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王陽明父子與(yu) 徐愛的科舉(ju) 之路

作者：王程強（河南王陽明書(shu) 院院長，鄭州航空工業(ye) 管理學院研究員）

來源：《文史天地》2022年第4期

科舉(ju) 製度是隋唐時期開創的人才選拔製度，宋、元、明、清各代沿用，於(yu) 1905年廢除，沿襲1300餘(yu) 年之久。明代是科舉(ju) 考試的鼎盛時期，無數讀書(shu) 人利用所學知識，通過科舉(ju) 考試，改變命運，經邦治國，報效國家，留下曆史美名。浙江餘(yu) 姚是明代科舉(ju) 重鎮，人才輩出。餘(yu) 姚人王華和其子王陽明及其女婿徐愛就是通過科舉(ju) 考試走向輝煌人生。他們(men) 的科舉(ju) 之路有著不同的故事。

1、文化世家、文獻名邦

首先談談王陽明的家世和他的家鄉(xiang) 餘(yu) 姚。王陽明出自一個(ge) 千年文化世家。王氏遠祖山東(dong) 琅琊人王覽（206—278），係西晉名臣，民間流傳(chuan) 有“王與(yu) 馬，共天下”的說法，意思是說王家與(yu) 皇族司馬家勢均力敵，共同掌管天下。東(dong) 晉著名書(shu) 法家王羲之（303—361）是王覽曾孫。東(dong) 晉王家因居住在京城建康（今南京）烏(wu) 衣巷，又稱烏(wu) 衣王氏。唐代劉禹錫《烏(wu) 衣巷》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詩中的“王謝”，指的是東(dong) 晉時期顯赫的王導（276—339）、謝安家族。王陽明家族是這個(ge) 王氏千年文化世家的後裔。

時代更替，世事變遷，人物凋謝，家族沉浮，以王導為(wei) 代表的王家在東(dong) 晉風光100多年後，沉潛數百年，於(yu) 北宋初年再次崛起，形成以王旦（957—1017）為(wei) 代表的三槐王氏，王旦以進士出身，做到宋代名相。蘇軾為(wei) 表彰王家道德功業(ye) ，寫(xie) 了《三槐堂銘》。北宋南遷後，王家再次沉寂。

王陽明家族的發跡史可追溯到六世祖王綱。

王綱（1302—1373）遷居於(yu) 浙江餘(yu) 姚，能文善武，洪武四年（1371）被劉伯溫舉(ju) 薦，古稀之年先後出任兵部郎中和廣東(dong) 參議，最後以身殉職。五世祖王彥達（1340—1406）和四世祖王與(yu) 準（1370—1439）不願做官，耕讀傳(chuan) 家。

曾祖王傑（1399—？）是國子監生，兩(liang) 次辭讓做官機會(hui) 。祖父王倫(lun) （1421—1490）是私塾先生，教書(shu) 育人。經過百餘(yu) 年幾代人的積累，到父親(qin) 王華（1446—1522）時，出了狀元，王家重新興(xing) 盛，王陽明和他的妹夫徐愛也考中進士，這得益於(yu) 王氏家風的傳(chuan) 承，還得益於(yu) 餘(yu) 姚濃鬱的文化氛圍。

據統計，明代276年間，全國共錄取進士24862人，其中浙江進士3697人。浙江11府中，紹興(xing) 府進士836人，排全省第一位，排全國第二位（僅(jin) 次於(yu) 南直隸蘇州府的894人）。在紹興(xing) 府下轄八縣中，餘(yu) 姚進士388人，占明代全國進士總數的1.6%，在紹興(xing) 八縣中排第一位，在浙江75縣中排第一位，在全國1138縣中排第三位（僅(jin) 次於(yu) 福建莆田和晉江）。

餘(yu) 姚在明代出了三個(ge) 狀元，分別是成化十一年（1475）的謝遷、成化十七年（1481）的王華、嘉靖十四年（1535）的韓應龍。明代總共89個(ge) 狀元，餘(yu) 姚狀元占3.3%。餘(yu) 姚是中國名副其實的科舉(ju) 重鎮和文獻名邦。

