之間的聯係區分了不同的角度,說明了過去以“然”(已然之跡)討論人性的表麵性,並提出了以“所以然”作為(wei) 人性的討論方式。因而《天下之言性章》的內(nei) 容是孟子性善論的重要支持,是對不同的雜惡人性論有力的批判,更是使“性”的內(nei) 容成為(wei) 儒家思想建構的重要部分必不可少的討論分析。此章關(guan) 於(yu) 人性的本質討論方式也對後世學者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如理學中氣質之性和天地之性的劃分,亦可順《天下之言性章》的思路,氣質之性是以“故”論性的結果,天地之性則是以“利”論性的結果。因而若沒有孟子在此章對以“故”論性的批判,則理學家亦難以發明“性”的本體(ti) 層麵——天地之性,從(cong) 而無法為(wei) 儒家思想提供堅實的基礎,並將目標現實化。因而明確孟子在此章的態度對於(yu) 說明人性的本質、確定孟子在儒家思想中的影響,以及理解後世儒家思想發展的方向都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注釋
 
1朱熹:《論語集注》,《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4年,第89頁。
 
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四十七,中華書局,1988年,第1177-1178頁。
 
3《孔子詩論》,李零:《上博楚簡三篇校讀記》,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48頁。
 
4李銳:《孔孟之間“性”論研究——以郭店、上博簡為基礎》,清華大學,2005年,第70-74頁。
 
5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6頁。
 
6梁濤:《〈孟子〉“天下之言性”章與孟子性善論》,《中華讀書報》2018-04-25。
 
7朱陸各自成為當時“肯定係”和“否定係”的代表人物。在清代,焦循、俞樾屬於“肯定係”,而毛奇齡屬於“否定係”。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楊伯峻屬於“肯定係”,而黃彰健、徐複觀屬於“否定係”。最近十餘年,“否定係”人馬大增,裘錫圭、徐聖心、李銳、田智忠、徐克謙、任新民、丁為祥等學者加入其中;而“肯定係”門前冷落,目前可見梁濤、林桂榛、李世平、陶春曉四位。見丁四新:《〈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研究與檢討——從朱陸異解到〈性自命出〉“實性者故也”》,《現代哲學》2020年第3期。
 
8丁四新:《〈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研究與檢討——從朱陸異解到〈性自命出〉“實性者故也”》,《現代哲學》2020年第3期。
 
9朱熹:《孟子集注》,《四書章句集注》,第302頁。
 
10李光地:《榕村全書》第三冊,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56頁。
 
11朱子:《孟子精義》,《朱子全書》第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740-741頁。
 
12顏元:《四書正誤》,《顏元集》,中華書局,1987年,第234頁。
 
13李光地:《榕村全書》第三冊,第25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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