2、王陽明父親(qin) 王華考中狀元

王華自小聰明，學習(xi) 勤奮，刻苦專(zhuan) 注。有一次，餘(yu) 姚城裏舉(ju) 辦迎春活動，街上鑼鼓喧天。王華在家，充耳不聞，專(zhuan) 心讀書(shu) 。在窗前紡花的母親(qin) 岑夫人擔心兒(er) 子累壞身體(ti) ，勸他說：“你去外麵看會(hui) 兒(er) 熱鬧去吧！”王華說：“看熱鬧不如看書(shu) 。”

王華11歲在私塾讀書(shu) 時，就表現出了主見和定力。有一次知縣到私塾視察，同學們(men) 都放下書(shu) 本，圍著知縣一行人看熱鬧。王華好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坐在書(shu) 案前讀書(shu) 。私塾先生錢希寵假裝嚇唬他說：“你一個(ge) 人不去看知縣，如果知縣認為(wei) 你驕傲自大、藐視知縣，他要責備你怎麽(me) 辦呢？”王華說：“知縣也是人，為(wei) 什麽(me) 要看他呢！我專(zhuan) 心讀書(shu) ，他為(wei) 啥要責備我呢！”

王華17歲時，寫(xie) 了三篇文章，呈送知縣，知縣很賞識。知縣當麵考試王華，題目一出，王華一會(hui) 兒(er) 功夫就寫(xie) 好文章。知縣不放心，擔心王華是默寫(xie) 範文，連續出了三道題，王華總是回答得又快又好。知縣稱讚說：“這學生將來一定金榜題名！”

王華在餘(yu) 姚縣學學習(xi) 時，來學校視察的浙江提學僉(qian) 事（相當於(yu) 現在的省教育廳長）張說看了王華的文章，預言：“這學生是狀元之才。”浙江省布政司布政使（相當於(yu) 現在的省長）寧良為(wei) 兒(er) 子找家庭教師，張說把王華推薦給寧良。

王華成績好，受到老師和各級官員賞識，獲得參加鄉(xiang) 試的資格早，但在考場上卻一敗再敗，三敗四敗。鄉(xiang) 試三年一屆，他從(cong) 20歲開始參加鄉(xiang) 試，直到35歲才終於(yu) 通過鄉(xiang) 試選拔。這意味著，王華至少連續五屆參加鄉(xiang) 試。

這麽(me) 多年，他不便一直待在餘(yu) 姚縣學，占用年輕人進入縣學的名額，也不能一直閑著，要養(yang) 家糊口，就出去做了私塾先生，先後到湖廣祁陽（寧良家鄉(xiang) ，今湖南祁東(dong) 縣）、浙江德清、東(dong) 陽、海鹽等地教書(shu) 。他以民間儒士身份參加鄉(xiang) 試。

成化十六年（1480），王華鄉(xiang) 試獲得第二名。成化十七年（1481），他在殿試中取得第一名，摘得狀元桂冠。

王華做官27年（其中為(wei) 父守孝三年），曆任翰林院修撰和學士、詹事府少詹事、禮部侍郎、南京吏部尚書(shu) 。曆事成化、弘治和正德三朝，做過弘治和正德父子的老師。弘治皇帝禮賢下士，愛好學習(xi) ，喜歡聽講，其在位的18年史稱“弘治中興(xing) ”。作為(wei) 弘治皇帝的老師，王華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3、王陽明科舉(ju) 考試一波三折

王陽明是個(ge) 典型的官二代，從(cong) 小聰明，又調皮搗蛋，他的科舉(ju) 考試一波三折，他還與(yu) 唐寅（唐伯虎）在同一年考試中經曆了一場風波和插曲。

弘治三年（1490），王倫(lun) 去世，王華回餘(yu) 姚守孝。守孝期間，抽空指導19歲的王陽明準備鄉(xiang) 試，並安排三個(ge) 堂弟和一個(ge) 堂妹夫給兒(er) 子做輔導老師。

有一天，王陽明不知受哪個(ge) 人、哪本書(shu) 、哪句話、哪個(ge) 場景啟發，突然開竅。他一本正經、嚴(yan) 肅地對堂叔、堂姑父說：“我過去自由散漫，現在知道錯了。”

從(cong) 此，他誌向堅定，目標明確，凝聚起了全身的精氣神。他因誌向堅定，而器宇軒昂；因目標明確，而眼神堅毅。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說話謹慎，不再信口開河。他讀書(shu) 刻苦，白天學習(xi) 科舉(ju) 課程，晚上博覽群書(shu) ，寫(xie) 文章水平進步顯著。

經過兩(liang) 年認真準備，弘治五年（1492），21歲的王陽明順利通過鄉(xiang) 試。這一年浙江鄉(xiang) 試出了一點波折。

考試那天，杭州大雨如注，考場被淹。考生找地方避雨，紛紛躲進官員們(men) 辦公的大堂。按察使下令把考生趕出大堂。

考生群情激憤，向按察使投擲磚頭瓦塊，把按察使砸得狼狽逃竄。監察禦史等官準備推遲考期，布政使說：“大雨來得急，去得快，考試不必推遲。”一個(ge) 武官站到高處，奉命吆喝說：“各位考生，各自考慮決(jue) 定，自認這一屆能考中的人留下，認為(wei) 考不中的人可以走了。”考生們(men) 愣了一會(hui) 兒(er) 神後蜂擁而出，最後隻剩下八百多人。

這一屆鄉(xiang) 試錄取90人，王陽明排第70名。名次雖靠後，畢竟才21歲，第一次參加鄉(xiang) 試，就脫穎而出、旗開得勝。少年得意、躊躇滿誌的他本指望第二年一鼓作氣、金榜題名。很遺憾，第二年會(hui) 試，名落孫山。會(hui) 試失利後，按慣例入國子監，邊學習(xi) 國子監課程，邊準備科舉(ju) 考試。

三年後，參加弘治九年（1496）的會(hui) 試，令人意外，竟然再次失利。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他不得不再耐住性子等三年，直到第三次參加會(hui) 試才終於(yu) 過關(guan) 。

弘治十二年（1499）的會(hui) 試出了亂(luan) 子。成績放榜前，監察官員彈劾主考官程敏政向唐寅（1470—1524）和徐經兩(liang) 個(ge) 考生出賣考題。明代紀檢監察官員有一項特權，不管是不是事實，隻要聽聞風聲，就可以彈劾官員，要求紀檢監察機關(guan) 立案調查。程敏政被停職收監，出獄後冤憤而死。兩(liang) 位主考官，隻剩下內(nei) 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shu) 李東(dong) 陽一人主考。

王陽明會(hui) 試第二名，殿試二甲第六名。當時的人們(men) 認為(wei) ，他的名次受到了影響。

以通過會(hui) 試為(wei) 起點，王陽明經過龍場悟道和人生曆練，取得了剿匪安民和平叛定國的輝煌事功。他總結人生實踐的體(ti) 悟、仁政愛民的經驗和軍(jun) 事鬥爭(zheng) 的智慧，建構了惠及當代、利益千秋的陽明心學。由此，實現了少年立下的宏大誌向，成就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聖賢人生。

唐寅，字伯虎，以書(shu) 畫聞名於(yu) 後世。弘治十一年（1498）南直隸省應天府鄉(xiang) 試第一名，弘治十二年會(hui) 試被取消成績，並被捕入獄，出獄後，剝奪舉(ju) 人和秀才功名，被貶斥到浙江省布政司當吏員。官吏，兩(liang) 字雖連用，在明代卻涇渭分明，吏員是辦事員，不是官。

在官本位的明代，文人恥於(yu) 為(wei) 吏。有江南才子美名的唐寅，沒去報到。失去科舉(ju) 考試這一上升通道，失去科舉(ju) 功名，也就失去了社會(hui) 地位。無奈之下，唐寅潛心作畫，成了一代名家。唐寅一生抑鬱不得誌，晚年窮困潦倒，隻活了54歲。

兩(liang) 個(ge) 著名才子，因為(wei) 科舉(ju) 考試，擁有了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命運。

4、王陽明妹夫徐愛考試一路順風

弘治十六年（1503），16歲的徐愛被王華選為(wei) 女婿，成為(wei) 王陽明的妹夫。弘治十七年（1504），17歲的徐愛第一次參加鄉(xiang) 試，出師不利。一個(ge) 毛頭小夥(huo) 子，第一次到考場，熟悉熟悉考題，見見大場麵，積累一點經驗。這麽(me) 小的年紀，萬(wan) 一考上，第二年再考中進士，出來做官的話，很可能會(hui) 自誤誤人。在王陽明看來，少年得誌是不幸，少年挫折乃是大幸。

鄉(xiang) 試失利後，王陽明寫(xie) 信安慰和鼓勵徐愛，讓他專(zhuan) 心功課。正德二年（1507）三月，出獄後的王陽明在去貴州之前，躲在杭州寺院裏養(yang) 病，徐愛前往正式拜王陽明為(wei) 師。在王陽明手把手的指導下，當年八月，21歲的徐愛考中舉(ju) 人。

徐愛通過鄉(xiang) 試後，在去北京趕考前，王陽明寫(xie) 了《示徐曰仁應試》，指導他如何準備會(hui) 試。這篇文章是應考指南，寫(xie) 得非常具體(ti) ，詳細到考前如何安排作息，如何安排飲食，如何調整心理，如何安排功課，如何養(yang) 精蓄銳，如何靜坐養(yang) 神，如何考場審題，如何用心作文，如何分配精力等等。

正德三年（1508）春，徐愛在北京順利通過會(hui) 試。在殿試中，位列第二甲第113名進士。做了一年見習(xi) 官員後，23歲出任北直隸省祁州（治所在今河北省安國市）從(cong) 五品知州。

正德三年的會(hui) 試和殿試，因大太監劉瑾（1451—1510）專(zhuan) 權，出現了不同尋常的波折。劉瑾以權謀私，為(wei) 50個(ge) 請托關(guan) 係戶，在原有錄取指標外新增設50個(ge) 錄取名額。劉瑾的奸黨(dang) 、內(nei) 閣大學士、吏部尚書(shu) 焦芳利用影響力，幫助兒(er) 子焦黃中竊取了殿試第二甲第一名。焦芳企圖兒(er) 子拿到狀元頭銜，受到了殿試考官李東(dong) 陽和王鏊的抵製。

當時，嶽父王華退休，大舅哥王陽明被貶官到貴州龍場做驛丞，王華的同鄉(xiang) 兼好友、內(nei) 閣大學士謝遷被迫退休。徐愛能順暢通過會(hui) 試和殿試，憑的是真才實學。

王陽明父子在科舉(ju) 路上，走得踉踉蹌蹌。比起嶽父和大舅哥，徐愛的科舉(ju) 之路可謂一帆風順。什麽(me) 原因呢？

徐愛有王陽明父子親(qin) 自指導，他借鑒嶽父和大舅哥的教訓，吸納他們(men) 的經驗。嶽父和大舅哥是科舉(ju) 考場上的老兵，都曾屢敗屢戰，有刻骨銘心的教訓。嶽父先後做過北直隸省順天府和南直隸省應天府鄉(xiang) 試的主考官，大舅哥做過山東(dong) 鄉(xiang) 試主考官，他們(men) 經驗豐(feng) 富。

徐愛功名來得早，德行高，去世早，沒有兒(er) 女，但留下了著名傳(chuan) 世經典——《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習(xi) 錄》最早由徐愛於(yu) 1512—1518年記錄，最終王陽明弟子薛侃、南大吉等人共同完成。陽明心學流傳(chuan) 五百餘(yu) 年，徐愛功莫大焉。

責任編輯：近複